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八十多岁的母亲竟把晒绿豆当成了一件每天必做的事。

每天早晨,母亲起来洗漱完毕,只要不下雨,第一件事就是把阳台台面擦拭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绿豆倒在竹簸箕里,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做这件事时,母亲津津有味,乐此不疲。起先我并没在意,直到有一天才发现其中的秘密。

那天下午,一只小鸟正在簸箕上吃着绿豆,我透过窗户的玻璃望去,小鸟吃得优雅从容,并不怕人。显然,小鸟不是第一次来我家阳台吃绿豆了。

“宝山啊,你慢点吃……”母亲站在阳台门边,望着小鸟,小声地自言自语,“现在国家富了,我们家也富了,不像以前,吃绿豆还要凭票供应……”

哦,原来,母亲把天上飞来的小鸟当作去世的父亲回家了。难怪她老人家每天那么勤快地晒绿豆。

穿过漫长的光阴,重重叠叠的往事浮现在眼前。上世纪60年代中期,父亲在大冶钢厂宣传部任报道组组长,为了报道工人们的先进事迹,他总是深入到火热的平炉台上和炼钢工人一起劳动。在我的记忆中,那时的夏天气温很高,在空气中划根火柴似乎就能燃烧,平炉台上更是酷热难当。为了防止炼钢工人中暑,工厂每天给平炉台工人供应降暑绿豆汤。父亲总是把他的那一份留下来,用饭盒带回家给我喝。

每天下午五点多钟,太阳还没有落山,我就会端个小木凳,坐在家门口的大树下,眼巴巴地望着山下那条小路的尽头,等待着骑自行车的父亲出现。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我就会欢呼着从山坡上冲下去迎接。

看着我双手捧着冰绿豆汤喝的馋相,母亲总是会轻轻地问一声父亲:“今天又去平炉台了?”

突然有一天,父亲的饭盒里没有绿豆汤了。“以后不能带绿豆汤回来了。”父亲小声说。

那时,生活物资非常匮乏,绿豆要凭票供应,有时很难买到,但炼钢平炉台上用来防暑的绿豆汤是保证供给的。炼钢工人的福利比企业机关干部好,工人便常常将自己吃的保健饭、绿豆汤省下来带回家给家人分享。然而,厂部出于对炼钢工人防暑的考虑,要求工人只能自己喝不能带回家。父亲是干部,更要带这个头。从此,喝平炉台前那碗冰凉甜糯的绿豆汤,成了我的奢望。

多年后,我大学毕业,恰好被分配到炼钢厂。母亲为此心里十分不愿意,她心疼儿子在基层工作要吃很多苦。父亲坚定地说服她:“年轻人想上进,就必须选择生产一线,从最艰苦的平炉炼钢干起。”就这样,我穿上白色的帆布工作服,脚蹬大头帆布工作鞋,头戴红色安全帽,爬上了平炉台,在高温环境里抢修设备,手握钢钎干活,常常全身湿透。当然,我也喝上了防暑降温的绿豆汤。

难忘啊,青青的绿豆汤,高高的平炉台,慈爱的父母!

2019年10月,我以工作过的大冶钢厂为原型创作的长篇小说《钢的城》在《十月》杂志上发表了。

那天,母亲在杂志封面上撒了些绿豆,又一次等待小鸟飞来。她在那里喃喃地说:“宝山啊,这本书里有你儿子写的小说,里面有你工作了一辈子的大冶钢厂,有你报道过的平炉、二炼钢、四炼钢……有你的同事,你快来看看吧。”

我的眼眶湿润了,轻轻地走过去陪母亲等待那只灰脖子的小鸟。过了好久,它终于从空中飞过来,落在杂志上,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啄食着绿豆。母亲颤颤巍巍地说:“宝山啊,回家的路太长了,太远了……”眼前的一幕,让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父亲啊,儿子现在天天都喝着平炉台上的绿豆汤,儿子和母亲想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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