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着南方明媚的秋色,穿过香樟林立、桂花芬芳的红旗大道,我来到位于赣州市西城的赣坊1969文化创意产业园,慕名前去造访一位斫琴人。

赣州是泊在江西南部烟雨中的一座城郭,为赣粤闽湘四省通衢的区域性现代化中心城市。赣州历史悠久,繁荣于两宋时期。因城中宋代文物众多,被称为“江南宋城”,又被国内外史家誉为宋代研究的“活化石”。

赣坊1969文化创意产业园呈“回”字形布局,我要寻访的清弦月古琴传习所就嵌在“回”字左外侧,赣州市非遗“丝弦古琴制作技艺”的牌匾,立于传习所大门右侧,透出一种纯粹而古朴的气韵。

缓步走进“清弦月”,是一个三室相通的会所,前厅为会客厅,中厅为品茗室,后厅则是琴房。迎面走来一位清秀、身材修长的男子,身穿青色棉麻便服,脚着圆头棉鞋,蓄着飘逸的胡子,气度超脱,他就是清弦月的主人,琴名叫林可斫。

走进品茗室,长条桌上点着一支静静燃烧的沉香。香气弥漫之间,琴房里传来幽幽的琴声,使人仿佛置身天上仙阙。我们一边品茶,一边聊他的人生、琴事,茶水越来越酽,越来越香。

走入琴房,在一张漆黑的杉木古琴前,林可斫凝神聚气,思接千载,其上身微微前倾,右手轻拨、左手轻按,屋里缓缓响起沉重而幽深的琴声,这支名为《普庵咒》的曲子,将人引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林可斫本名林浩,35年前出生于赣州宁都县梅江河畔的新庄村。村前的梅江河、村后的大樟树,是他和小伙伴们的嬉戏之地。童年时代,对他影响最大的莫过于他的爷爷林映居。爷爷是富家子弟,小时候便迷上了古琴,拥有一把古琴成了他的梦想。

日军侵占揭阳,林映居的幸福生活被彻底粉碎,一同粉碎的还有他的古琴梦。他跟随父母向赣南逃难,逃至梅江河畔安家立业。风霜雪雨,春去秋来,垂暮之年古琴梦依然遥遥无期。美妙的琴声传达音韵,通过爷爷的讲述,古琴深深地镂刻在林可斫小小的心灵中,也成了他的梦。

此时,林可斫脸色略带凝重,发力至手尖,缓缓地拨动着丝弦,一种莫名的忧伤如轻烟一样升腾起来,慢慢蔓延开来。

2008年,林可斫大学毕业,他辗转于广州、苏州、张家港、贵阳等地,为了实现心中的古琴梦,每到一地遍访古琴爱好者,意图寻得一张好琴。然而经过岁月侵蚀,古琴弹奏已成为一种小众现象,梦想一如海市蜃楼,不知所踪。

寻琴不得,他想自己做一张。做琴称为斫琴,斫琴是一门看似简单却充满玄机的技艺,这不仅仅是一种匠工之技,更要懂得音律,斫琴大师往往也是演奏大师。没有对音乐深厚的鉴赏力,就无法斫得一张好琴。于是,他一边拜师习琴,一边查阅制琴古籍,希望斫得一张浸透着自己灵性的好琴。

2009年,他亲斫的第一把古琴出世,但当他触动琴弦时,才发现声音喑哑、弹不成曲、奏无声鸣,斫琴之路并非坦途。2010年春,他的爷爷溘然病逝,林可斫心底充满悲伤。

弹奏至此,林可斫已全然忘记造访者的存在,全身心融入音乐之中。他上身挺直,脸上透出忧伤,左手或轻或重揉按在丝弦之上,右手指尖轮番在丝弦上划过,琴声里传送出一种昂扬壮烈之韵,让人联想到青春的萌动和勇往直前的身影。

2015年,在乌鲁木齐工作的林可斫,一个偶然机会认识了西部斫琴大师徐庄。徐庄曾浮沉于商海、耕耘于文坛,其时避世于一座小院,远离尘嚣,习琴斫琴。林可斫对古琴的渴望及潜在天赋打动了徐庄,他决定将林可斫纳为传承丝弦古琴的弟子。

斫一张好琴,木材是关键。为了练就选材慧眼,徐庄让林可斫只身前往福建木场。林可斫冒着烈日,在木场翻动上万根木头,脸晒黑了,手被木刺扎得血淋淋,最终挑选出10根木头。当林可斫兴冲冲地回到乌鲁木齐,师傅却泼了他一身冷水:他选的木头只有两根可以用。师傅一根根指出弃用的原因:密度不够、纹路太乱、暗藏裂痕。

刨工是制坯的重要技艺。为了练习技术,林可斫拿着木刨在一根粗大的木头上连续刨十几个小时。刨工不到位,极易造成纹路不好、做工粗糙、形状笨拙,这样的琴声音不均又缺乏美感。一次练习刨工,由于长时间埋头躬腰,他的腰椎突然咔嚓一响,到医院得知腰椎偏移了两节,治疗了两个月才慢慢恢复。

斫琴最难之处莫过于挖掘槽腹,槽腹的大小、深浅、形状、结构,均影响着古琴的音色、音量。为了造就美好的音色,斫琴师如何下凿、如何掘进、如何掏屑,均要集多年经验之大成方能把握好,因此,斫琴师的音乐修养非常重要。为了提高林可斫的音乐修养,师傅带着他到四川、江苏、浙江、北京等地云游,遍拜名师,听名琴,逐步提升他的音乐审美。为了磨炼性子,师傅还送他到成都青城山后山的一座寺庙闭关修炼三个月,让他把躁动的心归于平静,专注于音乐之美,心手交会方斫得好琴。

林可斫似沉浸在遥远的梦幻,从之前的激越又回到平静的叙述之中。他轻缓地揉按、悠然地拨动丝弦,琴声深沉悠扬,犹如人生之舟穿过急滩,再次在平静的河面向远方驶去。

2018年,林可斫在师傅的精心培养下,终于成为斫琴高手。与师傅分别的时刻也来临了。他捧着师傅送的琴,从大漠深处回到了家乡赣州,开始了独立斫琴、传授琴艺的生活。刚回赣州时,他斫琴、教琴收入不高,除去店租所剩无几。2021年,他的丝弦古琴技艺被赣州市列为市级非遗,章贡区启动奖励创业政策,让他信心大增,决心让古琴在千年宋城大放异彩。五年来,他带出了20多个得意弟子,徒弟们能独自演奏,对音乐的理解、对古琴的感悟有着不凡的水准。

最后一个弦音尘埃落定,林可斫的思绪渐渐从《普庵咒》的弹奏中抽离,回到现实中来,我的眼里也不由泛起泪光。《普庵咒》是许多单音组成的旋律,这首曲子仿佛是弹奏者与天地对话,让人直面现实,放下所有纷乱的执念,进入属于自己的世界。

赣州是客家人主要聚居地,客家人由中原迁徙而来,耕读传家,崇文重教,深厚的文化底蕴滋润了古琴在赣州繁荣发展的土壤。目前赣州有6000人在练习古琴。受中国国际教育电视台的邀请,2021年7月27日,赣州200多名古琴演奏者在北京八达岭长城上合奏《唱支山歌给党听》,为北京长城文化节长城音乐会奉献了精彩的乐章。

面对古琴使用钢弦与尼龙弦越来越多的现状,林可斫依然执着于丝弦古琴制作。在他的心中只有丝弦才是古琴的正宗,丝弦弹奏的音色最美,使演奏者游刃有余,将情感充分抒发。

林可斫告诉我,丝弦古琴的制作技艺不能断,因为它是中国音乐起源的根,他将用毕生精力去传承丝弦古琴。在斫琴过程中,他把古琴音色的美当作生命去追求,每一张琴都要传达属于中国人内心的天籁。

林可斫说,今生最大的遗憾是没有让爷爷看到他斫的琴。当我与林可斫告别时,蓦然感受到他心里透出的一种孤寂,这种孤寂如微风细雨一般,我知道我已融入古琴的世界。

人生如琴,琴如人生。从《普庵咒》的情感释放,到林可斫对于琴的执着,我仿佛看到了千年古琴的前世今生。希望每一个古琴弹奏者、斫琴师,都能够在这个纷繁的人世间觅得知音,让来自远古的旋律永远在我们心中回荡,慰藉我们曾经走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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