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开我们半年多了,从刚刚失去父亲时难割难舍的失声痛哭,慢慢变为对父亲不由自主的无限思忆,关于父亲的记忆,时不时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父亲早年在外地工作,我小时候很久才能见父亲一次,对父亲的记忆只是几个零散的片段。最早的场景是某一年冬天的一个晚上,父亲在灯光下双手交叉做动作,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便映在了墙上。这让我觉得很神奇,也很震撼,在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强烈的冲击和深刻的印记。

最难忘的是,有一年冬天的一天早饭后,我正和小伙伴们一起玩,突然看见父亲背着大包小包回来了,父亲远远地喊我的名字,小小年纪的我还有点不好意思,拔腿就往家里跑。父亲带回来了一些毛主席纪念章,给邻家的孩子一人一个,有个孩子来晚了没有得到,哭闹得不行,家里人带着上门来要了,父亲没办法,只好把给我戴在胸前的纪念章取下来送给了那个孩子。我虽然不高兴但也不敢说什么,只能默默看着别的孩子戴着父亲给我的纪念章蹦蹦跳跳地走了。

如果说小时候对父亲的印象是零散的,那对于父亲的味道的记忆,则是连续不断且极其强烈的。父亲的包里总有一种淡淡的、悠长的味道,那就是令人向往且难以忘怀的苹果香味。无论是在外地,还是调回家乡后,苹果香一直是父亲包里的标志性味道,印象中父亲回家就意味着有苹果吃。

记忆中最幸福、最其乐融融的时刻,就是父亲削苹果分给一家人吃。每次我都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削苹果,急切地想早点吃到,美中不足的是每次总感觉没吃够,甚至刚尝到一点苹果的味道就没可吃的了,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盼望着能一个人吃一个大苹果!从给父母、儿女削苹果,到给孙子们削苹果,削苹果的习惯伴随了父亲一生,虽然后来苹果已经多到不需要分着吃了,父亲仍乐于给大家削苹果。

父亲与苹果的渊源,也许是因为个人偏好,也许更多是职业的原因。父亲一辈子“学林造林护林”,与农林事业结下了不解的缘分,与苹果自然有了近水楼台之缘。

父亲早年响应国家“建设大西北”的号召,奔赴甘肃兰州参加工作。早先在林业勘察部门工作,背着沉重的测量仪器跋山涉水,西出河西走廊祁连山麓,东进六盘山区陇东老区,北上巴丹吉林和腾格里两大沙漠,南下“黄河九曲第一弯”水草丰美的甘南牧区,几乎跑遍了陇原大地的主要林牧区。从兰州去甘肃东部和东南部,父亲像那时候的很多人一样常常几经家乡而不回。

每次大老远回来,父亲总要给全家老小买不一样的东西,但从来不变的就是苹果。记得父亲带回来的苹果红得特别诱人,现在想来应该是甘肃特产花牛苹果。上世纪50年代就出了名的红元帅,从辽宁成功地引种到天水廿十里铺的花牛寨,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花牛苹果是最早驰名海外的中国苹果品牌,也是与美国蛇果、日本红富士齐名的世界三大苹果品牌之一。花牛苹果散发着独特的馥郁香气,放上几天后更是香味浓郁、沁人心脾。那时候交通不便,父亲坐车回家需要一两天时间,苹果前前后后在父亲的包里待了四五天,果香便久久地留驻在了这个临时的“家”里。

调回家乡后,父亲开始在林业管理部门工作,单位院子里长着不少苹果树,我的第一张照片就是在高大的苹果树下拍的。父亲后来工作的林场在山坡上,拾阶而上种植着一排排郁郁葱葱的苹果树,整整齐齐又错落有致,到了暑期便挂满了又大又圆的青苹果。有一年暑假,我去看父亲,写完作业后偷偷爬上树摘青涩的苹果吃,现在想起来牙都发酸,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青苹果也是挡不住的美味诱惑。每到秋天,单位总会给职工分一些苹果,父亲舍不得吃,周末带回家给我们吃,留给自己的只有包里淡淡的苹果味。

90年代以后,父亲从林口转向农口,负责多种经营工作,重点推广苹果种植,一下子从苹果的购买者、消费者变成了苹果技术的推广者和苹果生产的组织者。开始我并不知道家乡也产优质苹果,有一年国庆放假,扛了一大箱当时大受欢迎的苹果回家,本来以为给父母家人带回了上好的水果,谁知道与家里的苹果一比又小又没光彩,这下才真正了解了父亲当时的工作。那些年,父亲或骑车深入田间地头推广苹果种植,或赴外地学习观摩先进经验,或赶场参加会展评比,为家乡苹果事业发展而奔忙。有时候突然接到父亲电话说来我工作的地方开会了,我正计划下班后去看父亲,父亲却来不及见面又匆匆赶了回去。

过去只知道家乡苹果是“省优”,不知道在全国的地位。最近看到一篇文章,才知道家乡红富士是仅次于陕西洛川、甘肃静宁的第二阶位优质苹果。据说80年代以来,世界苹果增量几乎全部来自中国,世界上每七个苹果就有一个产自陕西,我国唯一自己培育的苹果品种秦冠苹果就出自陕西。黄土高原已经发展成为我国也是世界最大的苹果优势产区和世界苹果产业发展风向标。黄土高原的果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发展起来,可以说是中国发展奇迹的一个具体写照,是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一个侧面缩影,凝结着千千万万干部群众的无穷智慧和无尽汗水。

父辈的不懈努力和忘我付出,使我们这代人脱离了物资匮乏,实现了温饱,迈向了小康,也使我们实现了“苹果自由”。苹果从难得一吃的稀缺品变成了寻常百姓家的日用品,终于实现了一个人吃一个大苹果的愿望,不再需要几个人分吃一个苹果,更不需要等到节假日甚至年关才能吃上苹果。

父辈的愿望原本是让我们自由充分地享受苹果的美味,但事与愿违的是,虽然我们成袋成箱买苹果、随心所愿吃苹果,苹果却渐渐地失去了往日的光环。小时候吃苹果的那种稀罕劲儿和喜悦感没有了,甚至连曾经芳香无限、回味无穷的果香味也很少闻到了,效用递减规律看似使父辈辛勤劳动创造的巨大物质财富失去了应有的价值。但这恰恰是他们劳动的真正价值所在,让稀缺不再稀缺,让难得不再难得,让我们免于贫穷和物资匮乏的困扰,让大地长出希望和理想。

人生的成就与幸福,不在财富多少,不在职位高低,也不在身居繁华闹市还是深山僻林,而在于遇上一个蓬勃向上的好时代和可以实现理想、价值的事业追求。父亲这代成长于新中国的人充满革命激情,是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进入年富力强的不惑之年,赶上了中国历史上发展最好的时代之一,有幸成为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参与者,同时也是改革开放伟大成果的受益者,为国家发展和民族振兴毫无保留地奉献了自己的知识和力量,也为自己的晚年和后辈的生活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因为在林果技术推广中的突出成绩,父亲先后获得农业部农业科学技术推广工作者荣誉证书和陕西省农业技术推广成果奖,并被评为陕西省农业技术推广重大贡献者,受到一系列表彰奖励。在这样接踵而来的荣誉和嘉奖中,父亲带着满满的成就感,于90年代末告别了奋斗一生的林果事业,结束工作生涯光荣退休了,回家尽享天伦之乐,安度晚年生活,那股苹果的味道自然渐渐淡出了父亲的生活。

没有想到的是,父亲不在后,我们整理父亲的东西,打开父亲的书箱,翻阅父亲读过的书籍、父亲在田间地头的照片、各类奖状证书,居然闻到了久违的苹果香味!想必其中既有悠长的花牛馥香,也有淡淡的元帅、国光香,也许还有些许红富士的清香,经过多年的混合发酵,形成了一种历久弥新又极具穿透力的特别果香。

这就是父亲特有的味道,伴随了父亲的一生,记录了父亲终身不渝的奋斗,凝聚着父亲厚重如山的伟大父爱,永远地留在了这个世界,留在了我们的心扉和灵魂深处。

授人玫瑰,手留余香。希望为林果事业奋斗了一生的父亲,能够永远沉浸在苹果芬芳的果香之中,英灵安息,尽享天堂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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