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廷

走进时光斑驳的隆里古城,仿佛一脚跨入六百年时空隧道。那首吟唱隆里古城风雨沧桑的歌谣,又在青阳门鼓楼风铃的伴奏下萦绕耳畔:

青阳门上的老铃铛,

风一来就歌唱,

唱杨花落尽的江南和起雾的山岗。

它听过马蹄破城墙,

见过烽烟染夜郎……

诞生于明王朝“调北征南”“屯田戍边”金戈铁马激流中的隆里古城,大气雄沉的底色里,也流淌着灵动的气韵。

即便是平常日子,地处黔湘桂交界地区的这座边邑古城也盛满了故事。古典意蕴与新生力量,在隆里古城蓬勃、抑扬、激荡,一如龙标书院守望岁岁年年琅琅书声的荷塘,一如流连于古城街巷中南来北往游客的惊叹。

汉戏,是隆里古城的一径文化血脉,那些折子戏,一折一折的,从征战、结义到歌颂忠烈,豪放中透出婉约的音韵。

花脸龙”是隆里古城别具风骨的一道风景,舞龙者皆画“花脸”,旦、末、净、丑咸集,每条龙的舞者因位置不同而脸谱不一,一条舞动的“花脸龙”即如一出京剧。

彩妆的“迎故事”,妆扮巡游的“天女散花”“西天取经”“观音送子”,把隆里古城从古装的传说中托举而出。

隆里古城就是以这样的情怀,放下腰身,轻卷珠帘,透出些许醺醉,又泛出几分欣悦。

走进隆里,看见看得到的风景,走近看不见的灵魂。

10多年前在隆里看的那场汉戏,锣鼓唱腔还萦绕在眼前。戏在隆里古城生态博物馆资料信息中心的天井上演,场子与上演的剧情很是相宜。天井摆放有纹饰雅致的石桌、石凳和衮龙浮雕的“太平缸”,水缸旁的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镌刻有一句话:“讲述隆里人自己的故事”。天井前面,两边为隆里古城传统民居“缩微街区”与生产生活用具展示区,中间摆放着古城居民平日里用来表演的5条彩龙,天井后面大厅则展陈着清代中期隆里古城风貌沙盘。气场饱满,古意氤氲。

那戏班的“面相”和戏也是别样的出彩。74岁的脸谱画师江化远是省级非遗项目传承人,操弄京胡的胡炳坤是位老村干,司鼓胡炳胜为退休教师,掌锣者是88岁的美髯翁王世新。上好妆的老戏人,在观众的簇拥中,有板有眼地忙碌起来。随着一声铜锣响起,《三气周瑜》的3个角子相继登场。小生周瑜由73岁的老戏人姚文星饰演,他身披盔甲,手执纸扇,英气逼人。张飞的饰演者是50多岁的李连培,身材魁梧,一副黑脸扮相,一声“末将张飞来也”一下把全场镇住。而孙权的妹妹孙尚香则由63岁的胡炳兰担纲,她是古城汉戏班子中年纪最长的旦角。演出时,锣和鼓表现得很兴奋,在伴奏乐音中,京胡的峭拔和绵长成了主角。最急切的却是童林祥执掌的铜钵了,那种声调,起初是嘈嘈切切,忽而似洪流翻卷,涛声震天……人物、剧情、环境相互映衬、激扬,在时空穿越中,把观众带进了刀光剑影的历史深处。

汉戏与“花脸龙”“迎故事”为隆里古城“三大文化瑰宝”,隆里汉戏类似于京剧,表演时锣鼓助兴,京胡伴奏,生旦净丑俱全,唱词优美,唱腔圆润,清代从湖南传入,至今已近300年。有清一代,隆里“金大诰戏班”“江天秩戏班”名冠黎平府,演出剧目有《罗成战山》《夜战马超》《刘备过江》《薛仁贵征东》《岳飞传》《白蛇传》《铡美案》《梁祝》等10余出。

岁月流走,那些残破的戏服已经被新的戏装取代,不变的是隆里人代代传承的激情鼓点。一个族群,在明王朝“调北征南”的烽烟里,由北而南,从东往西,如漂萍,似苍扑,在异乡扎下了根,600年后,这些屯军的后裔,用抑扬的唱腔和彩绘的脸谱,追忆铁马金戈,回望千里乡关。

元宵节的隆里古城,“花脸”如云,绝色,惊艳。激越的锣鼓依然如600年过往时空一样,引领隆里人又一年的舞龙狂欢热潮。

“花脸龙”由军傩戏演变而来,又融入了祈福迎祥的传统习俗,取材于宋朝初期“蓝季子会大哥赵匡胤”的故事,隆里先民将汉戏《蓝季子会大哥》和舞龙结合在一起,以舞龙形式来表现古老的传说。是一种舞龙与戏曲相结合的传统民间活动,明代洪武年间屯军带入隆里,600年古风愈久愈浓。舞龙者脸谱和扮相夸张,每条龙都是龙尾居首,由执掌龙尾的丑角“蓝季子”带动整条龙进退,这在全国的舞龙活动中,是独一无二的。

锣鼓一响,古城东、南、西、北各门的龙队,从古城千户所门前来到西门外龙溪河畔状元祠,在这里“出龙”。仪式结束,爆竹惊空,金鼓齐鸣,各路“花脸龙”会聚城中广场。舞龙者便展示各种绝活,“串花龙”“滚地龙”“二龙抢宝”“双龙戏珠”“黄龙吐丝”“金龙抱柱”“青龙翻身”“天龙穿雾”“黄龙出海”“大盘龙”“小盘龙”等一一亮相,花样迭出,势若翻江倒海,场面恢弘壮观,令人目不暇接。隆里人以前所未有的色彩和想象,绘就了“花脸如云”的壮观景象。

人潮融入了狂欢中。执龙尾的“蓝季子”摇着蒲扇,摇头晃脑,一边拽着整条龙倒着往前奔,一边把手中的糍粑往观众的脸上涂抹。人们既想亲近“蓝季子”,以求得“赐福”的喜悦,又担心“蓝季子”那已有几分醉态的狂放举止会使自己难堪。看到“蓝季子”奔过来,人群像潮水一样迅速向后退去,而当“蓝季子”转身而去时,观众又像潮水一样朝“蓝季子”涌过来。这一追一退,引得观众笑声不断,整座古城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在汉戏高腔和花脸龙激情狂欢背景里,一个俊俏的“仙子”在众人的仰视中,凌空而来,水袖飘拂,美艳惊人。“迎故事”一出场,古城街巷间就会激荡起观众一波又一波的欢呼。

隆里“迎故事”也叫“迎春”,也是演戏,剧情、人物、衣着等与演戏一样,不同的是演出的舞台是活动的。“迎故事”的舞台“故事架”分上下两层,下层木架3米见方,底部以石块堆压,使“故事架”在行进中能保持平衡稳定。上层为一根“S”形粗如手腕的坚硬杂木树立中间,高约5米。剧中人物彩妆立于舞台上,他们所穿的衣服,按照所饰演的人物朝代、身份来订制,以绫罗绸缎制成,色彩艳丽。下层一般3至6人,上层仅1人,为主角,由长相俊美的男孩或女孩扮演。主角立于杆上顶端,“扎故事”的人用布匹将主角身子缠稳。

“迎故事”演出的剧目有《仙姬送子》《观音洒净》《天女散花》《桃园结义》《唐僧取经》《八仙献寿》等,意在驱邪迎祥,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把祝福带给各家各户。每日游演之前,先向各家各户“下帖子”。游演时,众人敲锣打鼓,16名壮汉抬着舞台在街巷间移动,舞台上的人物凌空游走于古城上空,美轮美奂,所到之处锣鼓喧天,喜庆热闹。至迎接“故事”的人家门前,将舞台放下,主人燃烛烧香放鞭炮,供奉米花、麻叶、糖果等茶点,接受祝福。

隆里“迎故事”糅合戏剧、杂技和装饰艺术,以锣、钵、鼓助兴,形成声、色、艺组合表演的流动立体舞台,演绎一个个美丽的故事,是“活动的舞台、凝固的戏剧”。每一次“迎故事”,隆里人都会舞动“花脸龙”,唱响汉戏来“迎会”与庆贺。一个“迎”字,道出了人们对传统文化心怀景仰的虔敬心态。每一个来到隆里观看“迎故事”的人,不管身居高位还是一介布衣,都须首先这样引颈仰望,那样的时刻,是隆里古城最美的时光。

时光积淀沉厚的包浆,也羽化灵性与轻盈,文化传承葆育隆里的灵魂,隆里族群就是用这样的方式,追赶记忆,培护根脉,且歌且行,六百年一路灿烂……

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在禾木河与喀纳斯河交汇的盆地里,马儿们在茂盛的草丛里吃得酣畅淋漓。可是,有十几匹不肯合群的马儿跑远了,已经瞧不见它们的身影。于是,牧马少年伊斯哈格决定骑马去找回它们。 伊斯哈...

我与甘肃环县深深结缘,主要是因为我曾在那里上学读书,前后有四年多的时间。那是我的一段幸福时光,虽然不算长,但对我影响至深。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离开陇东庆阳农村,来到北部的环...

两只蜜蜂立在白荷的花心,一只伏在嫩黄的莲蓬上,一只倒挂在细细的花蕊上,全然不顾镜头一再靠近,拍下它们的薄翅。另一只蜜蜂被镜头捕捉到飞离花蕊的一瞬,细细的腿上带着小小一朵金黄...

在老一辈东北人心中,家里过日子有两样东西少不了,一个是压缸石,另一个是酸菜。东北酸菜一度只为当地人所熟知、享用,近些年随着影视作品和网络文化,才逐渐流行于大江南北,成为东北...

作家,里程文学院执行院长。著有《想往火里跳》《崭新》《水下》《我快要碎掉了》等。 只是男人和女人 文/走走 所有发生过的,都是永恒。 ——题记 从哪里开始呢那个下午。从他的视角讲述...

钱红莉,安徽枞阳人,出版有散文随笔《低眉》《风吹浮世》《诗经别意》《读画记》《万物美好,我在其中》《植物记》《四季书》《一人食一粟米》《我买菜去了》《等信来》《以爱之名》《...

夏天,中国水稻研究所的钱前副所长,带着几位科学家来到我们的水稻田。在稻友葱花的牵线搭桥下,中国水稻研究所与我们一个小小的五联村,结成了对子。 钱老师自己也是一位水稻科学家。前...

大约十年前吧,王干要在《北京晚报》开美食专栏,找了几个熟人在饭馆小聚,也算是搞个小小的启动仪式。到如今,那家饭店早已改换门庭,王干先生的美食文章却越写越多,还编成了本集子。...

家乡的友人,介绍一位喜好写作的同事与我相识,我们互加了微信。他发来了一张照片,是我当年在他所居住的吴桥县城新华书店买的一本书的封面,我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到这本书。那是四十年前...

淡巴菰, 本名李冰,古典文学硕士。中国作协会员。曾为媒体人、前驻美外交官,现供职于中国艺术研究院。出版有小说《写给玄奘的情书》、“洛杉矶三部曲”(《我在洛杉矶遇见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