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暑热,海水都要沸腾。大海、蓝天、白云,鲜明的色块,随便一拍,就可作手机、电脑的桌面。最后一班轮渡抵达湄洲岛的时候,农历七月十五的月亮升起来了,东海的蔚蓝变成了淡淡的黑色,在暮云和圆月的衬托下,辽远,迷幻。

堤岸上,高大挺拔的棕榈让夜空更加开阔。一个女孩在堤岸上奔跑,她白色的衣裙在风中展开成蝶,她清脆的嗓音在呼喊:海上生明月。

是的,月亮就是这样生出来的,天与海一下子明朗起来。

越过堤岸,走到沙滩上,颗粒感明显的砂石瞬间将双脚淹没,疲劳的人接受了砂石温柔的抚慰。脚趾向砂石深处探索,那里尚有一丝凉润,无数颗砂粒被挤压,变形,又被抚平。每一颗砂粒,都无怨无悔,或者是无知无觉。

人是有知觉的。知觉几乎是人的全部,这个时刻。

像我这种身高和体形的人,皮肤大约有两百万平方毫米。一粒粗砂的截面不过一平方毫米。如果将自己埋在砂中,就会接触到两百万粒粗砂。

将自己当作一粒种子埋在沙丘里,几百万粒砂子与我接触的时分,我能一一体会、辨认这些微妙的感觉吗?

我只是这样想想,最后还是和衣躺在沙丘里,尽管晚间沙滩上人很少。我的头发、手臂、小腿、脚,与一堆砂粒深入接触。这些砂粒,都是我亲密的朋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健康的壮实的,有细小的温存的。我不认识它们,没有任何人认识它们。但是,任何人都可以跟它们这样亲近。无数人在这里留下欣喜的足印,不少人也像我这样,用他们每一平方毫米的皮肤与一平方毫米的砂粒温柔触碰。

人来人往,一辈子我们要接触多少陌生人。很多时候,根本没有去看清对方的面孔就擦肩而过。日均客流量25万人次的上海人民广场地铁站里,我瞪大眼睛,成千上万的人在我面前像砂粒一样滑过,没有一个面孔在脑海里停留。人类能记住的同类很少,能刻印在脑海里的更少,能划破心灵留下疼痛的人,就像那些尖锐的砂粒划破皮肤一样,少之又少;不然,我们早就遍体鳞伤,受过深刻创伤的皮肤会发炎、坏死。

是臀部传来的一点硌痛唤来了这个想法,伸手摸了一通,在那些一平方毫米的砂粒间,找到了一块一平方厘米的蛤蜊壳的残片。幸好,它没有刺穿我脂肪层丰厚的那一部分。

我想分辨每一粒砂子给我的不同感觉,譬如足尖、小腿肚、手肘、手掌、后脑勺,它们与不同的砂石接触,有的是软和凉风,有的是锐声喊叫,圆润光滑如羊脂玉,尖牙利齿似刻薄讼师。然而,我都欢喜。我其实无法感知每一粒砂子带来的具体感觉,躺在砂粒之间,我只能抽象地认识砂粒——对于一粒一粒的砂石,我的身体就是庞大固埃,我的皮肤无涯无际,无穷无尽。

就像浮萍、菱角、莼菜、莲蓬,它们都知道自己生活在水里;浩瀚的湖水却不知道自己的怀抱里有多少植物和动物。

那么多具象的砂粒在我身体四周围裹,我根本不认识它们,也不了解它们。

这真是一件奇幻的事。

我无法解释,心里有一点躁动。爬起来,继续往海深处走。满月的晚上会涨潮,我留心辽远处海平面的任何声息,足尖还是深入了水边更细更软的砂子。

这是一些像粉末一样的细砂。它们更温柔地呵护着人类的皮肤,它们本质上也是一粒粒砂,现在更缺少个性地淹没在数字巨大的群落里,如果埋在这些细砂里,跟我的皮肤一起呼吸的就有数以亿计的砂粒了。它们和它们,看似更加温存,实则更为陌生。

人类的目光越过铁轨、河流、隧道、高速公路,在广场、酒吧、图书馆、电影院、学校、村庄、田野里一一搜寻。人类固执地寻找和自己趣味相近的人,他们在一起说话或者静默,就不再是敷衍和应酬,而是享受生命、体会幸福。

我常常对一些陌生的地址和姓名充满好奇和喜悦。我看到一些好的文字,就想顺着这些文字找到作者,站在他们必经的路口,等他们出现,和他们说几句体己话。

许多人,我们没有机缘走进他们的内心;就像许多砂粒,我们无缘抚摸它们一样。

在砂海里,人感觉巨大的包围和温存;大概是因为在人海里,人仍然感到无比寂寞。

住的民宿推窗就能看到海上日出。

早晨五点,我还是下楼走到海滩礁石上去等,为了表示对日出的敬意。

东方早就彤红。“下有红光动摇承之”,嘴里念叨这类描写日出的经典句子,以此对应眼前景象。从纯净的语词里认识和印证世界,是因为它们凝练地表达了人类共同的感受。普通人很多时候没有那种细腻的感觉,独特的语词在恰当的时候唤醒了迟钝的感官。

太阳直愣愣地出来了,果断,直接,不容商量,一瞬间就将东边天空点燃。清晨空气的凉意慢慢消退,又是一个高温日。从防浪堤上走到退潮的礁石边。古螺、海瓜子,虾、蟹,有的是残骸,有的是活物。听到人的脚步声,活物就迅速钻到礁石缝里。一个干瘪老头,一手拎只口袋,一手持钳,在缝隙里找那些逃生的海蟹。钳子开合一下,就有一只海蟹要丧生。哪怕是一只小海蟹,活下来也是极不容易的一件事。

太阳完全挣脱了海面,与西边蓝天上白色的月亮相互问候。

太阳不再能直视。我俯身细看礁石。

巨大坚硬的岩石延伸到海边,在海浪作用下,崖岸被侵蚀,海蚀崖不断后退,成了海蚀平台。海浪继续拍打冲激海蚀平台,残留下来的便是礁石。它看上去是那么坚硬,固执,不可转移。

礁石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聚集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砂粒。可以这样想象,一块礁石,就是用蜜糖紧紧拥抱起来的无数砂粒。那蜜糖的名字叫作岩浆。

浪花日复一日温柔问候,礁石一层层剥落,变成了粗粝的砂石,然后变成了粉尘一样的细砂。这中间一定发生了太多的事,时间太久,久到人类无法观察。

礁石是砂的前世,砂是礁石的今生。

礁石是巨大的重的存在,砂是卑微的轻的物什。

砂看到礁石,不免会自惭形秽,就像普通人看到大人物的惭愧一样,同样是人,我怎么就不能成就他那样的功业呢?这是向上的人类千百年来共同的苦恼。庄子曾经给出很好的解药:你是一滴水,一滴水太渺小了,大海浩瀚,多么令人羡慕啊。庄子说,一滴水,你到大海里去吧,那时候,你就是大海了。

这种解释似乎并没有作用。人在人海里,还是无名、孤独。还是那一滴水。或者,在无数的水滴构成的大海里,你还是藉藉无名,天空看到的是整个大海,看不到水滴。

人要被看见和听见,确实太难。

哈代说:“呼唤人的和被呼唤的很少能互相答应。”

张爱玲说:“于千万人之中遇到你所要遇到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中,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他们说的是爱情。爱情之外的广阔世界,如何被合适的人听见和看见,也一直困扰人类。

那些尚未变成砂粒的礁石,在人类的视野里突兀、显豁。我低头仔细看礁石表层密实的砂石:还有多少砂粒被包裹在礁石的内心,在那些致密的黑暗里,千万年的时光里,它们忍受黑暗、压制。在人类的有限的、短暂的视野里,它们简直就是在永不见天日地忍受孤独、寂寞。在礁石最深处,那些砂粒想看到一缕阳光、想闻到海的气息,可能要等几万年甚至更久。人类有这种耐心吗?

看上去那么辉煌的巨大的礁石,其实饱含了被封锁的永夜哭泣。

看上去那么卑微的渺小的砂粒,它还有可能听到海的呼吸,亲密地爱抚人类的皮肤。

当然,那些砂粒最后又湮没在无数同伴的身影里,很少被关注,更少被疼惜。

人渴望被同侪看见和听见,要做巨大的礁石,挺立于海上,万众瞩目。在人群簇拥中言笑晏晏,众星捧月,人感到全身释放的快乐,几乎觉着自己是一块显赫的礁石了。可是,那些笑声未必是因为懂得而发出的,那些乱哄哄的喧闹捧场,就像海浪堆积簇拥出来的垃圾。

如果只是一粒砂,最大的愿望还是获得关心和疼惜,捧在掌心,慢慢变暖。一个朋友读到我文章中的几句话,从千里之外赶来看我。他说,只想握握我的手,手比文字更有温度。

我坐在礁石上,眼睛长久地盯着着大海的深处和远处。

此时,天风浪浪,海山苍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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