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之前,感冒于我而言从来算不上“疾病”,喝几杯开水,睡一觉即可恢复,甚至都不会淌鼻涕。我的母亲总是回忆我小时候如何“干净”,标准就是——不像别家孩子那般,人中连接着上唇的两厘米空间,常年浸润在具有些许咸味的黏稠液体中……我却认为,并不是童年时代的我不爱流鼻涕,实在是我体质太好,鼻涕基本无法做到源源不断,渗几滴清水挂住鼻尖,三两天也就断了流。

然而,四十岁后,情形却不太一样起来,咳嗽咳到要去医院挂水才能止住,伴以低烧,连日早退夜升,仿佛需如此的折腾,才能算是经过了努力得以存活,生命便显得格外珍贵起来。直至去年的一场感冒,竟让我体验了瞬间的灵魂出窍。那时刻,躯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仿佛指端连着一根电线,电流从头顶到脚底,簌簌流遍全身。躯体被点燃成一捆柴火,收缩、收缩,而后,我看见,一个僵硬的自己慢慢地瘫倒在了洁白的瓷马桶边……

此刻回忆,依然感觉彼时意识是清醒的,像一场梦中梦,知道身在梦中,却无法主动终止,只能任由梦里的自己越过一道道悬崖隘口,有惊无险,却心力交瘁。我亦是清晰地记得,我看见了自己,这个我,看着那个坐在马桶上浑身颤抖的我,居高临下地俯瞰。我不能确定,那究竟是灵魂看见了躯体,还是躯体看见了灵魂。

医生说,这是低血糖,或者叫电解质失衡导致的休克状态,我却以为,那是灵魂的瞬间出窍。那几天,梦不断造访着我的睡眠,整夜不断。梦境多与离散、迷失和寻找有关,总是被最亲的亲人莫名疏离,抑或,曾经信誓旦旦的爱人背弃了你,素来诚实的朋友无端失信……醒来,胸腔里充塞着无能为力的落拓感,虚拟的本质使困境永远无法解决。事实上,生活与昨日并无区别,便知道,病中的人,多梦。

那一场感冒让我造梦无数,有一次竟令我哭醒。是梦到与母亲失散,似乎,我还是一个幼年的孩子,母亲却莫名其妙地离家出走了。我确知她一定会留一个电话给姨妈,可是姨妈竟斩钉截铁地拒绝告诉我,好像以我为代表的所有家人犯下了伤害母亲的不可饶恕的罪行。梦中没有父亲,我是家庭的全权代表,我是我,我是弟弟,我是爸爸,我是一切……可是,怎么可以没有妈妈?于是伤心欲绝。

哽咽着醒来,发现心扉真实地疼痛着,便由着自己孤独地啜泣,愤怒地呢喃,爆两句带哭腔的粗口,这才渐渐醒得彻底起来。脸颊和额角火烫如炭,我疲惫的白细胞正在殊死奋战,太阳还未升起,我强健的精神正在奉献给孱弱的躯体竭尽所能的支持。可是,为什么要用母亲的离家出走来声张这场战斗的激烈?

我无法解释,只能自告,病着的人,更恐惧失去。天亮以后,终于退烧,至此,我相信,梦亦是身体的宣泄口,是免疫机制,是一面防火墙,是躯体与疾病争斗的文学性表达,是小说,是我以真实的身心通过疾病来创作的生命故事。

痊愈后的某日,忽然想起十年前驾车环游西藏,飘雪的五月,在昆仑山口见到的那个女孩。父母带着她常年住在海拔5800米的雪山口,牦牛皮帐篷里藏着小小的她,黑色皲裂的脸蛋上,一双奇大无比的眼睛,藏袍领口伸出细长黑瘦的脖子,微翘的嘴唇上停留着两柱凝固的鼻涕,略带淡绿的黄色。那应该是昆仑玉的底色吧?我想,她令我想起母亲对婴儿时我的赞誉。依然清晰地记得,昆仑女孩小小的脑袋上,一头如海藻般浓密扭结的长发,被一支黄色圆珠笔穿了起来,穿成一团含苞的黑色雪莲——那支圆珠笔,是路过昆仑山口的旅客送的吧?也许,那就是她常年感冒淌鼻涕的无数个夜晚延续而来的梦。

去年,与我一起自驾的车友再次进藏,回来后他告诉我,昆仑山口的女孩不见了,她的父母还在,他们说,她下山了,在格尔木,上中学。

如此想来,有梦的生命,才是完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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