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水不朝东,新安江水润心安。

春雨过后,休宁鹤城乡六股尖的密林中的一股清泉,像个稚气的孩童,挣开大山母亲的怀抱,一路欢快地蹦跶,划过山林草地,跳下石崖峭壁,一猛子扎进小石潭中,乘着水波奔向山涧溪流,在水湾处回头告别自己的家乡。徽州的孩子,十二三岁走向远方,或学或商,致富思源。

因古率山而得名的率水,温婉亭亭,不骄不躁,汤汤洄洄,安静地流过松林、茶园和村居,一路兼容并蓄,像一条飘逸的玉带。水经汪村,在廊亭小憩,垂柳立在河畔,树干古朴苍劲,柳条细长青嫩。柳树是极为喜欢率水的,柳条总是向有水的方向伸展,根须伸进河里,是小鱼小虾的乐园,到了夏季,水浅没过脚踝,也是孩子们的乐园。汛期的率水,也有自己的愤怒哀愁,毁桥断路,淹没田舍,我是见识过的。

南率水、北横江,带着休宁的山川草色和文脉人心,在屯溪阳湖相遇,在始建于明嘉靖十五年的老大桥见证下结为伉俪,开始了一江新安大好山水。新安江也称“渐江”,新安画派的开创大师弘仁便是以此为号。农历二月桃花汛来了,新安江丰沛起来,两岸松树的针叶和山脚的油菜花水分都到了饱和状态,用夸张的青绿和粉黄向城市中的人们报喜,江左的青山和江右的城市都倒映在新安江的碧波绿水中,江水把徽州万物尽收囊中,带着山色美景入杭、绘钱塘。

新安江头便是屯溪。汉建安十三年,孙权在屯溪设犁阳县,开始建城。依托新安江的水运航线,明清时代便成为徽州地区的黄金交通线,是徽商的发源和依托。“屯浦归帆”便是最好的佐证,郁达夫浪游至此,躺在小船里写《夜泊屯溪记》,留下了“断肠春色似扬州”的绝句。

老屯溪以前有种习惯:不过江。生产生活都在江北,这是我和他们交流以后才知道的,很惊奇,没法深究。这样江北自然就成了老城区,屯溪老街就在江北。这种奇怪的习惯近几十年被打破了,随着外来人口和年轻人的生活需求,新安、黄口、广宇、花山四座大桥连接江南江北,江南江北,城东城西,协同开发,高层住宅、商业综合体也随之拔地而起,黄山新城则以自己独特的优势焕发生机,让皖风徽韵的屯溪兼备了现代气息。

我喜欢雨天去寻屯溪老街,游人比往常稀少。傍晚清凉,素衣雨鞋,从街口入,徽派建筑的粉墙黛瓦,让人更加凝神静气,新安江水涤荡心尘,石板路和马头墙迎来送往六百年,凝聚着徽州人的精气神,雨落伞上,浓缩记忆,时空轮回,明风清韵使人神醉。老街呈鱼骨架形分布,东部较宽、西部狭窄,西端的老大桥紧连着一段曲尺形街道,原名八家栈,是老街的发祥地,也是屯溪的发祥地。

走累了,径直走进街边的馄饨店。徽州人吃馄饨要分层次,讲究汤香、皮嫩、馅鲜。馄饨皮极薄,肉馅细腻,汤味香醇,老板手法极快,竹签挑上肉馅,裹上面皮,一捏即可;包好的馄饨一把撒进热水里,随着水的沸腾,馄饨跳跃着,是雨后老街寂静中的热闹;锅里的沸水做汤,放简单的调料,猪油必不可少,猪油渣是这碗馄饨的灵魂。至于味道,自然不必多说。早年间的馄饨摊是挑着走的,一根长扁担,一头挑着锅碗盆,另一头挑着火炉煤块,走街串巷,遇到主顾招呼,落下担子,现包现煮,是一种随遇而安的享受。

黎阳与屯溪老街隔江相望,屯溪老大桥横跨其间。老屯溪有句俗语:“明清个屯溪,唐宋个黎阳。”这句话道明了黎阳在屯溪人心中的分量。我在屯溪生活了多年,头几年去黎阳in巷还会迷路,这源于其一大特色:巷弄多。黎阳“两江交汇,三省通衢”,旧时为水埠码头,商贾聚集,街道南北排列,多为木板门面房,巷弄自然就多了起来,北有黎新利农等巷,南有曙光、黎明等巷,加起来多达十几条。据说还有条名曰“红星”的巷弄,又名曰地狱门,真是奇哉怪也!今天的黎阳老街已经规划开发成大型文旅综合体,深受往来游客与黄山年轻一代人的喜爱。

我一直认为屯溪气度华贵,姿态昂扬,作为徽州文化和新安文化的中心,极负盛名。老街、名人故居纪念馆、老大桥等文物遗迹见证着历史,也沉淀着历史。小华山、小龙山山川风景优美,茂林修竹,为古朴的屯溪增添秀丽。400多年前,当徽州人用一根扁担将贸易从屯溪拓展到东南亚、日本、欧洲等地,留下“无徽不成商”的美名,而“徽骆驼精神”也一直传承至今。近年来,随着多场重要外事活动和体育赛事悄然在屯溪拉开帷幕,屯溪成为“国际会客厅”,用徽州人浪漫迎接八方来客。

如果说上游的屯溪是朝气蓬勃的青年人,那下游江北的歙县无疑是位文化底蕴深厚的长者,无处不散发着徽州文化的魅力。歙县,秦朝置县,宋代设府,府县同城1400余年,是古徽州的中心。徽州古城至今保存完好,分内城、外廓,有东西南北4个门,此外还保留着瓮城、城门、古街、古巷等。徽州府衙坐落其中,行至府衙门口,我不禁会向洞开的大门里看几眼。知府大人,您就是在那里办公呀?

老徽州人讲究风水,应该说是极其讲究,建城选址蕴藏着深厚的风水学,山川河流、风生水起,这里就不深究了,太复杂。那往简单点说,就连城内的亭榭、楼台牌匾用字都讲究至极,要去“燥笔”。据记载,宋绍熙元年,徽州通判卢瑢将城中多处牌匾换成了隶字,当时就有人觉得这些字多“燥笔”,表示担忧,到了次年四月,城中真起了大火,官舍民宅烧了一天两夜。

我多次去过古城,尤为喜爱斗山街。街因斗山得名,民居、街道、石井、牌坊保存得很好,人间烟火的气息尤甚。我一度怀疑戴望舒是到过歙县的,在斗山街写下经典名作《雨巷》。柴米油盐熏染着被岁月淹没的古城老故事,当我们置身其中,触摸古迹,感叹时光荏苒,更沉迷于斗山街的万千精彩。同当地的老伯闲聊,这里有着“以商养文,以文入仕,以仕拓商”的家风传承,很多人家至今还供奉着孔子画像。试想一下,几百年来,一代代埋头读书的许氏子孙,传承祖辈的嘱托,走出深宅大院,追寻文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梦想,不禁让人叹怀。而那座罕见的木盾牌坊“叶氏贞节坊”更是发人深省。

汪华在歙县人心目中有崇高的地位。他在隋末动乱时期,起兵保境安民,实施仁政,境内百姓安居乐业,安宁祥和,后审时度势,率土归唐,和唐太宗李世民称兄道弟。他对徽州文化产生了久远的影响,他存活于徽州文化的深层面里,存活于老徽州人生活中。历代帝王下诏表彰他,历朝名臣赋诗赞颂他,死后,徽州一府六县,相继为他建立了许多汪王(公)庙,香火旺盛。相传农历正月十八是汪华的诞辰,绩溪登源人为此每年都举办“花朝庙会”;农历八月十三日靖阳节,是屯溪人祭祀汪华的节日,在黎阳九公庙前搭台做戏,跑马祭汪公。一代代的徽州人不断地神化这位“太阳菩萨”,至今民间还流传着很多关于汪华的神话传说。这样一个人,是值得大家怀念的。

黄山,因水为灵润;新安江,因山而壮丽多姿;徽州人,则因山水而心安、豁达且通透。“新安江水碧悠悠,两岸人家散若舟”,临江而居,心安归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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