去江南几座古镇,看到旧的商贾遗迹还在,便感慨南人的精细,也想起当年在辽南老城的生活片段,差异还是大的。辽南与江浙的风俗不一,但古镇的模样有相似的地方。布局规范、古朴,有点旧画里的样子,只是留存的典故不多。南人常视北地乃荒蛮之所,不是没有道理。不过城里的风景也有值得一记的,那便是密布的小店铺,每个店铺,都藏着不少的故事。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老房子逐渐残破了,已经与旧时的风气有别。辽南的店铺都很小,即便像老城,一般的商店都沿袭了旧风气。史书上说老城历史已经有千余年,自然也保留了旧岁的某些风气。商业区主要位于城的南街,豆腐坊、回民馆子、水果店、理发馆、照相馆、印染店一字排开。同学的外号,有许多与小铺子的历史有关,因为他们的前辈多是其中的店员。比如刘包子,是包子铺的后人;宋馒头,乃馒头铺的儿孙等;赵两角,大约是鞋铺人的另一种称呼。人名与店铺关系如此之深,想起来都有趣得很。

因为商人在城里的比例高,大人孩子都显得精明。曾富过的和未曾富过的人,彼此都客气。革命胜利后,居民们没有多少差异,日子过得都差不多。偶有人重温着旧梦,也是在私下的交谈中的感叹,往者难追,时代毕竟不同了。

虽然经历了五十年代的公私合营,而店铺的格局基本未变,只是多了一些新的单位,比如新华书店、百货商店就是。老城离海近,海产品种类繁多。卖鲅鱼、海带与虾皮子的,多为海边来的人,所以许多铺子都带一丝海带的味道。这些鳞次栉比的小铺子,是孩子们愿意去的地方,许多空地聚集着玩耍的学龄前儿童。奇怪的是,镇子里好像没有幼儿园,只有几个托儿所,大多数的孩子是散落在街面上,跑来跑去的。

稍大一点的孩子们有了压岁钱,便到小铺子去买糖果。一个叫“小板房”的地方,糖果品种多。铺子是木板做的,只有一个窗口,隔着玻璃看见各种糖块,我们兴冲冲地跑到那里,站在一块石头上踮着脚,把钱送进窗口,再从中接过几块带花纸的糖块,真是开心极了。有时候也跑到水果店去买一点苹果或者枣之类,感到很大的满足。辽南的枣不好吃,甜味少,可能与水土有关,那时有了许多伊拉克枣,黑色的,小而甜,孩子们是喜欢的。

还有个地方可以去,就是在印染店旁,常摆着一个小人书摊,每看一本三分钱。我是那里的常客,最入迷的当然是《三国演义》与《西游记》,还有现代故事《铁道游击队》《林海雪原》等等。我对于古人的认识,就是从这些连环画中开始的。书摊上还有幻灯片,在一个类似望远镜的装置里,转动几下可以看到一些风景图,比如西湖和颐和园之类的风光。看一次要五分钱,算是贵的。记得摆摊的是同学的母亲,他们家境不好,父亲常年卧床,仅仅靠母亲在摊位上挣点生活费用。摊主对我不错,有时候并不收钱,说道:看吧,长大了再还我。

老城人大多不喝茶,所以没有茶馆。行人渴了,就到小铺子旁的百姓家寻点水喝。住户对于来寻水的人都能理解,这大概是一种风气。记得艾氏父子家门口就有一口缸,旁边挂着水瓢,也是为路人准备的,这也吸引了许多人。艾家窗户上总贴着小艾新完成的素描作品,灵动而可爱。小艾是我的同学,父亲是修理手表的,手巧得很。这也传染给了小艾。小艾的绘画水平很高,可谓无师自通。画马克思、高尔基、鲁迅,无一不像。所以,他们家的门前,便成了逛街的人要驻足的地方。

街市流水般的人影,有的一晃消失了,有的影影绰绰地晃在记忆里。来的人与去的人,有的有缘,有的虽陌生,但彼此都知道逛街的相似的惬意。外来的人与本地人有点差异,铺子里的人对此分辨很清,一听人的口音,便知道来自哪里。而在一些人的穿着打扮里,也能够辨出社会的身份。

有一家铺子叫“老头店”,因为工作人员年龄大,故得此名。这“老头店”卖的东西很杂,日常用品,各种各样。“老头店”的书记是个退伍老军人,眼睛与手有伤,乃塔山阻击战留下的,是战斗英雄。我的同学的爷爷也在店里,大家叫他“老会计”,珠算水平是一流的。还有一个老人,人称“老字典”,对于各家门牌号记得清清楚楚,一些人家的前世今生,颇能道出一二。店里的老人,商业脑子也好,进货呢,都是民众急需的,所以,每天都有不少客人光顾。

记得有一年镇子里出现了件盗窃案,久而不能侦破。派出所的所长一脑子雾水,他后来找到“老头店”的书记,看看能否帮上忙。支书与“老字典”讲了此事,两人现场走了一圈,又去几个家庭作了调查,回来后让“老算盘”打了几下算盘,便和所长嘀咕了一会儿。第二天,案子就破了。“老头店”的人,阅人无数,但却极为和气,一般骗吃骗喝的人,深知他们的厉害,是不太敢在门前耍横的。

“老头店”旁有几家饭店生意一直很好。城里的菜最有名的是过油肉、水滑肉、酥白肉、应季小海鲜、海肠炖长豆、羊肉汤。其中千层饼的味道是一绝,那饼的做法有点复杂,以至许多外地的馆子都做不出那种味道。母亲的同事闻老师刚大学毕业,独居在学校的宿舍,多次领我去各种小铺子。闻老师学的是中文,诗文的修养好,只是不太爱说话。跟着他,我品尝了不少有特色的辽南风味儿。那时候细粮少,吃的是二米饭,这是大米与高粱米混做的一种粮食,这已经很奢侈了。印象深的是一家回民馆子,菜做得尤其好。但有时候缺货,能否遇到上等的牛羊肉,要碰碰运气。赶上城里大集的日子,小铺子前要排长长的队。别的馆子都有些凌乱,这家馆子却干干净净,坐在里面很是舒服。

老城的夜晚很美,半明半暗中,向西看到骆驼山,南面是永丰塔,破损的庙宇半隐在老树间,像一幅水墨画。太阳落下了,街市仿佛变成另一个世界。孩子们吵吵闹闹地跑到大街小巷玩起来,声音传得很远。但有几个地方却安静得很,一是横山书院一带,晚上没有什么人,但院子里有时会传来笛声,由低而高,好像一支神曲,听着有点感伤。这吹笛的是一位老人,叫什么名字,已经忘记了。他夏天常常坐在树底下自我陶醉,以至成为一道风景。还有一个地方,是清真寺一带,人少而清寂。清真寺位于城西的城墙边,建筑风格特殊,不同于街市的老屋。我有时走到旁边,好奇地要往里望一望,对于其中的回廊与庭院,有种神秘的感觉。

多年后我到土耳其的布尔萨古城,也看到了各式各样的小店铺,感到格外亲切。但离街铺不远的地方,却静得出奇。有一次走在布尔萨的街角,忽听到清真寺传来的晚祷声,还有街头虔诚的人们的表情,一时被震撼了。中外的古建筑虽然形态存在差异,却在什么地方还能嗅出相近的气味。才知道天底下的古城,有同有异,实里含虚,热闹的后面,仿佛都有另一种东西。那是什么呢?好像说不清楚。但这些说不清的存在,现在想来,才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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