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沙也在,只是,以一种不同方式存在。

存在于林和草的延绵里,存在于雨和雾的清鲜里。

多少年前,一群油光发亮的外国人来到这里,风把外国人刮得灰头土脸,外国人说,这是一个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

多少年过去,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一切变了。

风还在,但风变了。风浅吟着徐缓的背景音乐,云在天空涂抹着铅色的油彩,树在草地滚荡着浓稠的绿浪,空间飘洒着雨的微尘,四野弥漫着雾的梦幻。雨落在湖里,湖波澜不惊,雾飘在原上,原绿意不减,雨雾间,树轻轻摇,草微微斜,立在草间树间的风电树,缓缓地,舞动着银色的风叶。

一切依然在风动,却又似乎凝固,凝固在缓缓的动静里。凝固在云里,凝固在绿里,凝固在树里,凝固在草里,凝固在沙里,凝固在雨里,凝固在雾里,凝固在湖里,凝固在原里,凝固在——风里……那么风呢,风自己最好的形式就是凝固在风里,凝固在缓缓的动静里,也凝固在柔润的雨雾里。

就在这样的动静里,风和沙,别离了。风和沙在别离中找到了自己的归宿。风和沙,不再搅和得天昏地暗昏天黑地。

这可是曾经的风沙地啊!

往前,再往前,再再往前,就是著名的科尔沁沙地——由科尔沁草原沙漠化的科尔沁沙地。

那么,风沙地的风呢?风沙地的沙呢?

这已是著名的风沙林了。风和沙别离后,都和森林结了缘,在森林里重构了别一种的存在。

天苍苍,野茫茫,这已是重生的彰武草原。

风沙地的风,藏起来了。风沙地的沙,也藏起来了。藏着藏着,风不放心地跑了出来,吹一吹藏沙的草,吻一吻掩草的花,拂一拂遮花的灌木,捋一捋灌丛里的树,告诉它们,也告诉灵动的飞禽走兽,把沙藏好了,别让沙给暴露了,却不料,风把自己给暴露了,风把自己暴露得没有了隐秘。

风是透明的了,风已经不携带了任何杂质,风也不裹挟了任何沙粒。风担心的是沙没了遮挡,风担心的是沙会被暴露。风其实担心的是沙不好好在地底待着而闹腾开来打搅了风的清净。当风拂过被草被林覆盖的沙和被沙被土支撑的林的时候,看它们浑然融合的样子,风也越发地轻松起来。

人轻松的时候总想起回忆,风也一样。风是向前刮的,回忆是向后走的,风想回忆的时候,就突然折返,往回走了。

风折返到一个狂风呼啸的时代,自己都觉得太疯狂了。

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绿,只有沙。

沙里是沙,沙外还是沙。全然没有了绿的覆盖与遮蔽,像是辽阔的地球的边缘,像是遥远的外星的荒漠。

风就在那个时候遭遇了沙,遭遇沙就把天地卷成混沌。

风是一个游走在地球的侠客,沙是一袭匍匐于大地的黄龙。风知道,地球承载大地,大地哺育生命,生命生于绿色,绿色被黄沙吞没,大地便缺失滋润,风就会喘息就会呐喊就会咆哮。风遭遇了沙,风会暴躁,沙也会暴躁,风与沙,就会暴躁对暴躁,狂怒对狂怒,就会暴戾就会狂烈就会肆虐。

风沙肆虐的时候,会上演一种魔幻。听过地面的雷吗?那就是地面的雷。见过滚动的墙吗?那就是滚动的墙。看过直立的浪吗?那就是直立的浪。一种浑黄的、呼啸的、奔腾的、翻滚的、铺天盖地的、顶天立地的、排山倒海的沙浪,碾压过来,碾压过来,把一切碾压成惊天动地的雄奇与惊骇。

如果不以给人类造成的危害看待,这完全可以称得上自然造化的威力、风与沙酝酿的气势、自然审美的壮观。

壮观吗?壮观!风也壮观,沙也壮观。

然而,那是被称为风暴、沙暴、沙尘暴的灾难!灾难蔚为壮观的时候,给世界的是一种近似末日的威胁与绝望。

在威胁与绝望里,村庄和田野,被沙尘吞没。

当村庄从沙尘里醒来,屋顶被黄尘覆盖,房门被黄沙掩埋,而人要出门,连门都推不开了,只能从窗户跳出。

人灰头土脸,村灰头土脸,世界灰头土脸。

风太知道了,这灰头土脸的世界,是风的杰作,是风和沙的杰作。风把沙一粒一粒吹过草地,一抔一抔刮过绿源,一波一波掠过山丘,然后,风沙线前移了,风沙地拓展了,风把沙,刮成了一个沙化的王国。风最熟悉大自然的蝴蝶效应了,多么微小的微妙的沙粒啊,竟然把一片世界改变!

人呢,村庄呢,田园呢?是风进沙进,沙进人退,人退绿退。风以自己的速度裹挟了黄沙黄尘,从彰武刮起个把钟头就刮进了盛京。它把天空染成浑黄把大地染成浑黄把村庄染成浑黄把城市染成浑黄。风走过的地方,它再走回来,若不是沙地留下风的足迹,风自己都不知道那里是哪里了。

但风知道那不是自己在过错,风已经四处走遍,走得多了久了,风知道,是谁把草变成了沙把草原变成了沙地。

风又向历史的深处走去,返回到一个老绿的时代。

那时候,林,草,树,还在,牛,羊,人,也在。

绿还是无边无涯澎湃激荡地漫溢着,时间还是莺飞草长风吹草低的样子,像地球上所有滋养生灵激扬生命的地方。

风在万物怒放的地方,成为翠草青萍之末的呼吸。

风想起来了,那是清代的皇家牧场哦。科尔沁沙地那时还不叫科尔沁沙地,而是水草肥美的科尔沁草原。科尔沁草原铺展过来,羊没在草里,牛立在原上,马和牧马人穿行在草原,飘在空中的蒙古长调和牛哞马嘶羊咪,落在地上的辽西肥草和农耕牧养人居,构成了盛京皇家牧场的万种风情。

不过,这样的皇家牧场,并不是给人看风情的。风看的是风情,人看到的却是实利。皇家牧场必有皇家牧场的需用,皇家牧场其实就是皇家的生鲜物库。牛羊进贡皇宫,酥油进贡皇宫,粮食进贡皇宫。大地生长了肥草,肥草养肥了牛羊,牛羊养肥了宫廷,宫廷养肥了皇亲国戚大臣,也养活了牧民。

皇家牧场,年年月月,月月年年,皇家肥了,牧场瘦了,亦或,瘦了的不只是牧场,瘦了的,还有丰润的草原。

草原瘦了,但毕竟还拥有自己生存的魅力。

生长草的地方,生长牛羊;生长牛羊的地方,生长人类。牛羊逐水草而居,人类,也逐水草而居。

之后,战争,兵燹,灾荒,流离失所的人们,冒风走来。

逃荒的来了,开荒的来了,闯关东的来了。来了,就将垦殖的艰辛,农耕的苦累,种植在了草原之上。

风于是听到了,人说,不垦荒,喝西北风吗?

垦荒的人们,把草根都垦出来了,把树根都垦出来了。农人们将草根树根挖起来抖开来,抖落根须的沙土,沙土便在风中飘扬。在风里,农田黄了绿了,庄稼绿了黄了,风把点点的黄,刮成片片的黄,把片片的黄,刮成茫茫的黄,最后,黄已不是草黄禾黄,而是沙黄,是浩浩汤汤的沙漠的黄。

一截历史有一截历史的行程,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方式。风把皇家牧场刮成农家垦场、把游牧时间刮成农耕时间、把绿的草地刮成黄的沙地,风之过吗?其实,历史给你什么样的路途,你就注定到达什么样的地方;时代给你什么样的方式,你就注定收获什么样的结果。似乎,你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吗?风走过黄沙之后,却看到,历史重新选择了扭转,时代重新选择了不同,人们重新选择了改变。

风终于回到黄沙返绿的现场,沙地新绿的现场。

黄沙的世界可以造绿吗?黄沙的世界可以变绿吗?

世界似乎都不曾相信不曾见过。世界见过的是海市蜃楼,世界见过的是沙漠幻影。然而风见过,风见证了黄沙变绿。

风其实见过并且见证的,是彰武人的风骨和风韵。

风与彰武人是作过交锋的,风记住了彰武人的个性。就像一位高官,抛却城市的厚禄,把自己投到这风沙之地,种树。这个人种下第一棵樟子松的时候,自己也站成了一棵樟子松。风,就在这个时候与樟子松交锋,与这个人交锋。风凶猛地刮过来,樟子松倒了;他躬耕着种过来,樟子松活了。

要知道是怎样风!是尘暴的风、沙暴的风、顶天立地的风、幕天席地的风。风刮倒一棵樟子松,他种植一群樟子松;风刮倒一群樟子松,他种植一片樟子松。不仅种植樟子松,而且培植彰武松;不仅培植种樟子松的人,而且培植种彰武松的人。樟子松彰武松和它的种植者,终屹立在大漠风中。

然而在松林终于耸立如海的时候,这个人,却倒在了他的大漠林海。永远地,躺在了黄沙之下,躺在了风沙林里。

一颗灵魂,永远种植在了科尔沁沙地的风沙林里。

一颗灵魂,永远成为了一棵大树,成为了对科尔沁沙地的挑战和进击,成为了彰武人的生命感召和生态凝聚。

于是,一个人一群人的植绿,成为一方人一域人的植绿。

风看到,这个人,这群人,这方人,这域人,他们相信绿色,他们相信生态,他们相信自然,他们也相信自己。

彰武人由此铺开了现代化的沙地造绿的世纪重建。

风走过山水林田湖草沙,风看到了这样的重建。彰武人以树当沙,沙被挡在绿林之外;以草固沙,沙被固在了青草之地;以水含沙,沙被含在了碧水之间;以工用沙,沙被用在了工业之中;以光锁沙,沙被锁在了光伏之下。是人进绿进,绿进沙退,沙退人进,彰武由此进入了新的千里江山图。

风这时意识到,彰武沙地在重归彰武草原,科尔沁沙地在重归科尔沁草原。风从草原、森林和云雾、细雨里穿过的时候,风听到人们的叙说,在彰武,森林覆盖率已经由2.9%提升到31.47%,风的速度新近又由3.4米/秒下降到1.9米/秒,而降雨量,则正在由350毫米/年上升到800毫米/年。

风沙林与天地人融合在自然的柔情里了。绿树微雨里重生的风也旋转进风电树的叶片,化作了点亮城市乡村的灿然。

这是中国北纬42度曾经荒凉的风沙线啊!

在这曾被外国人称为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风听到彰武人说,老祖宗把我们搁在这里,我们就要干出个生存的样子。

风已经不是了曾经的风,沙已经不是了曾经的沙。

人呢,也已经不是了曾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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