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遗照,依旧安然地挂在母亲的卧室中。

年岁像锯齿状的山峦,一遍遍啃噬着空远的天际。忘却了的时光已把某些暗黄色的光泽强行地赋予了画面,掐指一算,父亲已离开这个世界十八年了。他的音容相貌,也有些抹去了棱角,似变得模糊了一些。我们的相见,也只有一年两次,或者一次。相见时的坟茔,细草枯荣后又换上新衣,叶片萎缩,只有纹路,偷偷把白天和黑夜,书写一次,又忘记一次,又接着书写。细草已根深蒂固,无济于事的锄头,梳理不了它的渴望。像是天国的父亲,对我们的依恋,从不舍弃。

缥缈的初秋,夜色,开始苍白。

葫芦旦的身影,硬朗地向我走来。结伴而来的,还有那一汪汪碧嫩的庄稼,以及敦厚的田地。

生活如网,人们在其中或者愉悦,或者悲苦的穿梭。在村庄里,锄头伴着晨曦,沉默着压在父亲的肩膀,偶尔被曦光反射,光芒迅疾就抚过黝碧的庄稼。炊烟在清晨是奢侈的,父亲和许多村人一样,衣兜里揣的,始终是一块拳头大的冷馒和无味的冷开水。他背着初阳,身影在面前滑行,唯有这样,这个矮小的只有一米六的身子才会变得高大。父亲嘴角的微笑,一晃而过,当我想再次确认时,已隐没了踪迹。

谷子地在离家三四公里的葫芦旦。通往葫芦旦的是一条绸缎般的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小道边是数十丈高的红崖,酸枣树时不时隐没。它们选择在最艰苦的地方,孤独地生长,开花结果,独自芬芳。这样的田地,地不肥,土不厚,如是鸡肋。生长在这里的庄稼多是萎靡不齐,但农人依旧不愿摈弃。他们把种子种在这里,付出同样的劳作,收获着瘠薄的食粒,毫无怨言。

父亲小心地下行,遇到挡路的野草,他用锄头轻轻一勾,尽量将半米宽的小路全部裸露出来。一种浅红色的小花,一朵朵迎风绽放。它们就是人们熟知的打碗碗花,它们为大地生长出一地的诗意,这种诗意把侍奉土地的营生涂抹上颗颗金色的词语,无声地播撒着,挥舞着。小小的花朵尽可能地把父亲的视线装扮得艳丽一些,父亲从不会把他坚实的脚步将花儿践踏。

走过矮小的梯田,父亲很快就踏入了我们家的那块田。田在山腰,非梯田,为坡地。坡地呈不规则梯形。梯形的底线,父亲栽了一溜枣树。枣树还小,刚刚高过吹风的谷子。禾本科的谷子,早早就适应了高原的旱情,只需早春的一场连阴小雨,就能迅疾破土生芽。高原夏季雨弱,但也仅需一场饱雨,它便蹿出一米高,于是就奠定了秋天的丰硕。

父亲摸着齐腰高的谷子,笑靥如花。一场及时雨,墒情缓减,谷子沐着夜色的朦胧乘机攀长。父亲弯下腰,将谷子根部滋生出来的莠草拔除。莠草和谷子为孪生兄弟,其形其状皆如谷子,只是根部会斜长出几枝细细的长茎,它的穗过早地抽出,但谷为秕谷,华而不实。父亲把莠草一颗颗捆在一起,这是家中骡子最好的食料。

父亲的身影沉沉地弯下去,出没自如,他清癯的身体像是一颗移动的稻草人。累了,便蹲在田边,燃一根香烟,那随着火星腾起的烟气,很快就弥漫了铁青的脸庞。

一根烟后,父亲拍了拍屁股的泥土,又在谷子中如标点符号一般穿梭起来。

这是佳县南面的葫芦旦,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山峁。

没有窑洞在这里出现,只有几座生满野草的坟茔,在苍穹与大地之间,亘古无言。林木少有,但有一棵臭椿却突兀地长在坟茔下方的沟渠中。它拔地而起,体态瘦削,枝条轻柔,叶片疏落。椿树在高原是极其卑微的存在,它的树干与瓷实远离,轻巧且脆,不能打造各类农具,不能为农人所用,迎接它的只有无尽的鄙夷。唯一引人瞩目的是,它有着高挑的身姿,树皮平整,枝干苗条,高原上鲜有树木能出落得如同它那般俊朗。

当父亲还依旧与谷子一次又一次或是擦肩而过或是耳鬓私语时,我早已在烈阳下屈服,蹲在臭椿下,吮吸着甘草的甜美,也探索着蚂蚁的行为。这里被晚秋的骤雨,不止一次地照顾。山水顺沟渠而下,形成一条天然的路面。这条路面上栖息的大多为蒿草,它们密密匝匝,虽然已是初秋,但仍郁茂,一片勃然。

我好奇的是葫芦旦的这片坟茔。它们一个个孤苦伶仃,寂寥地矗立着。丛生的杂草,昭示着已没有后来人前来拜祭。坟前甚至连简单的一块砖头也没有。在黄土高原,坟前一般会有用石头錾刻的小桌,呈梯形,上宽下窄。上面刻着几个平面酒盏,下方为一拱形小洞。上方放祭祀的物品,下方为先人烧纸。可这里空无一物。

从没听过它们是谁家的坟茔,就连父亲也说不上子丑寅卯。它们就这样将所有的苦难,化成一抹云烟,在高原上空缭绕。

没有人上坟,很大概率意味着它们没有后人。这是令人极其悲哀的。

父亲气喘吁吁地坐在我的身边,汗水和着泥土,让他满是皱纹的脸容更加斑驳。谷子地中已隆起小山一样的莠草。他拿出口袋里的干馒,然后轻轻揉碎,让风带着它们飘向坟茔。然后他和我一样,坐在臭椿下,递给我多一半干馒。

地的边角处,之前种下的是豆角,母亲曾提溜着竹篮摘了一茬茬。后来拔去豆角,种下能够短期速长的白萝卜。三四十天,白萝卜就能长成手腕粗。白萝卜经过母亲的巧手,最后会腌制成咸干菜。喝小米粥的时候,舀一勺米汤浸泡,很快芳香就在窑洞内四溢,淡淡的小米粥,也有了咸香的味道。

父亲转身拔了两株白萝卜,它们刚比手指粗一些。我们吃着干馒,就着白萝卜,享受着盈满诗意的傍晚带来的惬意。

其实最艰难的要数晚秋时节收割谷子时。

葫芦旦到人力平车能到达的山顶至少两里,再加上一直是坡路且狭仄,将收割的谷穗背到人力平车上是一件很累人的活计。

晚秋,阳光已不再灼热,它翻阅齿轮状的山头,将一缕缕温暖,洒在丰硕的田间地头。梯田上,峁梁上,坝地里,都是收割的农人。经历了春天耕种的希望,夏天烈阳的炙晒,秋天雨水的洗礼,这些庄稼终于雄赳赳地昂然而立,充满着无以名状的神气。

割谷穗,农人们称之为“掐谷”。食指和中指夹住一块锋利的铁刃,轻轻一弯,谷穗便欢悦着跳下来。一穗穗,收拢在一起,垫着蛇皮袋,我们在喘气声中爬上山坡,放在人力平车上。

掐谷一般尽量选择在清晨,往往天还没亮,农人们就打着手电筒来到地里,为的是能赶在中午前尽量将谷子收割完毕。要是到了午后,谷粒间没了水分,经过人们的干预后会随即掉落,农人们自然是舍不得的。

父亲负责掐谷,母亲负责收拢,我和妹妹们一人背一两捆,像蚂蚁搬家一样,在羊肠小道中上上下下。直到平车上装满谷穗,直到小妹的哭声一次次隐没,我们终于踏上归途。秋收后葫芦旦,也像一位经历了一场重要农事后的老人,它静静地平躺在山峦间。

云朵翻飞,黄叶脱落,秋风不知疲倦地抚着平淡无奇的葫芦旦。它卸下着装,再一次以枯黄的面貌呈现出来。迎接它的,唯有冬日的银装素裹。待到来年春色满园,葫芦旦将有一次启程,周而复始着它的使命。

父亲,也随着一缕充盈着硕果的秋风,永远的与大地合为一体。

自此,葫芦旦我家的那块地,终于歇息了下来。它的身上,再也不用生长精心侍奉的谷子、黄豆、向日葵、马铃薯、绿豆、豇豆,任由苦菜、臭蒿、荒莠、马齿笕、野蒜、远志、甘草疯长,重新归于自然,归于云卷云舒,花谢花开的诗意。

葫芦旦,成了一首抒情的诗篇,一行行,用平平仄仄,把岁月深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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