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只是男人和女人

作家,里程文学院执行院长。著有《想往火里跳》《崭新》《水下》《我快要碎掉了》等。

只是男人和女人

文/走走

所有发生过的,都是永恒。

——题记

从哪里开始呢那个下午。从他的视角讲述吧。他知道她要来找他。还没有脚步声。屋子里很热,不知道是空调坏了还是内心有什么在躁动。已经过了五分钟,他想给自己点支烟,也想给她先泡上一杯茶,但那有种讨好的意味,最后犹豫不决地,在T恤外面又穿上了一件暗格子衬衫。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有烟灰缸,有他为了晚上读书会准备的一本书。其实这时抽烟只是出于习惯,不想理会即将发生的,或者需要全力以赴的时候,他都会点上一支。每次出新书,媒体都会给他拍照片,那些照片现在全铺在他脑子里。谈不上满意不满意,但他喜欢看自己的照片,用一种旁人注视的目光。好像没有抽烟的照片。好像也没有喝酒的照片。他现在也想喝一点儿。走廊安静。铺着地毯呢。墙纸是什么颜色的?他想打开门看看。掐了烟,把书翻了翻,看了看表,晚饭前,他们还有一个多小时。“那我下来找你聊会儿?”他在微信上看到这句时,忍不住低声清了清嗓子。这时门铃响了。就一下。他走到穿衣镜前看自己,T恤和衬衣,都是他穿惯的。尤其这件黑色T恤,过去参加读书活动时经常穿。它会让他自在的。他抓住了门把手。

她随即进了门,他本该说“进来”,或者别的什么,但她已经关上了身后的门。穿着一条轻薄的长裙子,背着双肩包,没戴任何首饰,没有戒指、项链、耳环这些。涂了眼影,没有涂唇膏。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一双球鞋。眼下是初夏。那一次是初秋。电梯门打开,她走进来,他立即被她那双属于盛夏的鞋子吸引住了。几根细带子,米色的还是黑色的?凉鞋的主人扫了他一眼,看起来根本不知道他已经是个有点名气的作家。桀骜不驯。这四个字他在心里琢磨过许久。令人兴奋。这次好多了,鞋子基本严实地包住了脚,毫不费力就能把目光移开。晚上说什么,你想好了?每个出版社的人都会这么问。还会有更动些脑子的开场白吗?

直到她在沙发上坐下他才抬起目光注视她。她看了一眼烟灰缸,刚才那根抽得有些心烦意乱的烟,还剩下长长一截,混在一堆烟头里。前一天晚上的欢迎宴会,她就观察过他。若无其事,也不算咄咄逼人,但她的目光确实在他每次开口说话时,薄薄地,刀片一样落下来。她突然身体前倾,伸出右手,用涂了裸色指甲油的食指,轻轻碰了碰那截烟头。会不会还留存着他嘴唇的湿润呢,他自己都想伸手试试。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十三年前,只能用难以置信一词。眼前的这个人。他们几乎不认识。但她其实没怎么变。没胖。没有那些这个年纪的女人会有的痕迹。不是指斑点、皱纹、松弛那些。而是围着家庭操持的痕迹。没有蒸汽电熨斗淡淡的烧焦味。没有来自厨房的白灯黄灯。没有吸尘器的嗡嗡声。这张脸或许还能保持二十年。一个刀一样,清晰的、小巧的女人。她为他还原了一段遥远的记忆,让他再次看见那个刚刚步入中年的男人。但她拿出两份合同请他授权。他没仔细看,不能以后再谈吗,他一声不吭转开她递过来的钢笔。十三年前的那张脸曾经让人,曾经多么。钢笔漏了墨。他起身去拿餐巾纸,回来时又看了一眼那双不应该属于她的鞋子。男人和女人的事情,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简单,但也不会更复杂。关于人与时间的关系,他今晚是要讲讲的。从哪一年开始,就只有那些事了呢,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样的开场白开始,自己知道肯定能得到的,习以为常了。她果然谈起了自己的阅读体会。“真热啊!”她突然自己打断了自己,一些犹豫,但还是脱下了那件象牙色的长袖开衫。这个动作他记了很久,他甚至联想起了过去一些下午,傍晚,夜里。气氛都很柔和,总有理由让女人们自己脱下外套。哪怕只是脱去一件,就有了年轻的感觉。仿佛一下子,就从那个严阵以待的躯壳里解放了出来。这次他看见了她裸露的胳膊。这个动作是在催促他说些什么。结果他讲了一个戴在手上的婚戒的故事。和自由、自我有关,也许会给她留下深刻印象。但拜托,婚戒,听上去像是一个警告。这个在他过去时光就昙花一现过的女编辑,看了一眼他的左手,把一条腿架在了另一条腿上,用更克制的语调,继续谈起了他的作品。

所以,很老套,还是从书开始。倒也不会马上将对话引向尾声,而是一直继续了下去。继续到,安排晚饭的媒体给他发了一次微信,打了一次电话。她微微歪着头,用了好几次“没想到”,没想到你会这么写,或者,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只要还活着,就会遇上很多没想到的事。她一定没想到,他幻想和她上床。

(她没怎么说起她自己。她的直觉是对的,他对所有别人的过去都不感兴趣。他自己也不喜欢回忆。为什么要倾诉过去呢?过去的痛苦与幸福,与现在又有什么关系?没有过去,只留现在。现在才是未来。他总是直接跳过这一阶段。他确实没想到,她幻想住在他家隔壁,各忙各的,她将看看书,听听音乐,深夜他想起她,在微信上找她,她就去敲门,两个人安安静静说些话,一起睡去。)

催促晚饭的电话再次响起时她站了起来,我们该走了,她说。等等,我带上行李。她又坐下,看着他把东西草草往箱子里塞。她穿的吊带裙,已经有了夏天的感觉。如果我们现在是在我的下一本书里,他想。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不是情人。出走、回归、留在原地。怎么才能写点别的。东西有点多,他用力把箱盖往下压了压。或者是,在即将死去之时,一个从不回忆的男人讲述一段仍然令他难忘的事。喝了大酒,喝得大醉,也不是不可以。他想忘记,结果开始讲述。他想对她讲述。小说里的男人,应该对谁说呢?

没忘什么吧?他又环顾了一下房间。都带齐了。这是他们之间,唯一有些家常的对话。她一直叫他老师,她用您称呼他。从您到你。从老师到直呼其名。这把刀的锋刃同样难以越过,它要你留下的,也许不只是《奥义书》里的血。离开房间后,她走在他斜后方,离他一步远,安全的社交距离。如果把她写进自己的新书。他想象那本书,它的封面会像她身上的裙子,象牙色,只有书名。也许还有一些底纹,渐远,渐淡,向远处延伸开去。遗忘,他想,得有一个和封面调性一致的书名,或者,被遗忘的。

走向餐厅时,她重新披上了那件开衫。

晚饭时他们几乎没有过对视。

读书会开始前,她坐到了第一排。右手伸出去,斜四十五度。她注视着他说话的样子。或者是他,注视着注视着他的她。反正说不清究竟是谁在看谁。结束后她坐进他的车,跟他一起去下一个城市时,他也没觉得惊讶。他喜欢坐夜行车,窗外漆黑一片,光束掠过,就像,一个他自己不会写进书里的比喻,开向世界尽头。她小心地坐在一边,他们靠得不算太近。现在他们在一个更小的封闭空间里。他没说话而她以为他在闭目养神。尽管他意识到,时间正在流逝。一点一点,有着明确的目的地,渐渐接近。他突然感到一阵心跳,或者心悸。那时他不会知道,这居然是他们仅有的短途旅行。他找不到什么可说的。后来他问,除了编辑……是啊,她过着怎样的生活,他并不清楚。她是个文学编辑,如今在出版社工作。睡得很少,不抽烟不喝酒,喜欢思考严肃得有些大而无当的问题。但这是后来他发现的。她坐直了,向着他侧了侧身。在黑暗的后排座位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脸颊是否浮起过红晕。

也许是因为在夜里,司机没开音响,自己也一声不吭。她用极其轻柔的声音回答他。她其实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二十年前,她跟着摇滚乐队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后来又跟着另一群画画的反对这个反对那个。最后她相信起了文学,认为那能减少社会上总体的戾气。有才华的人寥寥无几。陷入平庸的泥泞但她仍然锲而不舍。“然后呢?”他问她但他不看她。他其实没有仔细听她在说什么。他在想,一个人一生会有哪些相遇。一个男人,即将老去,还会遇上谁?去世之前,我会想起她吗?

前一天晚上,他是最后一个到达的,下错了站。她背着手站在路边。她身边的其他人迎了上来,冲他招手,跟他握手。她看了他一眼,一秒钟?其实是对望。他们对望了一秒钟。之后她的目光向下,落回了地面。他从她身边走过。

您累吗?要不您休息一会儿?她的意思是不是,她已经说了太多而他没有等量交换?她的眼睛里映着一点车窗外的光,带着点叫停的意思,但也许只是以退为进。他不喜欢讲述自己。不讲述,不争论,不辩驳。一个人什么时候需要了解对方的一些事?住到一起前?什么是应该了解的内容呢?

他会允许对方提出一些健康方面的问题。除了牙不太好,膝盖上有个骨刺,他很少生病。可怎么才算健康?完全健康的人就一定长寿吗?想了解我,看书就够了。这句话他很久没说过了。能对谁说呢?其实他体力充沛,也有过一些……他点点头,我眯一会儿。偷懒的叙事者这里会写,他看出她有点失望。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她向另一侧车门靠去,一声不吭。句号。

其实他不困。没喝咖啡,也没睡午觉,但就是精神不错,甚至有些亢奋。尽管如此,他还是闭上了眼睛。小说里,这一段绕不过去。她肯定想知道,都有些谁。如果只是数字。但她肯定不只是想听数字。他的女主人公会想些办法。比如,你跟同行恋爱过吗?他会摇摇头。她们都做些什么?做什么的都有。为什么会分开呢?他只需要打开烟盒,抽出一支,含进嘴里,仔仔细细地抽。她的问题就会像时间一样,自己过去。时间融入时间。如果知道自己就要死去,你会想见见她们吗?为了让他把话说出来。临死之前?是的。于是他的男主人公会脱口而出:五个都见吗?至少,她得到了数字。假如世间万物都可以简化成数字,那么这数字是否能让她满意?都是好姑娘。太久远了,真的。第一个在三十多年前,半辈子过去了。其他,没什么可说的。爱情,只能在不太了解这个词的时候尽情谈论。而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定义。是的,他不认为另一个人就是另一个世界。他只想大口喘气,保持生命力。他还会喜欢,还会渴望,但不打算为此说些什么。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想把她写进自己的书里,他如何还能投入呢。在这方面,女性写的,为女性写的,都会比他的坦诚。但她的脸,直接明了地,慢慢浮现出来。(她从未在他的梦里出现过。他几乎不做梦。但在他临睡前的脑海中,她以各种不同的形象出现过。尤其是在旅途中,陌生城市的酒店里。)她应该还睁着眼望着路。身旁的她啊。她是那种在别人面前就会十分清醒的人。她会用意志抵抗困意,永远不会熟睡。大概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受伤的时候,她会选择坐进一辆陌生的车里,在后排,以某种姿势蜷缩起来,一条腿搁在椅面上,一条腿舒服地垂下,后脑勺抵着车窗。她会把那抵着的车窗打开一点。热热的风。凉凉的风。冷冷的风。温度不重要,重要的是飕飕的风,一直刮着。粘上脸颊的发。他想伤害她,看她失控,哪怕只是一瞬间。这个女人啊,再失魂落魄,也会穿得好好的出门。他希望她会对司机说,向前开,随便去哪里。但她不是那种相信目的地会自动出现的人。到哪儿了呢?他能把她带到哪里?

车里很安静。

她是上海人。她肯定熟悉上海。他去过,去过很多次,但都是做完活动就走,可以这么说,他还没在过上海。他不喜欢旅行,只满足于在书里游历。一个陌生的城市,酒店就是他的全部世界。他可以把脸转向她,告诉她,他想和她一起逛逛,好像她肯定愿意做他的导游似的。

车里很安静。而时间不曾静止。

车速不慢,他能感觉到。他睁开眼,看起来,司机非常熟悉路况,车开得非常流畅,超过一辆,一会儿又是一辆。她的头挨着左边车窗。那根曲线,从鼻子,到嘴唇,再到下巴,用文字无法描述。他只是为看而看。她应该不会把太阳穴贴上去。女性小说里才会这么写。车窗玻璃的持续颤动,谁会受得了呢。

到了。司机告诉他们。真是开得又快又好。太快太好了。他打开他那侧的车门时听到一声叹息,轻轻的,懒洋洋的,女性的。

如果这夜行继续下去,开过凌晨,再开过一个傍晚,就一定会发生其他一些什么。但除了自己写下的内容,什么都没法改变。这个他和她的故事,要怎么结束?他会给他的男主人公一个机会,在他们必须分别的时候,站在她背后,用双手护住她的脑袋。那双手将是温暖的,护着她两只冷冷的耳朵。他的男主人公会在她耳边说:现在,向前看,别再回头了。不,这样还是陈词滥调了。他的男主人公会用力捂住她的耳朵,让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喘气声。直到她自己,掰开他的双手。

他下车,伸展了一下四肢,走了几步,绕回来,取出自己的行李箱。她向他走来,她也伸展了一下四肢。然后,她伸出右手,但他伸出两只手。两只手,真有点突兀。她迟疑了一秒钟,放下手。他拥住她。那依然陌生的身体。他可以在书里写下,她的体温是平常的吗?他用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这安静的一幕。这几个小时以来,他们唯一的身体接触。

有这个人。是这个人吗?

某一个,还是这一个?

他们都没说话。没有什么能够,需要,用言语表达的了。之后,他抓住行李箱拉杆,朝机场走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知道她注视着自己的背影。然后会怎样,他想。再过三个小时,新的一天就开始了。他们还不太认识。

而他会恢复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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