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剑冰:盐(节选)

王剑冰,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河南省散文学会会长,中国游记名家联盟副主席,中外散文诗协会副主席,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1979年始在《诗刊》《十月》《人民文学》《当代》《收获》《中国作家》《花城》等百余家报刊发表作品。已出版作品《绝版的周庄》等38部。散文《绝版的周庄》入选上海高中语文课本。

1

一早就起了晨雾。薄薄的雾气给这座城市罩上一层神秘的面纱。朦胧中,看到墙内高高矗立的竹木架子。进去之前,没有人明白那是什么。

在这个芳草丰茂之地,竟然有着一口口盐井,它们色调斑驳,泛着岁月的包浆。一丛丛井架,曾经架起城市的信心与希望,川府之地的风水,因此雍容华贵。

寂静在生长。井架像一枝干枯的花,透着骨子里的硬。碓房、车房和灶房,叶子样烘托在周围。我们已经知道,这是最年长也是唯一留存的一座古盐井——燊海井。它是世界第一口人工钻凿的超千米深井,体现着古代井盐劳动者的智慧及钻井技术的成就。别以为是一座废墟,实际上,它还在发挥着作用,每天都在出卤,并且被加工成盐。盐在前台,卖得极好。

站在盐井前,说是往下看,实际上满含仰望之情。

出卤的一刻,千万朵白浪从细长的竹筒中迸出,像一群躲藏万年的活物四下里奔突,一会儿便又变成本色的汁液。食盐晶纯,容不下杂质,它最初的浆水竟如此悲悯,含有对众生的温爱与仁慈。我不能做到语言与思想的同步,只能睁大眼睛精心记下这个时刻。

有些卤水还在滴着。竹管里的卤水都欢快地流走了,这是最后的尾声。余音袅袅,引得人们不舍得离去。突发奇想:敢尝尝吗?这可是人们说的卤水啊,当年杨白劳被黄世仁逼债,就是喝了卤水自尽。然而一种引力将全部好奇引向那里。

小心地伸手接上几滴,放在舌尖,盐的美妙味道霎时弥散在味蕾间。哦,这来自千米深处的液体如此亲切。这是没有经过任何程序的自然物质,带有着大地的体温。

想起小时候,母亲每次让去买盐,内心都会发痒,捡起一颗灰灰的盐粒,用舌尖轻轻舔触,一丝莫可名状的味觉泛上来,点染了无数清淡寡欲。盐紧张时,是要排队购买的,而且限定了购买的数量。有人挎着硕大的笆斗篮筐,有人肩了一条布袋,最终却只能得到小小的一点。那个时候,盐就像思想,让生活有了寄托与希望。

提取卤水的管道是用楠竹做成。楠竹的竹节被一节节打通,形成一个竹管,将一个个竹管接起来,就成为一个探入一两千米地底的工具。竹筒的底部以熟皮做启闭阀门,下去时是张开的,提上来又是关闭状态,卤水就是这样装满了竹筒。提上来后,用钩子猛然钩起机关,卤水即可瞬间涌出。

每次上来的卤水都有一百多斤。井上竖大木架子,用辘轳、车盘提起,通过竹制笕槽,流至晒卤台。卤水经晒篷上的竹草滤去杂质,再流入蒸煮坊间。制盐坊间一口口大锅,成为盐的产床,搅拌、蒸煮几番熬制,巨浪荡漾,终为凝结。

据说由于井架林立,自贡盐场的竹笕管道可翻山越岭,连绵起伏,把卤水和天然气输往数十里之外的晒卤台和煮盐灶房,景象十分壮观。

提卤水车距离盐井有一定距离,这样可以更好地操作。开始是人工推磨一般将绳索卷拉起来,缠绕在卷扬机上。后来用牛代替。一千多米深的盐井,牛拉车差不多半个时辰。

转圈的石道上,牛的脚印还印在那里。牛拉着木杠转着无尽的圈,木杠连着挠机,挠机上的绳索拉动细而长的竹管,一次次抽取、倒出,抽取、倒出。似乎它只做一件事,就是将所有的卤水汇于一处,等待着一见天日。我摸着那结实而浑圆的楠木杠子,它推转了多少辛劳,多少岁月?

绳子上都有结做的记号,一旦到了那个记号,就开始打信号,直至最后刹车。实践培养了古人的聪敏。

由此扩大了盐井区域牛的生意。壮牛用来做工,老了的牛加工牛肉。还有加工牛皮的店家。牛的善良与贡献在这里体现到了极致。直到现在,还有人说道这可怜又可敬的生物。

光线暗下来,在一个密闭的棚子里,我看到了制盐的盐工。气息缭绕,热浪漫卷,穿得很少的汉子,与盐共舞。平锅一溜排开,下面是熊熊的火焰。油亮的脊背在烟雾中晃动,煮好的盐正在出锅。他们挥动着铲子在翻动,将盐安妥在另一个器皿中,以便进行下一道工序。然后刷锅,使它再次发挥作用。水在锅中鼎沸,膨胀出热气。盐工完全隐在其中。一口口大锅,都在各司其职。旷大的工作间,一天会有多少卤水变成被称为盐的物质?

这里的领班叫游强,他的外公、父母都曾在这里工作,他从小就跟着父母上班。大人怕他乱跑掉进滚烫的盐锅,会把他拴在柱子上。可以说游强是闻着盐卤气息长大。读完盐校,他也进入了燊海井烧盐车间,成为一名“烧盐匠”。随着燊海井被世界越来越多地关注,游强和其他的八名师傅,成为目前全国仅有的传统盐工,他们的身上,传递着古代卤盐的精致与韵味。

2

“盐,咸也。从卤,监声。”《说文解字》中的盐字,是带有卤的,说明盐与卤密切相关。盐是世界上利用最普遍的非金属矿物原料,是人们生存的必需品,不仅用以调味,还担当着改良、中和、保鲜、止腐的责任,更是重要的化工原料。盐的消耗量是衡量一个国家工业化水平的重要标志,也是考察人口信息的重要参照。

在中国,盐发现在五千年前的炎黄时代,夙沙氏是海水制盐用火煎煮之鼻祖,后世尊崇其为“盐宗”。我国盐业资源丰富,海盐、湖盐、矿井盐储量巨大。而四川是中国的盐产富地:川北有盐亭,川东有大英,川西有自贡。

四川人管盐叫盐巴,这里以前称巴国,巴地产的盐,或就叫成了盐巴。在不短的时光中,历朝历代的皇宫里,都会将满意与赞许的目光投向这个天府之地。这里的盐色泽莹白、透亮,蕴含了古法制盐的传统风味,保留了深井盐矿对人体有益的天然矿物质及微量元素,且远离污染,比海盐更纯净。不仅为贡品,还供全国十分之一的人口食用,既是中国调味的必需品,又是经济发展的支柱。

当然,最主要的产盐地还是盐都自贡。以前没有“自贡”这个地名,只有“自流井”和“贡井”,最初的两个产盐井,渐渐变成分属于富顺县和荣县的产盐镇。加拿大传教士汉正礼于1911年有此见闻:“自流井这个极不寻常的城市,是一个巨大的盐井区——中国西部最大的工业中心。” 竺可桢在1919年也有过表述:“商店和井灶错处,连乡带市延袤四十里有奇……此在我国罕见而在内地不啻凤毛麟角。”

自贡二字,本就盐味重重。1939年,四川从富顺划出自流井、从荣县划出贡井,将这两个紧密相连的产盐区组建为市,各取一字便成了自贡。自贡组建时人口二十万,如此多的人,基本上都与盐井的生产与经营有关。可想而知,当时的自贡该有多热闹,那是与盐同咸的苦与乐:起伏的号子声、钎凿的撞击声、犍牛的哞叫声、轮子的滚动声、卤水的喷浆声、风箱的拉动声、炉火的燃烧声、铁匠的叮当声、篾匠的破竹声、船工的喊叫声,和着水汽、烟气、煤气,直让一个产盐区形成一幅“非战而群嚣贯耳,不雨而黑云遮天”的独特景观。 因此当时就成为全国排名靠前的城市。

在山峦起伏、流水荡漾的大地上走,想到大片的卤田,层层叠叠地凝于其下。有什么声响,也一定那般奇妙,世所鲜闻。

盐是海洋文明的遗迹与象征。两亿年前,整个西南部还是一片大海,称为古特提斯洋。四川一带,是几个凸起的古陆包围的浅海,这样的环境极易形成大大小小的盐湖。多少年后,由于印支造山运动,华南板块猛烈震荡,礁石隆起,海水沉积,大量咸涩的卤水便储存于地下。

盐业自古就是国家重要的经济支柱,牵涉到社会稳定,民心安适。什么时候稍有不安,或就是食盐供应发生了混乱。因而长时间,盐都是调控国家经济的杠杆。春秋战国时,齐国管仲曾设盐官专煮海盐,由此开启盐在我国专营专卖两千六百多年的历史。史料记载,元代的盐税曾占到当时税收的百分之八十。盐业平时可控制物价,战时可保证物资供给。当年曾国藩攻打太平军,就是在两淮盐运司帮助下,顺利解决了军费问题。

我看到了一颗放大了无数倍的盐粒,它的晶体就像是一个决定着某种命运的骰子。一粒盐,带有着多少智慧和汗滴。除了生活,再没有别的原因,让一群血肉之躯前赴后继。

人们都说,四川井盐的发现与采掘,与修都江堰的李冰有关。他的塑像在这里,已经不是都江堰手持长锸的形象。两千多年前,秦国正与楚国于三峡区域展开残酷的争夺之时,李冰出任蜀郡郡守。二十余年间,他治理了给人民带来无限疾苦的水患,还发现了地下卤水。这个来自山西运城的赤子,借用家乡凿井采卤的方法,以卤煎盐,缓解蜀人缺盐淡食之急。

一缕五彩烟霞,落在李冰的肩头。李冰的所作,是一首诗的最后收尾。

两千多年过去,自贡盐业至清朝中期步入鼎盛,产量已经达到全省的百分之六十,销盐量占到全国的百分之二十。到清末,自流井、贡井为中心的产盐区已是当时我国著名的手工工场。有一个惊人的数字:这个“富庶甲于蜀中”的川省精华之地,在五十五平方公里的狭窄面积上,共开凿出了一万三千多口盐井。

看到一幅老照片,那是一个视野宏阔的场景。远处的盐井架子,像海港中密集的船桅,显示出强烈的震撼。每一口井就有一架天车,一架位于扇子坝“达德井”的天车,高达一百一十三米。

真的应该感谢孙明经,那位留住茶马古道、留住盐井的摄影师,1938年,他用镜头记录了自贡地区的盐业风貌。由于他的珍贵照片,我们得以看到历史的过往。

清道光十五年(1835年),燊海井以一千零一米多的深度,凿穿了沉厚的岩层,井底咸度很高的黑色卤水喷涌而出。这种钻井技术比西方早了八百多年,其不仅奠定了制盐史上独一无二的地位,也为后来的石油工业开了先河,被誉为“世界近代石油钻探之父”——这是盐带给世界的一个意外惊喜。

每一处井架,都在日夜轮转,盐在汗水中逆向而行。卤一桶桶打出来,熬制、晾晒、装袋,然后水路陆路地发往四面八方。桶子匠、使牛匠、钩水匠、烧盐匠、抬盐匠、打锅匠,以及马夫、灶头、伙夫,各个工种、各色人等构成这方世界的繁闹。据记载,当时在盐场担水之夫就有万余,而盐船之夫数倍于担水之夫,担盐之夫又多于盐船之夫。盐业区域内,聚集有木工、石工、金工、杂工作坊数百家,牲畜、竹木、布帛、豆粟、油麻作坊数千家。

那个时候,一百一十斤卤水可制十五斤盐。一斤盐相当于十斤米。可谓“一泉流白玉,万里走黄金”。丰厚的利润,引得多少人跃跃欲试,铤而走险。从第一口盐井积累资本,一步步走向一个高峰。

很多人都知道自贡盐场的“四大家族”,李四友堂有水火井一百余眼,火圈(天然气锅)八百余口,盐水工一千二百人,推汲卤水用牛一千头以上。王三畏堂也有盐井数十眼,火圈七百余口,雇工一千余人,有牛一千余头。两家每年的产盐量就占到当时自贡盐场总产量的四分之一。

穿凿唤醒沉睡,亿万年的珍藏,终是要发挥作用。白色的颗粒催生了客栈、茶楼、杂货、票号、学堂、饭铺、戏场、妓馆,应有尽有的繁华,使得城市迅速膨胀,多少年间,这里成为八方的向往。陕、晋、闽、赣、黔、粤、鄂等地的人纷至沓来,不仅带来资金和技能,也带来了劳力与活力,逐渐在自贡地区形成了客籍商帮。人们因盐相聚,结识盐也感恩盐。到了清雍乾时期,一座座盐业会馆应运而生。

最为壮观的是西秦会馆。它所在的位置,在龙凤山下、釜溪河畔。那高大而怪异的门头,像唱戏的脸谱,依然演说着往昔的峥嵘。走进去,又会感到是一件实物标本,在诠释着清代鸦片战争之前的社会经济、市井生活以及宗教和艺术。

里面有献技楼、走楼、天街、月台,还有官廨和客廨,为陕籍盐商举行庆典、演出、娱乐、结交提供专用的场地。更设置有神庖,不仅为祭祀神灵准备牺牲供品,也为陕籍盐商宴集宾客提供美馔佳肴。其由陕西籍的西万盛、世德合、东永顺、尚义合、永兴隆等共同出资兴建,成为自贡地区首座盐业会馆。

自此,各省客商修建会馆蔚然成风。与西秦会馆同时或稍后修建的,有江西的江西庙、四川的惠民宫、贵州的霁云宫、福建的天上宫、湖北的禹王宫。单是广东商人集资修建的南华宫,在盐场就达六十六座之多。为共享同祝,各省商人又联合修建了五皇殿。

各行帮也不闲着,别人以地域聚会,他们就以行业联结,以修同好。这样,井商修了井神祠,行商修了紫云宫,银钱商修了财神庙,橹船帮修了王爷庙,屠沽行修了桓侯宫,打铁行修了老君庙,一时百里盐场,会馆林立,庙堂辉煌。

劳作之后的精神诉求,成就了这些会馆与庙堂。而且会馆多数都建有戏台。站立西秦会馆的大院,猛然回头,看到了雕梁画栋的老戏台,而我刚刚从它的下方经过。环顾这宽大的院子及周围的亭廊,便能想象当年韵味婉转、锣鼓铿锵的气场。

清中叶以后,每当会馆祀神、聚会以及除夕、元宵节庆,便是戏班连台演出、名角竞相献艺的喜庆之日。各地川剧戏班以能到自贡各盐业会馆演出,为值得夸耀的品牌历程。

在自流井区的王爷庙,仍看到清代遗留下来的古戏台。一位坐在戏台下的老人满面沧桑,却精神矍铄。他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中原来,但是中原很少见到这样的老戏台了。老人激动起来,说在当年这是四川数得着的大戏台。王爷庙所在,是自贡运盐船只入沱江、进长江的必经地,这里也就总是热闹非凡。

问老人高寿,老人伸了伸手指:八十又三。问为什么叫王爷庙,老人兴致来了,说船工出去,谁不想求个平安?那就得拜王爷。咱这里的镇江王爷,不是禹王爷,也不是洞庭王爷,而是做过蜀郡守的赵昱。隋朝时,赵昱带领百姓治水患,斩蛟龙,使川中江河风平浪静,舟楫无患,所以百姓信服他。

老人还讲,不光是橹船工人供奉镇江王爷,盐场各个行帮都有自己的行业神,比如凿井工人供奉“四圣”,烧盐工人供奉炎帝,屠宰工人供奉张飞,打铁工人供奉太上老君。虽行业各异,盐工们却同有粗犷豪放、乐观豁达的性情,有自己的情感方式和表达方式。为百姓做过贡献的,不仅不会忘记,还会奉若神明。有位修治井的工匠颜蕴山,创造和改进了不少修治井工具,在业内享有很高威望,后来便被凿井盐工尊为行业神,在凿井或排除井下事故时,工匠们都要焚香拜祀,以祈顺利平安。

陪同我的小刘说,这位老人见多识广,他家三代都是船工,没事就在这里坐着,有时还会唱两嗓子。老人说的镇江王爷,当年釜溪河水道两岸,凡是靠水的使船的都会供奉,后来橹船帮就修了王爷庙。我记得一张旧照:王爷庙下,江水汤汤,帆樯云集。老人还在那里说着,每年农历六月初六是镇江王爷生日,这王爷庙就会祭神灵、宴宾客、唱大戏。那个时候,可是热闹得很,尤其是盐船,上边挂满彩纸钱标,排满了河道。又是放鞭炮,又是响锣鼓,船上岸上都亮起灯火。来自各地的昆曲、高腔、胡琴、弹戏等各流派戏班,在戏楼里演出,有时连演几天。

小刘问,您老都看过谁的戏?老人又激动起来,扳着指头:以前不敢说,自我记事起,张德成、贾培之、周慕莲、阳友鹤、陈书舫,哪个没得见过?可都是川剧的头牌。唱戏不到自流井,算不得戏中仙哟!

一个地区的繁荣体系及文化构架,真的是聚人聚气、聚财聚福。去看看这些馆舍庙堂,会从那些气势宏伟的建筑、细致精美的石雕、鬼斧神工的木刻中,叹服先人的聪慧与才能。那是川府典藏的一帧帧册页,散发着魅人的幽香。

3

远远地看到一座夸张的翘角屋脊,那是由自贡盐工于道光年间发起修建的火神庙。虽然已显破败,仍不失宏伟气势。以前绝对是一座宽大的院落,不仅香火繁盛之地,还是戏班争演的所在。

火神庙建在张家沱,显示此处绝非寻常。

张家沱位于观音岩下,是釜溪河在自流井地区的一个大沱湾,这里井灶林立,车水马龙,来往的船只壅塞河道,各式人等穿行其中。自流井和贡井的大量盐运在这里装卸。一张老照片,是釜溪河边的数十个盐库。那些圆形盐库就像一座座挨在一起的碉楼,释放着强大的信息量。

这里也便形成自流井的三大市场:盐运市场、牛市场、柴火市场。从富顺、宜宾、威远、荣县等地来的竹、木、油、麻、煤所有与盐业生产相关的物资也在这里交易。

张家沱从一个河湾成为自贡盐运的起始地和盐业物资集散地,也成了釜溪河盐文化长廊的重要组成,这个组成包括火神庙、川主庙和重要节点的盐运古道,也包括源渊井和挖耳井。

挖耳井距张家沱不远,开凿这眼井的老板叫李振亨。为什么叫挖耳井?波翻浪涌的历史,泛出一个清代道光年间的故事。

李振亨从小聪明肯干,因为家境贫寒,年少时进入打铁铺做帮工,干些零碎活。师傅喜欢他,就教他一些技能。他有眼色,肯学,慢慢当起了下手,师傅敲小锤,他抡大锤,不偷懒不耍滑,把师傅的手艺一点点学到心里,待师傅干不动了,便独自撑起了门面。

那个时候正是盐井兴旺的时候,凿井技工总是会来找他打制凿井工具。有些工具只是现实中的设想,他脑子灵活,一听就明白,帮了师傅们不少忙,实际上参与了凿井铁器的改良。这让他名气大增,找他的人多了,收入自然也高,积累了一定资金。在与盐商盐工打交道的过程中,了解了盐井的凿制与生产,于是萌生了自己打盐井的想法。

在当时条件下,井盐的经营从凿井取卤到盐的外销,都极富冒险性,既可能带来丰厚的利润,也潜伏着血本无归的危情。最终成大业者毕竟是少数。开凿一口盐井,一般需要一到两年,如果不顺,时间会更长。而凿一眼浅井,差不多需白银千两,深井则要万两以上。

打盐井是个含金量很高的技术活。寻找井位与指挥打井者都是经验丰富之人,往往被重金聘请。先要在广大的地域寻找井位,就如寻找矿位一样,当时的测量与勘探技术都还有限,完全靠感觉经验,找不好就是空忙一场。

要想发家致富,只有走走这条险道。李振亨请人在张家沱附近勘察了一处地脉,招募盐工钻探起来。他做过学徒,知道一线的辛劳,也就懂得如何待人。不仅管他们吃好住好,还按天结算工钱。盐工们都曾在别的井上干过,不仅有技术,也懂情义,自然为李振亨卖力。

然而,钻杆一点点接近预计的深度,却不见卤水流出。莫不是遇到了意外?李振亨内心打鼓,表面却沉静如水,咬着牙让再往下打。深度已经超过不少,更是超出不少预算,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打井每天都在花费银两,十数年积蓄早就投入进去,再不出卤,就完全破产了。

母亲始终牵肠挂肚,操心着儿子的事业,她本来就看重儿子的能力,相信儿子能够成功,如今到了这等地步,母亲还能做什么?她二话不说,取下插在发鬓上的赤金挖耳勺及其他配饰,一并拿给儿子。李振亨看到母亲将传家宝都献了出来,不禁落下眼泪。

又是几天过去,换来的钱眼看又用完了,深井还是没有一点迹象。

这天李振亨用仅剩的一点钱,买来酒菜,把盐工们叫在一起,吃最后一顿饭。盐工们这些天看在眼里,早被老板一家的仁德与诚意所打动,便异口同声,请求老板先别散伙,再凿一天看看,他们不要工钱。

也许这一切感动了苍天,翌日清晨,渴盼已久的卤水从地底岩石间猛然涌出。李振亨激动不已,他流着热泪跪谢母亲和盐工,并留下所有盐工共同做事,抽卤制盐,小心经营,很快做成了盐场巨富。这口井,也就叫成了挖耳井。

现在看来,挖耳井所选位置还真不错,不知道当时就有此大好生机,还是远见使然。

再往上走,便是连通张家沱的富台山古盐道。一道道石阶布满青苔,草从边沿生长出来,在风和阳光中跳跃。蜿蜒而上的古道两边,散落着李家宅院、叶家宅院、何氏染坊等老旧民居及大小不一的店铺。

当年,汇柴口是进入自流井的要隘。除水运外,大量井盐靠挑夫、驮马从张家沱釜溪河沿着石阶而上,最后翻越观音岩去向远方。

在这里,我开始读懂盐与汗水连着的蜀道的艰难。通过运盐夫的肩挑背扛,蜿蜒漫长的古道,连接起川渝鄂湘黔边区,成为历史上一条文化之脉和民族情感之脉。

1851年,太平军攻占了清军把守的长江水道,淮盐至湖南、湖北的水运道路被阻断,导致楚地食盐告急。于是,清政府出台了“川盐济楚”的相关政策和措施。销盐樊篱一经撤除,自贡的盐业产量迅速扩大。食盐带来的蓬勃商机,使得不少人倾尽家产开凿盐井、投资贩盐,更多的人离开耕地加入背夫队伍。据统计,二十六年间,四川仅向长江中下游地区运送的食盐就达八十亿斤,上缴朝廷各种课税合白银六亿七千万两。

1937年抗战爆发,沿海一带相继沦陷。日本不仅控制了全部的海盐生产,而且切断了通往内地的盐运通道。四川再次担起“天下盐,天下粮”的重任,抗战八年,自贡盐业生产不辍,食盐产量由全国总产量的百分之七点九上升为1945年的百分之三十四点七,为近三分之一的人口提供了充足的食盐保障,八年上缴的盐税占全川盐税的百分之八十。而自贡盐商“献金”一亿两千万元法币,创全国城市抗战捐献金额之最。

盐文化是一种多重融合的文化,其既有血泪汗水,也有肝胆悲情。

此期间,张家沱仍担负了盐运的重大任务。为此日本人视为眼中钉。1941年,日军飞机炸毁张家沱房屋建筑五百多间,双牌坊以下到张家沱几乎烧成废墟。然而,并未阻断人们产盐输盐的决心和信心。

岁月在奔跑,跑出去数千年,仍旧是没有找到盐的替代品,自贡的盐井,还在发挥着作用。不少地方晒海盐,说只要大海不干,就有充足的来源。这里的人说,即使海枯石烂,都不会影响大地下的宝藏。

……

(节选,全文见《十月》2022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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