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的印象和认识,是从二奶奶的死开始的。

二奶奶死的时候,棺材就停在我家隔壁老屋里,唢呐锣鼓在门前不远的桔树下呜里哇啦咚咚锵地闹腾了几天。

那几天里,一到晚上,我就睡不安稳,关掉灯,眼前就会浮现二奶奶躺在黑漆漆的棺材里的样子,想得不敢再想时就拉亮灯,开灯后,又仿佛看见她在明晃晃的灯泡里望着我。

我感觉心里很害怕,但到底怕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其时,我还不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只隐约觉得不过是人的另一种熟睡罢了。二奶奶在世时对我们很好,样子很慈祥,所以我相信,她虽然死了,也一定不会变成鬼来吓唬我们这些侄孙子。

很多年后,看到村里更多老人和不老的人离去的情景之后,我才终于弄明白,我当时怕的不是死的本身,而是二奶奶死时的惨状,脸黄得像金箔纸,身体廋得像一根柴,眼窝深深地陷进去,据说还在腹部开了刀。临终的前几天,就躺在和我只有一墙之隔的老屋的另一面,半夜的时候还听得到她的呻吟。

这样的恐惧和幻想,直到二奶奶被葬入坟穴,立好墓碑,砌好墓墙之后,才完全消除。人们常说,入土为安。想来的确是这样,人一旦掩入黄土,不但死者安静了,连生者也安宁了。从此以后,太阳依旧会天天升起,生活一切恢复如常。

祖坟地就在小村的南面,是茂密的桔树林和开阔的庄稼地的中间地带,也是热闹的村庄和寂静的旷野的分界点。

由于视野开阔、阳光充足、绿草如茵,而且每到春天和夏天,地毯似的草坪上,还有很多不知名的黄色和紫色的小花遍地开着。所以,这里一直是我们放牛和游戏玩耍的好去处。放牛的间歇,在坟堆碑石之间捉迷藏,在草坪上摔跤滚爬,是我们的乐趣所在。

玩累的时候,我们就会齐刷刷地躺在草地上,枕着祖辈的坟尾,望着蓝天和白云,看哪一朵云彩飞得最快,形状最奇特。或者趴在地上看蚂蚁在草叶间的活动和他们琐碎的生活。夕阳西下的时候,还会静静卧观太阳怎样慢慢落下去,收尽最后一块霞彩。

但是,要是坟地里添了新坟,墓地里就会陡然升起一股恐怖的氛围,即使在大白天,我们也不敢来到这里,只好集聚在局促的巷子间。黄昏放学回家的路上,远远走着,只要看到一堆新立的碑石和新培的黄土,还有花圈立在坟头,纸花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我们便会拔腿而逃。

尽管人的情感源自本能,但我相信恐惧并非先验。我们的害怕是因为常常听到人们的谈话,说是某某在野外锄地的时候,看到了故去的老人站在坟地里哭泣和彷徨。虽然我们从来没有谁见过这样的事,但还是觉得长满青草的坟地更亲切。

二奶奶坟上的草,不知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反正直到花圈完全萎落,纸钱也腐朽成泥,远看绿油油一片的时候,我们才会重又来到坟地的草坪上放牛和游戏。

我重新到坟地的第一桩事情,就是约二奶奶的孙子们,一起蹲在二奶奶的坟前,仔细读她的碑石。因为我记得二奶奶去世的第二天,他的儿子就从隔壁村里请了一个老石匠过来,戴着老花眼镜,在一块大青石上,写下我们这些晚辈的名字,然后拿着刻刀在青石上笃笃笃、笃笃笃地刻了两天。

我完全没有想到,一块很平常的青石板,刻上字,立在野地里的时候,竟然会这样引起人的瞻仰和敬慕之情,而且显得那样肃穆和庄重,就连最顽皮的家伙在墓碑前面也是一副老老实实的表情,不敢大声说话和随意乱来。

为了壮胆,我们蹲在坟头,脑袋碰在一起,由成绩最好的我轻声细念墓碑上的字。墓碑上的字中间一行一般大一点,写着“某某公之墓”或“某某母某某氏之墓”,右边是死者的出生和临终年月,左边是死者的后世子孙的名字,一辈辈排下来。据说,名字越多,就说明老去的人生前越有福气。

二奶奶的墓碑上刻着很多名字,但我不知道她这辈子过得幸福不幸福。其中,也有我的名字,不知为什么,我看到我的名字有力的刻在石碑上,就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我们读碑的时候,四围的田野通常很寂静,只有柔和的微风吹拂桔林和庄稼叶子的沙沙声响,还有小鸟在枝头的几声啁啾,太阳静静地照着坟头的青草和碑石,也照在我们的身上,空气中杂糅着乡野的泥土的香气。

在这样静谧而安详的氛围里,我们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就好像二奶奶生前,围在她身边嬉闹一样。不同的是,她已经睡在地下,而且一定睡得很安详,所以我们不敢大声喧闹,生怕吵醒她。

但是,偶尔也有路过的喜欢恶作剧的家伙,看到我们的头聚在坟头,就会远远站着或者悄悄走近我们,蓦地里突然大叫一声“鬼来了”。这一声,对于我们,不亚于晴天霹雳。每个人都会灵魂出窍,软到在墓前的草地上,然后翻身滚起,狂奔四散。

当然,一两回这样的惊吓,不会影响我们读碑的兴趣。祖坟地里几乎每一块碑石上的文字,都被我们反复念过。渐渐地,碑石上的名字和村人们述说的乡间传奇经常联系融合在一起,进入我们幼小的心灵。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我才似乎有些明白,墓碑的意义,其实在纪念之外,还能引发故事的经久流传。

我曾经深深被坟头墙上刻着的“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千古常在,万年不朽”这样的句子所吸引。虽然我当时还不懂这些句子的具体意义,但总觉得很有气势,意境深远,而且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悠远的厚重的美感。

然而,祖坟的碑石几乎读尽的时候,我常常生出一股莫名的遗憾和悲戚来,因为,我没有看到祖父祖母的墓碑。

村里的老人都说,祖父母死的很早,很年轻,祖父虽然葬在祖坟地里,但没有立碑。祖母就连进入祖坟的资格也没有,草草的埋在村子西面的乱坟岗上,父亲和叔叔也是寄养在外婆家里长大的。

祖父母的早逝,并没有减却我与家乡的联系。相反,这样的家史,使我加深了对故乡风物的理解,加深了对“来处而来、去处而去”这样近乎偈语的理解,也常常让我感到一些悲凉,似乎看到父亲童年的悲苦无依,也莫名想到自己的来处的寂寞和凄冷。

每年清明,站在祖父母没有碑石的坟头,看着坟地挤挤挨挨的坟冢,我的眼前总是会浮现一条若明若暗的界限,那是生之光明和死之幽暗的界限,是生而不息和死而寂静的界限。我常想,这样的界限,往往是人们所忌讳的。然而,虽则忌讳,却无法摆脱。逝者无语,刻着文字和后辈姓名的碑石无非是人造的纪念,以此聊表对死者的留念和对生者现世生活的一丝慰藉。

鲁迅先生的在《墓碣文》中写道:“我梦见自己正和墓碣对立,读着上面的刻辞。那墓碣似是沙石所制,剥落很多,又有苔藓丛生,仅存有限的文句——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

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我虽然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但却十分醉心于这样的文句。这种直面的勇气和抗争虚无的意志,曾经让我克服过很多生活中不断侵袭而来的的挫折和伤感,得以义无反顾的走到现在,走向未来。直至读到史铁生“死是必然来临的节日”的判语,我才又忽然感到,无论墓碑的下方有多幽暗,阳光下的欢喜追逐确是永恒的活着的使命。如是,那么,“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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