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西厢没有红娘、没有张生也没有崔莺莺,有的只是寻常人家的平凡事,细细琐琐的碎碎念。

老家的院子是四合院,有东西两座厢房,我原是住在西厢的。写到西厢两字,我便微醉,闭上双目,少时窗外桐花那脉脉的清香自遥远的年代穿越时空弥散而来,氤氲周遭,呀……这时节我便陶然而醉了呢。《大雅·生民之什·卷阿》有佳句“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民谚里也说栽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所以乡下的老家便有庭院里种植梧桐的习俗。“亭亭南轩外,贞干修且直,广叶结清音,繁华连素色”将南轩改为西厢便是我少时窗前的那棵碧梧。

我的少年时代常常沉浸在它青黄更替的轮回中,无数次地体味它给予我的美好感觉。

初夏时节,不知何时, 瞒过了人的眼睛却在寂静的暗处偷黄换绿,许是夜阑人静,或者吵杂的白昼,总之,是你无知觉的时候,暗暗的那大树饱吸了日月之精华,内练孕化,用它那强大的生命力,撑开外皮儿,吐出嫩芽儿。那些嫩黄的小芽儿一簇簇一堆堆, 像盏盏华灯似的立在光光的枝条上,分布得均匀而稚气。小芽儿长大变成粉紫色鼓胀的花蕾,继而花蕾爆开成了一个个娇嫩的小喇叭挂满树梢,远看时是一片紫色的云霞,于时那几日院子里便四处弥漫着清淡甜香的桐花香气。

那时节,我们小孩子最爱做的事就是折下一枝桐花,轻轻捏住花蒂往下一拽,花瓣、花蒂两分,花瓣下部白玉一般的管子里露出几滴晶亮玉透的花汁,轻轻吸一口,甘甜无比,可惜只这一口,再吸就只有回味了,然而,便回味也甜也香。

到了桐花凋落的时候,风起处紫雨成阵,无数的残花飘飘荡荡凌空而下,摇摇曳曳,逐风而落,昨日繁花成了今朝落红,怎不让人感叹时光易逝,人生如梦。

不过,一场花事之后,那新叶子餐风饮露生长得迅速,没几天光景就如团扇般大小,叶片生得平平展展的。叶子渐大,那树冠便换了光景,叶子带了强大的生命力东伸西展密密层层的要把空间占满,留不得一丝空隙,像一个伞盖撑在西厢的顶上,在炎夏里要为身下的房子、房内的人儿遮阴蔽凉。

到了“望夏”的节气上,母亲做了油炸糖角或大扁食,再从梧桐树上摘下几片宽大的叶子,洗净了晾干,铺进红油漆的提篮里,整整齐齐的摆放好礼物,上面再覆一层梧桐叶,最上面盖上崭新的花毛巾,那几片桐叶便成了礼物的一部分送到了外婆家。

有风的时候,宽大的叶子相互拥挤碰撞,哗哗啦啦地响着,唱着欢快的歌。来雨的时候,雨点打在叶片上乒乓做响,这音调随着雨点的大小高低起伏,自成曲调,无数个夜晚便是少年人最惬意的催眠曲。偶尔心情不佳的时候,又成了“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的轻愁。

到了秋雨梧桐叶落时,便使人生出多少惆怅。最初的浓绿黯淡下来,变成墨绿,继而转成干枯的焦黄;原先舒展且充满生机的叶片,慢慢失去水份卷曲皱折起来,北风一吹,那黄叶离枝而下,先是一片,两片,后来成群成片地纷纷落下,再后来,枝头渐渐地空了,露出后面的蓝天。终于只剩下几根枝条,我便常从稀疏的枝条间仰望高空的明月星辰,云聚云散。

西厢外的一场盛事,一番轮回之后复归沉寂。西厢的梧桐树,我爱着它的繁华,也爱着它的寥落。

斗转星移时光流转,西厢残旧形迹犹在,梧桐已逝无踪可觅,当日高空的明月光已穿透时光染白我头上青丝,那便是来过的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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