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噤若寒蝉

蝉鸣悄然停止于秋天的某一阵风雨。

没有人知道蝉的世界里发生了什么,所有的蝉似乎一夜之间集体销声匿迹,如此彻底,一点反抗的迹象也没有。自然界的这场大规模镇压事件,在人类的世界里波澜不惊。

我在一次散步中偶然感知到了这一消息。林子里,早晨的阳光斜斜从叶隙照落下来,安静地如同堆放在一起。几个月前,我在这片林子里注视过同样的几缕阳光,那个时候,蝉噪盈耳,落在地上的斑驳光线显得轻浮而随意。

秋天,不经意之间就将这些轻浮扫净。一只幸存的灰蝉,孤单地匍匐在朋友圈里。朋友说,它的叫声已经嘶哑,翅膀虽在,却已经飞不起。这是一只被秋天镇压的寒蝉。

2.一叶知秋

一片满怀思想的叶子,在第一缕秋风里,就已经领悟了生命的真谛,做好了回归的准备。

我说不出这片叶子所属的树木的名字。事实上,已经没有必要再去追究它们的母体。从它飘向地面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一片自由的叶子。

叶子宽大,叶柄细长,从叶柄处分开的叶脉清晰可见,像游走在老年人手背上的血管一样分明。叶脉和叶尖的边缘,布满斑斑点点的枯黄。可以预见,在接下里的日子里,这些枯黄会一天天增加,直至彻底干枯,那将是叶子的真正死亡。

现在,这片叶子安静地躺在草地上,现出火一样的辉煌,残留着绿色和活力,偶尔随着秋风起舞。

3.白露为霜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落在诗经芦苇上的白露,正落在一大片草地上。我在清晨几缕阳光的照射下,看到了它们的模样。秋天还年轻,脚步轻盈,所以露珠依然目光清澈,还没有化霜的痕迹,它们镇定地依偎在叶尖,看秋天早晨的风和风中淡淡的雾霭。

我记得十月以后,寒意渐凛,它们就会变得浑浊,细小,苍白,密密层层附着在叶子上,远远望去,疑似秋霜。

白露为霜的时节,很多遥远的事情会从脑海泛起。这些事情有着和露珠一样的隐喻性质,悄然降落在心头,又悄然离开生命,有时像露珠一样透明,有时像白霜一样苍茫。

4.长风在手

汉语意义的隐晦和辽阔似乎都包含在这个词汇里。长风在手。什么样的风是长风?什么样的手能握紧长风?这个词汇的背后隐藏了多少我们所难以言传的况味。

杜甫说:长风驾高浪,浩浩自太古。

高启说,长风八万里,夜入通明天。

长风是千里迢迢而来的远方的风,是能够吹彻千古吹彻黑夜吹进人心的风。只有秋天的风,才能具有这样的力量。它们从少年吹到老年,从故乡吹到异乡,从鼻孔衣襟直接吹进心扉。在这样的秋风中,我闻到了野地里芝麻的香味,听见了童年小路上蟋蟀的低语,看见了那轮孤高而明亮的中秋月。

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谁也抓不住长长的秋风。它的风尾扫过岁月,就是一生。

5.照水芙蓉

河岸边的芙蓉今年没有开花。

去年的秋天,它们执拗地挤进过我的记忆。我以为是自己出了问题,以为自己在琐碎的日子里丧失了关注和追寻的能力,然而,事实证明,并非我的问题。

这些与花蕊夫人一同进入历史浪漫片段的芙蓉,并没有如期出现在我的视野里。那么,问题又来了。与芙蓉约会的,会是谁呢?会是那一个幸运的年头呢?它们为什么会和这个秋天爽约?叫目光迟滞在一片怅然的期待里。

这或许是一个植物学课题。解决这个课题,对于像我这样一个连时光课都学不好的人来说,跨度太大。

6.秋虫唤夜

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我的床在高楼,诗经里的蟋蟀肯定到不了,但它们可以抵达我的窗下。入夜微凉,遍地是秋虫的夜语,有穿透繁华、洗净灵魂的气概。

有朋友问,虫鸣为什么到晚上会如此热烈?我断然说,那是因为白天的人间太吵。不信的话,你可以白天走进幽林,走向旷野去听一听。事实上,如此倾听的人太少。

我的确在秋天的灿烂阳光下听见过满山的虫唱。那是离尘嚣很远的地方,是秋天毫不顾忌铺张的地方。尘嚣所遮蔽的又何止是秋天的虫唱?想必诗人们也是苦于世事纠缠,才会有“宵深不掩思人苦,院角秋虫唤夜凄”的惆怅。所谓的秋虫唤夜,并非秋虫在夜间而唤,乃是诗人思人而苦夜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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