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决定去看月亮。

父亲带上了望远镜。望远镜是我早些年送给他的。那几年,父亲闲来无事,常将它挂在脖子上,到山中去寻找岩壁上的草药。

有了望远镜,很多高处的新奇的植物就长到眼皮子底下来。不像月亮,永远都离我们那么那么远。

我们当然很少用它来看月亮。起先,我们还用它来看看鸟。后来,望远镜就被遗落在柜子的角落里了。直到今夜,我们想起来了——通过望远镜,一定可以见到更大更亮的月亮。

那轮更大的月亮,姐姐春香在一个夜中见过。她张开双手,用手臂向两边画了一个大圈,说:“有那么大!”

我们半信半疑,怀疑她在做梦,梦中把月亮抱在了怀里。这是一个令人艳羡的梦。

父亲说,该出发了。

天色暗沉。不要急,月亮还没升起来。等到晚上8点左右,月亮明晃晃的头顶,会从屋后高高的山巅上探出来——月会再一次用它的光来照亮世界。

这是昨夜我们为寻找大的圆月所做的准备。昨夜,我们坐在院落的桂花树和柚子树之间,一直对着那漆黑的天苦等。直到有什么渐渐照亮了那座山峰上的天,我们见到了好多云,像鱼鳞一样的云。然后,以山峰为圆心的那片天空,越来越亮。一小片一小片的云,飘浮在夜的上空,看起来那么柔软可口。

我掐着秒表,看探出头来的月快速上升,整个月亮被那些云片簇拥着升上来,不过两分钟。简直像飘上来的气球一般轻盈。父亲说,当然爬得快,不然它早晨怎么来得及落下去呢?月亮来到这世上,竟是为了赶时间吗?

虽然我们拥有同一轮月亮,我们能看到月升的时间却不同。

在山中,山梁高低有落差,月升起的时候,住在山高一些的另一侧的人,便要晚些才能看到月亮。父亲掐着手指算,数着挡住我们的有哪几条高高的山梁,他说,有三条:一条叫雷头尖,一条叫风洞源,还有一条叫大头源。

我们决定去那个叫作风洞源的地方。

我们在乌黑的夜中出发了。从门口这条衢州白白线驱车大概5分钟,就进入了丽水遂昌地界。贴着一个叫作举淤口的村庄,我们的车呼啸着从它的人群中穿过。村庄亮着五彩斑斓的灯,村人如织,一反往常山中的悄寂,锣鼓、唢呐、胡琴声喧天。今晚这里开社戏。

夜的风从窗口灌进来。车灯照着前方不远的一小截路,像一个光圈。我们被包围在光圈里,投进夜中,快乐地向前飘浮。灯照着路两边乌桕的枝叶随风翻滚,晚风清凉。从天窗上望出去,世界倒过来了,星星点点,缀在我们的额头上,山崖上的植被铺开,夜空变成一汪湖,高山的植被变成水草,我们呢,成为夜里的鱼。

我们遇见一只松鼠,它沿着路边的树干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山路是这样的,弯来弯去,不是弯着上升,就是弯着下降。要是白日,在这样的山路上坐着车,一定绕得晕乎乎的。到了夜晚,只感觉到身体在夜的黑中上上下下飘荡,软绵绵的,轻飘飘的。

我们似乎快爬到了山顶。路基渐渐平了。一路上,只有我们一辆车。我们判断不好是否已到最高点,只能一会儿往前开,一会儿往后退,一会儿看见视野开阔的地方,又试图停下来。这样子,我们倒和那些动物一样自由。

一点光亮从一片山崖的顶部慢慢染出,月光在拉开它的序幕。今晚的月亮不是亮白的,而是淡红色的。我们急匆匆,担心错过,终于在两株高高的青松之间停了下来。但是,当我们站定才发现,月亮离我们好远好远啊。比家中院落离山巅的月亮还远。

果然,几分钟后,一轮昏黄的圆月升起来了。那么小!比昨夜院落中看的还小!我们离得实在太远了,也许时间也不对?但今夜的月不太一样,它恰好落在远山的一个山坳中,昏黄的色彩,倒显得温柔极了。

山上极静,山坳处有星星点点,是烟火人家。背后,群山变成一团团不容置疑的坚硬的黑,比漆黑的夜更黑。只有月是柔软的、明亮的,它还挂在那里,显得那样静穆,丝毫不理会我们的不满。

我们拿出了月饼、果冻、橘子,在月光下吃起来。我们相约,下一年,将继续去更高的地方,寻找那轮硕大的传说一样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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