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长得美,但倔。

黄土高原从不缺风,缺的是雨。春天的时候,三三两两的野草从黄土里钻出来,像给黄土坡披了一件缀满黄色补丁的外套,那些斑驳的绿每拱出来一次,村庄就增厚一层。

她常常站在坡顶眺望这个用黄泥筑成的、不到百户的村子,如果没有炊烟,没有羊群和逶迤的毛边羊肠路,它就是黄土坡上不起眼的一处土丘。她总在想,明年的这个时候,村口的那棵大槐树是不是就可以再高些,高到可以将整块阳光分割出一片荫凉,或者,野草可以铺满对面那片塬,从荒凉里拧出一丝清凉,但直到她出嫁,春风也没能缝制出一件完整的衣裳披在那片坡地。

黄土厚实得密不透风。

倒是院子里那棵杏树,纵然少雨,每年清明左右,都会灿灿然开满一树花。

老汉蹲在圪台上抽着旱烟,看枝叶间晃动的青杏。她看到他的睫毛上挂着一层黄土。

爹,走吧。

她挎起筐,将辫子甩在身后。

嗯。

老汉答应一声,将烟袋锅在圪台上磕了磕,随手插在腰间。

老汉婆娘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抱着四丫头,用头顶着门帘出来,老汉接过药碗刚要喝,屋里的六个孩子呼啦啦全都出来站在了老汉婆娘身后。

她望着她的三个妹妹,三个弟弟,嘱咐两个稍大的妹妹,照顾好更小的妹妹和弟弟,扭头走出了院子。

犁过的黄土无比松软,一脚踩进去,脚底生烟,即便她周身裹满了黄土,仍然掩不住她的美。

老汉前面垄沟,她跟在后面把种子一颗一颗摁进去。

爹,还是要盖个里间,够我们姐仨住就行。

老汉直了直腰身,叹口气说,哪有那么容易,脱土坯,挖基坑,弄木料……再等等吧,等你兄弟们再大些。

她将最后几粒种子撒进土里,和种子一起落到黄土里的还有执拗。黄土赤诚,即便贫瘠,也会紧紧抱住种子。

我干!妹妹和弟弟们能帮多少帮多少。

远处一棵枯死的树上“呼啦啦”飞起一群麻雀,转瞬消逝在对面的黄土坡。

二、

黄土高原不缺信天游,每一位歌者都能将爱情唱得百转千回。

我时常想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除了要在黄土里刨食,还想在黄土里熬煮出高于三餐的丁点儿梦想,该是件拼命的事,那她拼起命来会是什么样子。

黄土干旱,皴裂出一道道口子,放羊人的花儿唱得干净透亮。她的辫子又粗又长,她的刘海儿打着绺贴在额头,她望着一筐一筐倒运出来的土,小小的里间像一粒种子,终于被她种在了自家的宅基地上。

不知倒运了多少筐土,这一筐刚拎起来,筐散架了,土洒落在脚下,她下意识望了一眼坐在房门前的娘,她跟前已经摆放着好几个烂筐,她的娘在用枝条尽力挽救那些透支命数的筐。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在基坑里挥汗如雨的后生,他正光着膀子,一锹一锹扬土。她想起那日他对她说,我受苦也就算了,看着你也落在这山凹凹里受这样的苦,心里真不是滋味……她就知道,她没有看错人。

时间磨钝了镰刀,日子似一口走投无路的井,这一群黄泥捏出来的后人,世世代代镌刻着黄土的印迹生,或者死,好在爱情来得毫不迟疑,她没设提防,任由心中欢喜沸腾。

天黑后,停止劳作,后生蹲在土堆上,一口气喝了四五碗清粥。他拿起小布衫搭在肩上,一抹嘴,挨个摸了一遍三兄弟的头,这才起身和老汉道别。

老汉婆娘示意她去送,她将他送出院子,他说,别送了,天黑,木头的事别愁,而后大步流星离去。

三、

五六天过去了,后生再没来。

老汉磕了磕烟锅,跳到基坑里后生曾经干活的地方挥锨。婆娘叹了口气说,这么多张嘴等着吃,这么多土等着挖,那么多地等着种,这家就是个火坑,难为他出了好几天的力,命啊。

她抱起一筐土胀红了脸说,甚命,俺不信!半年盖不起盖一年,一年盖不起盖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总有一天能盖起。

犟。

婆娘扔下一句,转身回屋。

直到天黑透了,她也不肯回屋。

她在等疾步如风,等从黄土里为她举起的那盏灯,等她那些被托举起来的梦,等让她曾端坐在枝头,惴惴不安而又坚定无疑的誓言。

直到夜幕四合,直到骡子开始食夜草,直到邻家的柴门一一掩上也没等来。她望了一眼自家低矮的柴门,这才用一根木棍抵住,进了屋。

她躺在炕上听蟋蟀鸣叫,听一屋子此起彼伏的酣睡声,她咬着下唇想,就是拼了命也要盖起里间。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柴门外呼唤,她一骨碌爬起来,她知道是他来了。

刚打开柴门,看到他一手掐腰,一手扶着肩上的木头,冲着她咧嘴笑。

你去哪儿了?她问,泪水夺眶而出。

老汉急忙帮他将木头放下。她看到他那双温厚粗粝的手上满是血口子,她的心似被深窑里磅礴的火舌紧箍、灼烧。

他嘿嘿笑了两声未多加解释,只说走了一夜的山路,困乏了。

四、

眼见里间初见规模,他与老汉在屋里盘炕的时候,外面突然嘈杂,出来时,小院瞬时显得逼仄。头顶的云朵正要把孕育了数日的雨滴子洒落,小院突然扬起黄尘,又来一阵风,将这片云吹到别处了。

老汉被挡在人群之外,她拼命拉扯那些人肯求他们放了他。后生一言不发,使出蛮劲抵抗,最终被推搡着带走了。

婆娘一边抹泪一边说,可怜的孩子,一个人上山,一个人伐木,一个人摸黑扛着木头整整走了好几夜的山路。

老汉又叹一口气。

她拿起泥瓦刀,上面还留着他的余温,她一声不吭开始抹泥巴,一层又一层黄泥被涂在墙壁,她想起他说,他要找一些纸,将墙壁糊得干干净净。

终于住进了里间,两个妹妹欢欣无比,只有她,望着屋顶的梁木发呆。

日子一天又一天,她拒绝所有上门说媒的人。

中午,她去田间给老汉送饭,一群婆姨看见她走过来,集体失音,她刚走过去,又集体喧嚷,风将他的消息通过她们的嘴灌进她的耳朵——后生被关了起来。

五、

贫瘠的黄土,什么都缺,但从不缺流言。

这天她刚进门,看到炕上坐着婶娘。她看到婶娘的脸上喜悦夹杂着遗憾。她想,婶娘喜悦的是,大概有个她们觉得不错的人家肯下聘,至于遗憾——她立刻进了里间,眼泪哗哗流。

再也等不到他用纸将墙壁糊满。愿不愿意、伤不伤心,都要抱着滴满泪痕的枕头把那些时光藏起来,想念的时候,就把黑夜拿出来,一遍一遍咀嚼。

她拒绝一次说媒,她与他私定终身的流言就被夯实一次;她拒绝一次说媒,她不再是黄花大闺女的流言就印证一次;她拒绝一次说媒,父亲和母亲的腰就弯一点。她没能等来老槐树将整片阳光切出一方荫凉,却等来阳光把风被磨成了利箭,支支射向自己。

她最后同意了婶娘介绍的那个后生,她要了一个在当时是天价的彩礼,再没多说一句话。婶娘拍拍她的手说,这都是命。

没过几天,彩礼如数垛在坑头。

多数是后生家借的。

六、

婚后她才知道,她嫁的这个后生是十里八乡的暴脾气,好话也没好声。

她却希望,他越暴越好。

后生看到她冷眉冷眼,却喜眉笑眼说了一句,仙女也不及,而后转身走了,独留她一个人呆坐。这陌生的人家和陌生的男人,让她局促不安,她觉得,她从一个清寒跳进了另一个冰窟,从一个贫穷跌进了另种捉襟见肘。

夜晚,她警惕而不屈的眸子示意他不许靠近半步,后生一笑,指了指炕,示意她睡这头,他睡那头,她和衣而卧。

这种情形持续了一年多,这其间,她常听到他与别人叫嚣喝骂,但从未见他在自己面前吆三喝六,他总是一副讨好她的模样,一对倒八字眉毛刻在额头,一双小眼睛带着光,一笑起来,像揉皱的纸。

他地犁得精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有一天晚上,两人黑了灯,他说,和你说个事。

她照旧不回应。

他说,他偷跑出来……又被抓回去,听说加了刑。

她只觉得脑子“轰”一声,而后拉起被角呜呜咽咽哭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他早早套好了车,这次她没拒绝和他同行,她穿上了漂亮的衣服,戴了那方藏在箱底的红头巾。

七、

三年后,她怀孕了。

后来的几年里,她陆续为他生下三女两男。他还是会暴怒,尤其对自己的两个儿子,还有侵犯了他们家利益的人。他还是会一边鞭打自己的牲口,一边薅起一把稻草塞在它们嘴里,一边担心它们吃不饱,一边担心它们不好好出力。

有一天,她回到家二话不说,扛了锄头,戴了草帽,搭了一条毛巾,匆匆忙忙往地里走。

他正坐在地头看着自己新翻好的土地,而后喝了一口水,起身播种。她瞅他一眼说了句,今年改种香瓜。

他没问为什么。虽然他深谙这片土地的性情,虽然他知道玉米和土豆才是这片土地的王者,虽然质疑声争先恐后爬满了他的表情,但他知道,从她为他生下第一个孩子后,她所有的决定都是在围着自己转。

果然,庄稼卖不过瓜果,那一年,他们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许多年后,我驱车回到乡村,老远看到步履蹒跚的她和精瘦的他坐在瓜棚前摇着蒲扇说话。

我刚走过去,她已经让他从地里为我摘了最甜的瓜,转身在一个水盆里清洗,而后她用手一掰,金灿灿的瓜瓤露出来。

我吃的斯文,他说,田间地头要这样吃!说罢风卷残云,瓜瓤瓜汁蹭的他满脸颊都是,她将沾在他嘴边的籽粒拂掉。

他没辜负田间地头的美味,却辜负了她为数不多的余生——两三个月后他病逝。

她瞬间苍老,他去世后的日子,她更加贫病交加,那个曾经倔强的、十里八乡的美人,彻底枯萎了。

八、

前年的时候,她查出尿毒症。

她的面颊松驰,眼睑下垂,肿胀使得双眼皮变成单眼皮,总像睡不醒,眼睛只剩一条缝。

这个黄土高坡上曾经艳冠村寨的美人、那个后生心里的挚爱、他心头的宝,终究难抵风刀霜剑,眼见凋零。

我哽咽叫了声大姨,她拉起我的手说,唉,大姨生就讨吃要饭的命!

出了医院,我悄悄塞给表弟一些钱,心里却鼓胀、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风拂面,我似闻到黄土的味道,似看到那些散落在黄土里生根发芽的种子,她是其中的一粒,她所属的科目,是孕育子嗣,是躬耕劳作,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是用黄土为自己的命运包浆,而后在炎炎烈日下,开出属于自己颜色的花。

后记:

这篇文字写好还没来得及发,昨天收到表弟消息,大姨在病痛的折磨下,撒手西去了。

2022年9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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