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说

在这部散文集中,作者以诗人的独特视角,深入历史典故、人文景观、神话传说等不同领域,进行独到而诗性的现代视角解读,在诗与文的穿梭中展现静谧而广阔的内心世界。

鸡鸣寺

鸡鸣寺我每年要去多次。这次是参加一个诗会。

“鸡鸣”二字我极喜欢。“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苦意全化在诗意里。文字不落入抱怨的窠臼,格才高,此诗可以为证。在南京做过皇帝的李璟写过“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写得好。李璟是我老乡,徐州人。现今世人以为徐州人粗豪,大谬。徐者,舒徐也,有风度而安静的意思。

鸡鸣,则有催促人勤奋意,像闻鸡起舞之类。我小时候上学,对早自习是深恶痛绝的。寺里的师傅们大概也要做早课,若在鸡鸣声里敲木鱼,诵佛经,不知是什么心情。

开会在弘法厅。开会是热闹事。我喜欢凑热闹,真正一身处热闹中我又不适应,有点叶公好龙。古代也是有诗会的,像金谷二十四友、兰亭雅集之类,属于士大夫的游戏。也有在寺庙里开诗会的记载,《唐才子传》里说,某次,很多文人在乌程开元寺聚会,河间才子刘长卿和才女李冶都在场。李知道刘有阴重之疾,阴重,即疝气,也就是民间所说的小肠气,于是就调笑他道:“山气日夕佳。”刘长卿也不示弱,应声曰:“众鸟欣有托。”举座大笑,论者两美之。李的调笑妙在“山”“疝”谐音。刘的回答则有多解,比较老实的解释是“众”借“重”字,得了疝气肾囊胀大沉重,而这个“鸟”字就作为《水浒》中骂人用的“鸟”字来讲了,指的是由于有这个毛病,刘长卿要经常在身上绑一根布带把器官托着以减轻痛楚。但刘长卿又怎会这么老实呢,只怕这个“众”是指众人或众多,讽的是李私生活的风流放荡。而论者两美之,还在于两人所引都是陶渊明的诗句,谑浪却不粗俗,也是一个境界。

现在的诗会无趣很多,虽有人朗诵,却不容易听见一个半个好句子。约半小时我偷偷溜出,从后门下到楼底,出来是个院子,院内是斋堂,墙上贴着佛家吃饭的戒律。此刻无人,桌椅安静。我正闲看,一阵风来,把房门砰地关上。声响太大,像棒喝。

我一直有出家的想法,这与我内心深处喜欢的清寂相合。甚至具体规划过到一个寺庙出家一段时间,比如几个月或一两年,像斯奈德那样,等等。几年前,这种念头特别强烈,但经内心斗争一番,终于打消掉——出家前若无长久打算,且知道自己终是要回尘世的,这种尝试实际意义不大。

院子上空一群麻雀飞来飞去。院后是明城墙,很巍峨。若站在城墙上,玄武湖的水天尽收眼底。在城墙上信步,可达玄武门和太平门,那是悠闲而心怀旷远的乐事。我愣了会儿神,反顾旁边的一座楼,竟看见二楼的阳台上挂有女人内衣之类,猛醒:鸡鸣寺现在是座尼庵。于是打消了随处乱走的念头,拾级而上,循大道,到山顶。寺是依山而建的,此山名鸡笼山,这大概是现在寺名的出处。山顶的大殿前许多人在进香,院子里烟雾缭绕。山道边有些牡丹,开得红艳,花朵硕大,与平常所见品种有异。听了一会儿经声,看了会儿香客,复下来,循原路返回会场。得诗一首。写在会议节目单背面。诗如下:

阳光有些刺眼。斑驳往事、天上流云

为脚下光洁的石板所得。

城阙横空,它和一座寺庙

已建立起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

麻雀们飞来飞去,不谙世事者不关心天堂。

我从台阶上下来,遇见山茶、雪松……

斋堂内,桌椅和训言安静。

——时辰尚远,此刻

只有风经过。当它再次摔打房门时,

我有目睹一个

不听话的莽汉耍性子的乐趣。

我爱来鸡鸣寺还有一个原因:吃素斋。对外营业的斋堂原在豁蒙楼上,是这寺庙的制高点,可以边吃边欣赏台城和玄武湖的烟柳清波。后来,搬到了院后的城墙根下,单独成院,车子可以开进来,面积扩大了很多。鸡鸣寺的素斋虽味美,但在南京尚不算最佳。我后来到南艺后街水木秦淮的“静心莲”吃饭时才知道这一点。静心莲在秦淮河边,店内供的菩萨是南亚风格,用餐的人少,氛围也静极,都是我喜欢的,菜的味道比鸡鸣寺的好上很多,只是价格巨贵。每次朋友要吃素斋,轮到我请客,到底选择哪里,一颗心在价格和美味之间沉浮,总是很痛苦。不过,最后的结果,我一般还是选择鸡鸣寺,毕竟,鸡鸣寺除了素斋,还是南京最古老的梵刹之一,自古有“南朝第一寺”之称,是南京寺庙文化的代表。文化也是美味,美景亦可佐餐,带外地朋友来是相宜的。往鸡鸣寺的途中我常常宽慰自己:即便是南亚的菩萨,也应能体谅我,作为一个生活还没有达到小康的老百姓,毕竟更需要的是便宜。

鸡鸣寺外的樱花也很好看,这一带古时名台城。春天时来逛逛,古寺、古城墙、玄武湖和烂漫的樱花,相得益彰。

中午用餐时听到一个消息:静心莲关门了。我有些惭愧:人家的生意,大约是被我这样的人给搞砸的。

鸡鸣寺还曾名同泰寺,梁武帝在此出过家。这位信佛的皇帝曾四次舍身为僧,再让大臣们筹钱把他赎出来,寺院因此巨富。梁武帝痴迷佛事,长期不近女色,吃素。中国的僧人、居士吃素,据说自梁武帝始。可怜这个老皇帝,因为错信了侯景,引狼入室,最后,竟然被饿死在台城里。

饭后去看胭脂井。井在亭子内,井口很小,只容得一人身宽。这个井与陈后主有关。南朝陈祯明三年(589年),隋兵南下过江,国破之日,这位亡国皇帝携宠妃张丽华躲进了井里,后为隋兵所执。所以这个井还叫“辱井”。

我探身往井里看,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到。历史也早已脱离它独自存在。石井沿满是绳索的勒痕,且蒙着厚厚的灰尘——它仍在蒙受勒索吗?或者,正在过往的疼痛中熟睡?

州,或者梦幻……

坐落在曾经的古城上的,是座不起眼的小镇:古邳镇。

这是一座现在隶属于徐州市睢宁县的镇子,很普通,看不出与周围的其他镇子有什么不同。水泥路的街道,钢筋水泥的平房、楼房,墙壁上的涂料在风吹日晒后剥落,留下灰黑的印迹。道路上落满泥尘。廉价的塑料包装袋,在大大小小驶过的车辆所带起的风里,与灰尘一起飘移、滚动。路边是各种店铺:理发店、包子店、五金店、鞋店、服装店、修车铺、超市,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广告纸。音像店里正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羊肉馆当街的黑亮灶台上,炒菜的大师傅把一盘切碎的鲜肉倒入热油的炒勺中,火苗在勺中溅起,随着他的颠动,轰烈的声响和浓郁的香气扑向街心……我和同伴走过这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21世纪的乡镇安乐图,拥有适度的喧嚣和平凡、庸俗,不需要深度意味的幸福。这些人或许不需要知道,在这座小小的镇子下面埋藏着的,是一座曾经富丽、庞大的城池。

一个州,作为治所(首府),它治下的行政区域在历史中曾有过的名称是:邳国、下邳国、安州、下邳郡、临淮郡、东徐州、邳州……

州,青色之城,河流(沂水、泗水、武水、运河……)明镜般晃动的反光中雄峙的城阙,以及附丽其上的繁华梦幻。城的庄严,总是带有大地的父性,那些建筑材料:钢铁钎锤凿出的岩石,灼烈焰火煅烧的砖瓦,皆是大地最坚硬的部分。它是呵护者,犹如大地催生出葳蕤万物一般,在它的内部,从深巷的喁语、闾阎间的喧嚣到商铺里和人体上彩瀑般流泻的服饰、布匹,从华堂的箫管到廊柱门窗上精致烂漫的纹饰,无不是人间生活和美梦的真谛,充溢着温热的气息和艺术的梦呓。

这也许是世界上起源最早的城市之一。邳,一个美丽的汉字,它自身的演变也如城市一般充满了浪漫和传奇色彩。最早,“邳”的造型是“不”,代表一只飞翔的鸟(多么美丽的象形字),后来又表示花萼(一字多用)。当它已有“大”的意思(郭沫若在《管子》集校中引丁氏涵云:“古字多以‘不’为‘丕’,此‘不’字当读为‘丕’,丕,大也。”)。当初大禹封奚仲于此,用的是最后一个意思:大,即功劳大,疆土也广大。邳也的确当得起这个“大”字,其治下最大的时候,曾领十七县,东临大海,南过淮河,北达临沂,向西,徐州也曾经是它的行政辖区。虽然屡经战火,却繁茂不衰。据唐《元和郡国志》载,下邳“城有三重,大城周十二里半”。到元朝时,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过邳州,他看到的是:“离此临州城(指徐州)后,南向骑行三日……抵邳州,城大而富贵,工商业颇茂盛,产丝甚饶。此城在蛮子大州(指南宋——作者注)入境处,在此城见有商人甚众,运输其货物往蛮子境内,及其他数个城市聚落。此城为大汗征收赋税,其额甚巨。”(见《马可·波罗行纪》第136章《邳州城》)

可是这样一座“大而富贵”的城,却在康熙年间连缀而至的灾难中消失了。

消失了的城,在大地上再无踪迹,它的往昔,只有沿着纸上的路径才能抵达,而在现实中,任何形式的追怀都显得那么浅薄。

镇子东边有一座庭院,院前荒草凄迷,几块古碑立于其中,庭院却像是建造不久的,名“留侯祠”。留侯,是汉初张良的封号,院内有碑廊、大殿,殿内有他的塑像。一个做看守的老人坐在门内侧的凳子上。大概是少有人来,我看到一间屋子里还堆着粮食和农具。在这里,我看到了李白那首著名的诗《经下邳圯桥怀张子房》:

子房未虎啸,破产不为家。

沧海得壮士,椎秦博浪沙。

报韩虽不成,天地皆振动。

潜匿游下邳,岂曰非智勇?

我来圯桥上,怀古钦英风。

唯见碧流水,曾无黄石公。

叹息此人去,萧条徐泗空。

庭院前一条浅浅的小河就是圯河了。邳州城,曾被河流(沂水、泗水)环绕,使得城池像一座岛屿。三国曹操击吕布时就曾引沂、泗二水灌城,并擒吕布于城内的白门楼。如今,那些河流都已不见,这条小小的圯河却保留了下来,而且据说就是当初的那一条,仿佛天意。从庭院西行数百米,有桥,上书“圯桥”二字,桥下有石碑,记张良遇黄石公得授兵书事。

但这分明是一座钢筋水泥的现代大桥,桥下还设有水闸,桥上不时有大卡车轰然驶过,扫荡起漫天灰土簌簌落下,让人无法久立。对于那想寻找一点思古幽情的人,这大概不啻为有力的打击。

其实在州城的历史中,一直充满了暴力。除了人为的兵灾,还有自然力的破坏,比如水患。邳地河湖纵横,城邦尽享水利所致之富饶和美景。据载,过去每当红日西坠或旭日东升之时,泗水里波光粼粼,彩霞万朵,绵延数里。而到了夜间,河湖中渔船彻夜通明,灯水相映,旖旎壮观。但水是双刃剑,尤其黄河夺泗入淮后,为害日重,明末清初,邳州几乎“水涝灾眚,岁岁见告”。但真正带来毁灭性灾难的,则是1668年(清康熙七年)的一场大地震,那是我国大陆东部有史以来最强的一次地震,城坠地陷,再加上震后黄河决口,城中居民仅一两百家幸免于难。一片繁华的州城,在短短的一段时间内就几乎整个儿被埋进了地下。

城的最高点是白门楼,晋时,巨富石崇曾用全白玉石重修之,并重书“白门楼”三字于其上。地震后,此楼在地面上尚有遗迹,据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在旧城垣迹处还可见“白门楼”三字,但今已不存。城砖,被拆了修水库堤坝。

地震,大水,自然界不可预测的劫难,大地的神圣秉性中夹杂的残忍,无理性的蛮力,只要一点点和一个瞬间,就足以使人间变成地狱,粗暴地干涉历史,使其断裂,变形,扭转。

白门楼故址我没有去,据说,那里现在是一口水塘和几棵白杨。

(《风的嘴唇》胡弦/著,纯粹Pura·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年7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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