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枚小石子

本来是十二枚的,来自祁连山。

从悬壁长城下来后,来到山脚下,见有人在挑挑捡捡,捡拾自己中意的石子。我也仿效,蹲身,捡起石子来。

一枚石子敲击另一枚,这个时刻敲击下一个时刻,它们都发出那种清脆的声音,让我无法取舍。大的盈握,小的弹丸。本着到手就是财的原则,看着满满的两手石子,我对自己很满意。

同伴凑过来,互相看,互相比较,就是不肯互通有无。有几个人,对我捡到的那些不以为然;也有人劝我:自己觉得满意就行。

我数了数,十二枚。这太巧合了吧,就让它们一枚代替一个月吧,这样挺好!

回宾馆的路上,心中的那份喜悦,渐渐被沉重代替。大家纷纷说的是乘飞机超重啥的,而我们的行程也才一半。这十二枚石子,成为考验我对它们忠诚与否的试金石。

现在回想起来,我简直后悔透顶了。下面的行程,我并没有采购多少东西,过飞机安检的时候,我轻轻松松地,就来到了候机大厅。坐下来喘第一口气的时候,那种后悔就随之而来,为那被我扔掉的八枚石子。

不是扔掉,是割,舍,掉!

回到宾馆,吃过晚饭,稍事洗漱,我开始考虑这十二枚石子的何去何从。它们全部摆放在桌子上,它们至少是我跟祁连山的十二次的心灵悸动和契合。我摩挲着它们,每一颗都凉凉的,透着某种快意。风云已经替我把它们打磨得很光滑。灯光下,或乳白,或斑驳,或幽青;敦厚者有之,小巧者有之,温润者有之。

大的,首先要去掉。扔到垃圾桶里,再拿出来看看,敲敲,听听,算是绝唱吧,算是诀别吧;其他的,就是凭感觉了,但愿我那个时候的感觉是敏锐的、饱满的。犹豫来犹豫去,丢了捡,捡了丢,冥冥之中,留下了四枚。

这四枚,就是四季?青幽的那块是春天?乳白的是冬天?金黄的秋天是那块厚实的?有着汗渍痕迹的想必就是夏天了。空闲下来的时候,我用冬天去敲击夏天,用金黄去摩挲青幽。这个时候,连绵的祁连山就会在眼前展开;山脚下那么多碎石,翘首盼望着那些认领它们的身影。

我的那八枚得而复失的小石子,你们安在?

朋友圈里,有同伴晒出了她在那些石子上的绘画。寥寥几笔,或点染,或勾勒,因石赋画,因画寓意。两只燕子,在一根花枝上啁啾呢喃;两穗花束洗净风尘;殷红的花瓣,把一枚黑色质地的石子儿打扮成公主似的。

是的,看似沉默不语的小石子,每一颗的内心都是色彩斑斓的。它们无不携带着几千年的时光记忆,随时开口,向我们诉说着远去的一切爱恨情仇。

我摩挲着这四枚石子。它们就是我的春暖花开,就是我的慰藉,更是我的四句独白,——但愿被我舍割掉的那八枚石子,也能同时听见,在一个星斗璀璨的深夜。

新疆

想一夜不睡,看大地,看新疆的大地。夜色笼罩下的新疆,想必有着熟葡萄般的润厚和甘甜。

从敦煌开往乌鲁木齐的火车上,我一上车,就有个强烈的念头,要狠狠看看新疆。

我,睡上铺。天色还大亮着,透过窗户,一片神奇的天地,在我眼前次第展开。广袤,纵横,无边无际,苍茫……这些平时难得一见真面目的词语,此时此刻,在这列火车上,在这个车厢里,被新疆诠释得完整具体而又生动形象。

天,也就暗下来了。列车员很是勤快,一边打扫卫生,一边跟我们天南海北地闲聊。走到我的铺位前,示意我拉上窗帘,新疆昼夜温差大。我笑笑,相反,把窗帘完全打开。夜色扑面而来,远山只剩下一个起伏的轮廓,近景也模糊得就像我的疲倦。

火车匀速前行,车子里的灯光也就熄灭了。这样,整个旅程就完全投进了夜色的怀抱、新疆的怀抱。

偶尔的灯光,像是老朋友等候在老地方,一脸的热情。直到看不见它,我才回过头来,脖子有点酸疼。

等我再看窗外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列车员拉上我身旁的窗帘的时候,我居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列车员是一个平淡、随和、勤快的男人,此时,他正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巡视,清理垃圾。

有了一个还不错的睡眠,精力上充足了些,于是,再次扭头窗外。

窗外,祁连山和焉支山像两条无限延长的手臂,在大地上辛勤劳动,合力把新疆建设得美丽些、富饶些。

关于汉武帝,关于匈奴,关于那些传奇和诗歌,已经永远地变成了山脉和大地共同珍藏的记忆,年年花开花落,岁岁山高水长。

感谢新疆,感谢先人。一个又一个长长的隧道,是我们尝试和过去岁月进行有效沟通的努力;隧道口的阳光再次明亮着我们的眼睛时,我们返回到现在,脸上带着几分沉思。

下午三点多,我们到了预定的宾馆。大家撺掇着要去天山,终是没有去成。前一阵子,有媒体推出天山风光的一组照片,美得不像话。我们的后悔,就像那拉提草原,芳草萋萋。

那么,就爽性欣赏乌鲁木齐的太阳吧!这里的太阳比家乡的太阳推迟了两三个小时,才落山。多么羡慕太阳,他总是能俯瞰乌鲁木齐,俯瞰全新疆,温暖全中国。

见黄河

黄河5000多年,我50岁,在兰州,我们第一次见面。

大巴车一个拐弯,就有同伴说:黄河。一车的人,纷纷伸长了脖子,眺望窗外。我站起来,望黄河,望这条在我血液里和精神上汹涌澎湃的河流!就像一个憋气很久很久的人,突然面对新鲜异常的空气,而大口大口地呼吸那样,我的目光饕餮,惊喜得不想说一句话,全神贯注,是我唯一要做的。

阳光下,黄河流淌。很黄很黄的水面,像长长的布帛,晾晒在阳光下,发出熏染的芬芳。兰州,迎面向我们走来。哦,不,我们投进了兰州的怀抱!

是的,曾经多次设想过跟黄河见面的情形:到山东去,看她入海流,看她把千里奔波的兴奋和信念全部变成早霞的壮丽;到壶口,看她怒吼,看她咆哮,看万马奔腾,看一个民族奋不顾身的担当和勇敢;在一条指挥棒里看黄河,看她在清澈的音符里孕育,看她在琴弦里流淌,那些大号敞开黄金的嗓子,让我看黄河的品性和血性……

中山桥,游人如织。毋庸置疑,跟到一般的旅游景点游玩不一样,到这里来的每一个中国人,都是要和黄河互相体认一下,互相交换一下心灵的密码和生命的基因,并藉由这滔滔滚滚的水流,找到自己的根系。

在桥上,来来回回。靠着栏杆,极目看去,黄河奔涌而来,流云飞度而去;太阳西斜,点点浮金跳动着黄河的情思。有汽艇,在水面上急速远去,恍若千年光阴,弹指而过;追随着它的身影,我看到了水的渺远和浩大,看到了山的坚守和陪伴。那些飞鸟,坚持着飞翔,不肯归巢,仿佛代替中山桥上的人们诉说着心中涌动的依恋。

流连中,已是黑夜。

浓浓夜色中。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坡段,可以下去,到河岸上走一走。河风吹在身上,很有劲道,水波耸起一个波峰又一个波峰,冲击着河岸,不时有浪头溅过来,满含着激情,要把她的一腔情愫倾诉。

我蹲身下去,伸直手臂,去迎接河水,我要切身感受一下黄河水的滋润和馈赠。这种零距离的接触,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今日终于变成现实。

我想,在我们接触的刹那,我一定交给了黄河一个焊接点,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我们连成一个整体。头顶的星空,群星璀璨;阔大的水面上,波涛滚滚。

碑前

霍尔果斯口岸!界碑!中国!

所有人的神情,一下子变得自然、庄重了起来,一张脸,就是一个祖国;所有的脸庞,加起来,也是一个祖国!

合影是必不可少的,每个人轮流跟界碑合张影,和祖国签订一份契约。

整整衣襟,理理鬓发,“中国”在前,在魂里;我们在后、在侧,在她的怀抱中。

轮到我了。我就站在界碑的侧旁吧,把右胸口紧紧贴上去,让他听见我的心跳,让我感受到他的坚守、强大。

天空中,云层厚了点,暗了点。界碑见过所有的波诡云谲,更见过一碧如洗的晴空。那时那地,我的心空一定是平静而安宁的。

闪光灯一闪,我就被定格了。后来,我无数次看这张照片,不是自恋,而是一种自信。

生病的骆驼

鸣沙山回来好几个月了,但是心中一直挂牵着那匹生病了的骆驼。

它生的什么病?它好了没有?

可是,它就知道叫,长嘶,把干净的阳光撕得东倒西歪的,把我的心扯得生疼生疼的。在山上,主人呵斥它,拉扯它的缰绳,踢它。它一概回应以长长的鸣叫。

无边无际的沙海!每一粒沙子,都静悄悄的,它们伸长了耳朵,听:听那匹骆驼的痛苦,听自己的内心;那匹骆驼就是它们自己,替它们喊出了千百年沉淀下来的疲惫和病痛。

数以千计的骆驼!每一峰骆驼,都是那么温驯,小心翼翼。它们卧下来,静静地等着你。你骑上去,它们前脚站起来,你的身子一个震荡,你一个惊喜;你稳住了身子,它们的后腿再竖起来,又给你一个摇摆。嚯,你高大起来,视野空前开阔起来,你离蓝天近了好多,那朵白云似乎是你刚刚寄走的短信!时光,把这两次波动带来的惊喜赏赐给你!

假如它们都病了呢?

我骑乘的那匹骆驼,编号297。一开始,我多多少少还有点害怕,毕竟这是我的第一次。它迈开了步子,沉稳,坚实,铁一般的四蹄陷在沙海里,留下一个个深深的沙窝——尽管一阵风,这沙窝就会被抹平,整个鸣沙山再次恢复了洁净。妥妥的,它驮着我,深深浅浅地向高处登攀。它身子波动着,很有节奏——冉冉起,缓缓落;起似水,落似帛。起起落落间,我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放到了驼峰的正中央。

假如它也病了,一路走,一路长嘶;或者驼失前蹄,一头栽倒……

没有,这些可怕的情形,一个也没有发生。它和它们只是秉承着亘古不变的基因,默默无闻,终年跋涉。吹尽黄沙始到金,它们是金子!

半山腰,主人要替我们拍照。现在,回看这些照片的时候,耳畔就会传来那只生病骆驼的痛苦嘶鸣,一种愧疚之情立刻涌上来。在骆驼身上,我们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定格,入镜。一切皆成为背景,为了衬托我们!然而,谁才是真正的背景!谁才是过眼云烟!

放眼望去,任何动静都是这沙海上显眼的存在,任何颜色都翻番着它本身的鲜艳。唯有骆驼,唯有沙子,好像一直处于时光的源头,混沌未开。然而,沙海里的驼队,生动了多少光阴,每一粒沙子都是一个驼铃的前世今生!

如果骆驼也替我编一下号,我会是它驼峰上的第几位?第297亿位?

无数次放大了这些照片看,看骆驼,看297号骆驼,看它的憨厚如父老,看它的沧桑似巨石。看它跟疾病之间,还隔着多少漫漫黄沙;看还有多少云朵要从它的背上,升入蓝天。

下山的时候,我是那样的不安和惶恐。到达出发地,我的那匹骆驼,先是后腿一弯、一跪,再是前身一俯、一伏,像是赔礼道歉,替它的伙伴。

然而,因为惦念,我还深深陷在鸣沙山中!

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在禾木河与喀纳斯河交汇的盆地里,马儿们在茂盛的草丛里吃得酣畅淋漓。可是,有十几匹不肯合群的马儿跑远了,已经瞧不见它们的身影。于是,牧马少年伊斯哈格决定骑马去找回它们。 伊斯哈...

我与甘肃环县深深结缘,主要是因为我曾在那里上学读书,前后有四年多的时间。那是我的一段幸福时光,虽然不算长,但对我影响至深。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离开陇东庆阳农村,来到北部的环...

两只蜜蜂立在白荷的花心,一只伏在嫩黄的莲蓬上,一只倒挂在细细的花蕊上,全然不顾镜头一再靠近,拍下它们的薄翅。另一只蜜蜂被镜头捕捉到飞离花蕊的一瞬,细细的腿上带着小小一朵金黄...

在老一辈东北人心中,家里过日子有两样东西少不了,一个是压缸石,另一个是酸菜。东北酸菜一度只为当地人所熟知、享用,近些年随着影视作品和网络文化,才逐渐流行于大江南北,成为东北...

作家,里程文学院执行院长。著有《想往火里跳》《崭新》《水下》《我快要碎掉了》等。 只是男人和女人 文/走走 所有发生过的,都是永恒。 ——题记 从哪里开始呢那个下午。从他的视角讲述...

钱红莉,安徽枞阳人,出版有散文随笔《低眉》《风吹浮世》《诗经别意》《读画记》《万物美好,我在其中》《植物记》《四季书》《一人食一粟米》《我买菜去了》《等信来》《以爱之名》《...

夏天,中国水稻研究所的钱前副所长,带着几位科学家来到我们的水稻田。在稻友葱花的牵线搭桥下,中国水稻研究所与我们一个小小的五联村,结成了对子。 钱老师自己也是一位水稻科学家。前...

大约十年前吧,王干要在《北京晚报》开美食专栏,找了几个熟人在饭馆小聚,也算是搞个小小的启动仪式。到如今,那家饭店早已改换门庭,王干先生的美食文章却越写越多,还编成了本集子。...

家乡的友人,介绍一位喜好写作的同事与我相识,我们互加了微信。他发来了一张照片,是我当年在他所居住的吴桥县城新华书店买的一本书的封面,我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到这本书。那是四十年前...

淡巴菰, 本名李冰,古典文学硕士。中国作协会员。曾为媒体人、前驻美外交官,现供职于中国艺术研究院。出版有小说《写给玄奘的情书》、“洛杉矶三部曲”(《我在洛杉矶遇见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