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房门敞开着,她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敲门,挡住了太阳,也减弱了晒在老人后背上太阳的温暖。他转身看见忽然出现的她,像门槛外长出的一株新草。他看着她像没看见一样,既不好奇也没有疑问,也许他足够老了,世上已无新事。

她说,她是跟剧组那些人一起的,她一个人又回来了,想多待两天……

他没说话,还是那样看着她,他的脸和老屋的木板都有旧色,比古铜色淡,比古铜色丰富,是时间调制出的颜色。

她没等到允许就迈进了门槛。这屋子的颜色还有老人让她心安,昨天离开后她一直在想这个老人的屋子和他在屋子里的样子:他总是默默地待在暗处,散发着比阴影明亮的安静的暗色,冲淡了浓重阴影的压抑。他在角落里,在人们忽视的地方,导演跟他搭讪,他就微微点头,一次也没摇头。导演就不再问他什么了,那些向导不确定的事情,需要他回答时,他仍然都是点头回答。

我住另一个老乡家里,白天过来帮你干活,行吗?

他走到火塘旁,端下冒气的锅,放上铁勺。他抬头看她一眼,然后把几片肥瘦相间的腊肉放入铁勺。油烟在小木窗投下的那片阳光里扭来扭去,最后顺着敞开的窗户扭了出去。他放入油菜心,蒸汽和油烟混合后升起一片白烟,白烟一团急切地冲出窗口,好像彼此都不能再忍受了。

老人把小木凳递给她,自己坐到火塘旁的石头上,原来放在那里的铝锅被老人挪到地上了。

老人给她一碗白饭,上面盖上腊肉油菜。

她连吃两大口,发现自己真饿了,像是好久没吃过饭了。电视机开着,老人转身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她也转身和老人一起看电视的购物频道,正在卖一种胶囊。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强调着,这种胶囊绝对可以清除血管里的血栓!

无论你多大年纪,血管里没有血栓以后,你根本想不到会发生什么!你会感觉自己回到了二十,对,感觉自己像重生一样,浑身轻松得像羽毛……

他们认真地吃着看着,电视里的喧嚣刚出来就被他们周围的寂静吞了。静谧中的鸟叫在为喧嚣和宁静的较量助威。她很快吃完了,在这喧嚣和寂寞的反差中,她非常想再吃一碗。老人放下自己的饭碗,给她添饭添菜。小窗截了一块儿葱郁的远山,映入她的眼里,即使还有推销的声音,她还是觉得自己逃了出来,进了这个意外之地。昨天傍晚,剧组离开这个毛南族山寨时,看着四周的青山和青山间的灰砖小楼,她就不想走,这里的静谧和安然拉着她。与剧组离开的路上,她想,即使他们拍摄的宣传片会引来游客,把游客硬塞给这个山寨,它也会把他们吐出去,回归宁静。这安然之最在全寨唯一的这间老屋里,人们来过离去直到她再回来,踪迹皆无。老人和他老屋里的生活像行船分开的水流,重归寂静。

老人在昏暗的角落,像一个缓慢的幻影,他在洗碗。她走过去请求老人让她来洗,老人擦干手上楼去了。楼梯发出吱吱的响声,像是老木头疼痛发出的声响。黑猫轻盈地经过老人,跑上二楼跳到耳廊的宽栏杆上,等待老人的到达。老人迈进耳廊,在竹椅上躺下。猫,在栏杆上踱着步子,走到老人近处,卧下。

她在楼梯的半中央,看着他们慢慢滑进午睡的梦乡,回到一楼的木窗前。正午的阳光烤着远山送来的湿润,尚存的热浪飘进屋里,又被老屋里的凉爽盖住了。她一点一点儿地关小电视机的音量,直到完全关闭,再看老人依然睡着。

寂静中她再看这个老屋,像是初看。八仙桌上供奉的祖先牌位,木板墙上用图钉按了很多奖状,优秀学生、模范社员和领袖的图片……这些昨天她都看到了,但没留印象。昨天和今天的差别是什么?她在心里轻声回答自己,今天比昨天清晰,她如此确定,她在她的今天里。猫忽然出现在她的脚边,她看它时,它走到了她的背包前。黑猫绕着她的背包走了一圈然后坐到背包旁边,再把目光转向了她。

她蹲下,与猫平视。

她知道猫知道她是这个扎染双肩背的主人,在她还是小女孩儿的时候就不喜欢猫,因为她相信猫知道她在想什么。与猫对视让她刚刚降落的恐惧再度紧绷起来,她担心猫知道她的秘密。她像是给自己壮胆,站起来走向那个明亮的屋角,猫还在原地。一片阳光从屋顶的亮瓦投射下来,在长凳上落下一个直立的三角形。她坐到光里立刻看见了对面的棺材。棺木没有油漆,静静地等待着被使用。昨天讲解的人已经告诉他们,这里的风俗是老人活着的时候准备好棺材,放在家里。老人和他们的棺材住在一起,慢慢熟悉,之后就没什么需要准备了。死,就像一次远行,准备好了,什么时候上路都是准备好的,不慌张。

棺木上面有几行工整的粉笔字:

母亲,生于1933年5月22日,亥时。

于2019年12月21日去世,下午6点34分。

享年87岁。

老人轻轻走来,看着自己的棺材,看着木墙上的粉笔字……她站到他的对面,看着老人黝黑的面容发散着幽静的光亮。

妈妈。她说。

老人点头,重复了一句——妈妈。

老人煮水沏茶,然后端着自己的大茶缸再去耳廊。太阳开始西去,山上的暗影一点点抹去光,收回自己的领地。她端着老人留下的另一缸热茶,也去耳廊,坐到老人旁边另一张躺椅上。

是阿婆的椅子么?

老人指指起伏的山峦,她不确定,他是让她看山,还是告诉她,阿婆已经埋到山里。

老人喝茶,忽然开始说话。他说的土语像轻轻滚动的鹅卵石,好听但她听不懂。

——山上有很多核桃树?

——孩子们去学校要翻山?

——山是他的朋友,他死了,就要永远睡在山里……他不再说话,一口接一口地喝茶。他每喝一口茶,便凝视片刻远山浓重的绿色,有时候看得久些忘记喝茶,便再连喝两口茶。

老人起身离开,她调整一下躺椅,看着远山想起画家塞尚。塞尚是宇光最崇拜的画家,对她来说是另一个老人。住在这里的老人有山,塞尚也有他的圣维克托山,他们都端详自己的山,然后就不再离开自己的山。她还不知道眼前的绿山叫什么名字,老人回来,递给她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坐着的年轻女人,她的两旁站着两个几乎一般高的孩子,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他们穿着毛南族的衣服,小男孩儿的眼波如一汪安然的湖水,让她遥望进去,仿佛越过了高山穿过了岁月……她的目光仿佛看见了他上学的山路,看见了他婚礼上的舞蹈……回到眼前老人黝黑的面庞上,那目光还在,没变。

她指着男孩儿对他说,是你?

老人指着年轻的女人说,妈妈。

她仔细看年轻女人的面容,她的脸上有暗金般的光泽,衬托着她紧致的皮肤。她搂着自己的孩子没有微笑也没有忧虑,她脸上的宁静和淡然,仿佛有阳光本身月光本身才有的那种存在的淡然,被她搂在怀里的孩子和母亲一起似乎也有了植物的属性:一切都将发生;一切发生都将适合。照片上没有父亲,但年轻母亲的表情告诉所有人,他们什么都不缺。她看了又看,看久了,看见了儿时的自己站到了那位妈妈的身前,站到了两个孩子的中间……

妈妈。她说。

这张照片上有她一直想要的东西。但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嗯呢……嗯呢……老人听到了猫的脚步,扭头唤它。

猫蹲到老人的脚边,定定地看着她。

嗯呢……嗯呢?它是叫这个名字吗?

老人说了什么。

她想,他说的是“嗯呢”在毛南语是什么意思吧。她唤了两声猫,猫继续像先前那样看她,它的目光继续让她不安。太阳退得很快,夕阳跌到半山以下了,她端起茶缸去添水。

她起身有些慌乱,老人说了什么,估计是嘱咐她小心,别从楼梯上滚落下去。猫又坐到她的背包前,她给两个茶缸添水后,它仍旧坐在那里看着她。她放下茶缸,打开背包拿出手机,坐到棺材对面的昏暗中。阳光走了,月光还没来,似乎可以开机了。

猫还在原地,看着她开机,看着开机后的她。

手机的提示音子弹般连连响起,她关掉声音把手机放到长凳上。震动的手机朝她紧逼过来……她看猫,猫看她,她把手机抓到手里打开声音,开始外放留言给猫听。

“你赶紧给我回来!”

“不管你去哪儿了,立刻给我回来!不信你就试试!”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有话好说,我向你保证!”

“你走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我告诉你,两天都不用,我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你给我等着吧!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跟我示威,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猫仍然那样看她。

“琼,求你了,回来吧。别听我胡说八道,你还不知道我吗?没有你,我死定了……”

“我明白了,你是铁心了,对吧?我也不求了,你好自为之,咱们各走各的吧。”

“我没吓唬你,我早就不想活了。这跟你也没什么关系,我要是不认识你,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了。你让我在人间多耽搁了两年。以后,你来墓前看我的时候,再也不用担心了,我们肯定不会吵架,更不会动手。这回不用向你保证了,老天替我向你保证了!”

老人站在楼梯那儿,看着她。

她又艰难地关了手机,像关上潘多拉盒子那样费劲。她看看老人,他像楼梯上的一道剪影。他说话,没有手势,没有身体语言,她不懂也无力去猜。他唤他的猫嗯呢,会伸出一只手捻动手指。他别的话语都是从他微开的唇中溪流般涌出,他可以把话说得无声无息,甚至不用惊动房屋各处的黑暗。仿佛有什么包裹了她,她捂着嘴像孩子一样哭了。她哭得嘤嘤的,像早已丧尽气力的小动物。哭了一会儿,似乎连最后的气力也消失了,她蜷缩躺在长凳上,猫蹲坐到她跟前,她闭上眼睛进入梦乡前,对猫最后的感觉是,他们已经擦肩而过。

她睡着了。

好久以来,这是第一次,她不知道她睡着了。

有人说,只有死是属于自己的,我们的生不能属于自己,这也许就是活着的全部困难。她在鸟叫和炊烟中一点一点醒过来,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落回来。老人在做晚饭,黄昏让老屋更老,但火塘让它更亲切。她走出木屋,低洼里的村子,丝毫不经意的小溪潺潺流过,石板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只有四处升起的炊烟彼此寒暄,诉说着傍晚的故事。她没去村里的公厕,转到老屋后,去山上。老屋的一楼是猪舍,但一只猪也没有;旁边的鸡舍也没有鸡。她蹲在山上的林子里小解,居然很不容易。

火光映着老人平静黝黑的脸,他人中很长,下颌稍短,脖子上的肿包外凸出弧形,也许是甲状腺疾病。老人眼帘低垂,眉骨稍高,眼泡浮肿,从额头到圆润的颧骨,又是两道和缓的弧线。她想拿出速写本画画老人,但一想到背包就打消了念头。

去看过医生吗?

她说着比画一下自己的脖子。老人看她一眼,说了什么。

自己身上的东西还用别人看吗?

医生还能比你自己更聪明?

这是她姥爷说过的话,她对老人点头,把这当成老人说的话。

另外木墙上还有粉笔写的一行字:

大救星

139××××3019

是你女儿的电话吗?

老人没回答,也许没听见,继续切泡菜一样的东西。

她想拨这个号码,但一想到背包又打消了念头。

老人递给她晚饭,印有兰花的盘子还有个豁口,盘子上是糯米夹肉。这是毛南族的美味叫腩醒,旁边是几块泡菜。她抬头看看老人,老人端着自己的盘子和一个玻璃杯,上楼去了。她走到另一个玻璃杯前闻闻,是白酒。

他们再次分别坐在耳廊自己的椅子上,老人把玻璃杯放到宽栏杆上。猫的饭也准备好了,老人唤嗯呢嗯呢,猫跑过来,大家一起吃饭。天暗了好多,太阳看不见了,但还没走太远,余光尚在。云落在山顶,月亮隐约可见……儿时的感觉攫取了她,小时候在姥姥家也是这样吃饭的,饭桌在院子里或者在炕上,无论在哪里吃饭,都能看见对面的山。

山,像一个在身边的好人。

我妈妈不喜欢山,她喜欢钱。她领着我嫁过两个有钱的男人,都离婚了。

她像是对着山说,对老人,对猫,对自己说。她喝了一口杯中的白酒,不辣,再喝能感到劲头儿,鼓起勇气需要的那种力气在她心里升起。

谢谢你,老伯,谢谢……一会儿我去老乡家睡觉,跟他们说好了……我……我累了,老伯,再让我待几天吧……

随着天色转暗,酒惬意地摇晃着她的感觉,她还记得老人把她扶到旁边的小屋,替她盖上薄被子,最后是一点一点笼罩过来的梦乡。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像是把之前的自己睡丢了,在一个新人里面醒过来。她闻着火的味道,看见猫来了,看见猫的目光友好亲切,她对猫报以微笑。她走到一楼,老人在扫地,她的早饭扣在火塘边。她喝干了粥吃了粥里的两个鸡蛋和泡菜,很饱。她从背包里拿出洗漱包,蹲在老屋前的石板上刷牙。清晨的清新里偶尔飘过一缕炊烟的味道,像经过的旅人。她原来要住的那家的老乡开着三轮车经过,她对他们摆手。

昨晚喝酒了,在老伯这里睡的。

他们笑着说,好好好。今晚还住吗?她吐出牙膏说看看再定。老伯拿着铁锹从老屋里出来,他们向他招手继续朝村外开。猫跟着她回到屋里,她洗完脸把洗漱包放回背包时,拿起手机,猫对她叫了一声。她看它,它又喵了两声,却没有逼迫她开机的意思了,总之她是这么感觉的。她伸手抚摸嗯呢滑顺的脊背,它很受用。这时,她看见另外一把铁锹,决定先帮老人干活。老人在起猪圈,粪土装到旁边的两个篮子里。曾经在这里哼吃哼睡的猪都被做成了腊肉,老人也许要养小猪。她问他,他看看她说了什么,然后朝山上摆手。她想,他说的是要把这些猪粪挑到山上去,山上或许有他的菜地。土篮装满后,老人果然挑起来朝后山走。她跟在后面,拎着两把铁锹。

石板路连着山坡的林间小路,他们向上没爬多高,就转向左边一条岔路,向东而去。很快,他们来到一快平地,六棵树像两排士兵整齐地站在那里。树木并不高大,树冠上开满了红色的花朵,非常漂亮。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树,下意识去掏手机想拍照查询,老人对她说了什么,也许是告诉她树的名字……他走到一棵前,摘下一朵红色的花,仰头喝里面的雨水或者露水。花朵从下往上散开,花瓣里面点缀着一片橙黄。她走近一簇低矮的花朵,才发现花朵的中心有菊花花瓣一样的古铜色内核。她再看别的花,有些内核又开出了几朵红花,原来每一个花瓣又是一个花蕾,还能盛开红色的花。花朵簇拥出的茂盛,不知为什么让她不由自主地深呼吸。老人开始把土篮里的粪土撒向树根,她用铁锹砸开大块儿,将粪土洒匀。

这些树是你种的吗?

老人点头。

火热的花犹如飘浮在绿叶的清新之上,令人难忘的奇特花姿。老人挑着土篮继续向上走,她跟在他后面。老人脚步轻盈稳健不像老人,不像安静坐在阳光里的那个人。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树丛,又是她叫不出名字的树,来到一片树木相对稀疏的缓坡。老人站在阳光下头顶冒着热气,汗水浸透了他绿色的军上衣。他的呼吸似乎和上了树木的呼吸,同在阳光下,他站成了树木一样。接着,他们爬到山顶,他坐到那棵古老的栗子树下,又变成了泥土的一部分。她把栗子树落下的栗蓬捡到篮子里,老人示意她也坐下。她坐到老人对面另一棵栗子树下,这棵树要年轻很多,果实也少。当她靠着栗子树席地而坐没多久,有一种东西从她的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向她的全身蔓延开来,直到她的脚趾。她脱下鞋子,像是有什么穿过了她,回到了土里。

她看着周围散落的栗蓬,这些果实已经死了。明年栗子树再结出的果实还与它们有关吗?明年将躺在地上的栗蓬会有和它们相同的灵魂吗?这些栗蓬脱离树枝的瞬间害怕吗?它们知道这将是它们最后的飞落吗?……她想到了宇光,他真的像他说的那么想死吗?他之所以还活着,真的是因为爱她吗?还是被死吓住了?想死的人会被死拦住吗?他真的会杀了她吗?……

老人坐在树下,像现身的树精,目光散在各处,淡然无力。过了一会儿,老人对她笑笑,仿佛看见了她脑海中闪过的念头,这时,她才意识到,这是好久以来,她第一次想到宇光,想到他们的苦境时,无感。宇光和她变成她熟悉的两个人,她远远看着他们。

在山和老人的身后,她从薄雾般的空气中看见了宇光的微笑。除了宇光她还没在别人脸上见过这样的笑容……他不会笑,不是不会笑,是他不经意笑的时候,刚笑,笑就没了。可那笑容……总是让她感动……宇光的笑容那么柔软那么脆弱却那么灿烂!她第一次想到,他要是能笑出来,就可以活过来。

老人默默看着周围的树林,仿佛准备化身入树。她看着他的胸膛,仿佛要见证他最后的消遁。一只松鼠窜到他们之间,在满地栗蓬间跳跃。她用余光看着松鼠,也看着老人……这一刻里,她忽然看见了自己——一个早已支离破碎的人形。

那片宇光带给她,还是她带给宇光,还是他们前世共同拥有过的阴霾回来了,她被重新投入禁锢中。她的力气不够留在宇光身边……她无比乏力,感觉自己比宇光离死更近……忽然,她感到了宇光的感觉,剩下的力气不够活的时候,死就是休息。

老人起身捡栗蓬,她也帮着捡。他们捡光了地上的栗蓬,分到两个土篮里,老人挑着土篮走在前面,像一头悠闲的大象,走着摇晃着。他的背影让她想到放在堂屋的棺木,他们朝夕相处,彼此走近分开再走近再分开,直到有一天再也不分开了,会不会也是从容和欢喜呢?

黑猫嗯呢像狗一样等在老屋门口,老人进门它也跟了进去,把她甩在后面好像她们刚刚建立的友谊过期了。老人把两个土篮拎到耳廊,把栗蓬折到一个土篮里,她明白,另一个土篮用来放剥下的蓬壳。他们坐下剥栗子,猫看着,清爽的风刮来刮去,带给人熟悉的感觉,好像它们是同一阵风,永恒刮着为了永远的风和日丽。

妈妈……老人接下来的话,在她猜想中,是他的妈妈喜欢吃栗子。

她妈妈也喜欢吃栗子,但她跳跃的思绪转到了已经去世的爸爸那里,她忽然想,爸爸的死因应该是沉默,而不是癌症。他要是像妈妈那样,任何事情哪怕是根本不存在的事情都说出来,就不会得癌症。

我爸爸死了很多年了。

老人听见了她的话,但没说话,好像她的话属于过去的,可以随风而去。他们快剥完栗子的时候,老人下楼去,她想他是去泡茶,她正好也渴了。黑猫跟了下去……她剥完所有的栗蓬,听见老人唤猫。嗯呢……嗯呢,嗯呢都没有过来。她很好奇,起身张望嗯呢在哪儿。

黑猫嗯呢在她的背包旁边蹲着,无论老人怎样唤它,它都固执地不动。老人在火塘旁烧水,水开了,水壶发出尖厉的哨音。她下楼走到背包那里,黑猫叫了两声躲到一米开外的阳光里。她拿出手机开机,传来微信的提示音但并不多——没有宇光的留言。她看到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她妈妈打来的。

她给妈妈回电话,立刻传出的怒吼迫使她把手机拿开。

你在哪儿?你疯了吗?宇光要自杀,你疯了吗……

她掐断了电话,手抖,手机掉到了地上。老人走过来,扶着她坐到棺木对面的长凳上。泪水流进了衣领,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流泪。老人打开自己的棺木,里面是白色的缎衬。老人脱下鞋,踏进棺木,躺下把手合在胸前。她开始号啕大哭,老人起身踏出棺木,盖好它的盖子。他扶着她上楼去,他给她找来一条白色的新毛巾放到她的手上。她捂着哭声,哭声已经变成嘤嘤的哀鸣,一声跟着一声去了山里……

宇光想死。

老人对她说了什么。她反问他:

你是说那是他自己的事?

老人点头。

他也许真的不想活了。

老人急切说了什么。她问他:

你说,这是他自己的事情?

老人确切地点头。

老人变成了另一个人,忽然离她无比遥远。她下楼去找自己的背包,仿佛从未来借到了力量,她觉得自己可以回去了,无论发生什么。但她找不到背包,她看看黑猫,它也默默地看她,再也不给她任何暗示。

您看见我的背包了吗?我得走了。

他指指楼上,她以为他将她的背包放到楼上了。她上楼老人也上楼,端着一杯茶跟在她身后。她四处找背包时,他把茶缸放到她躺椅前的栏杆上,然后拉着她回到那里。他按住她坐下,指指对面明暗分明的青山,把茶递给她。

她不再执拗,坐下立刻打了一个寒战。老人拿来一个厚被单披到她的肩上,她用被单围好自己,头靠到了椅背……在她头仰起的刹那,远山抬高了一截,在她仰视中更加庄严。她拿过茶杯并握紧,温暖沁入她的手心,一点一点在她身体里面散开。她随着这温暖的节奏,缓慢地把身体彻底交给椅背……真的有什么在她体内松开。她闭上眼睛还能看见紧张飘散前最后的暗影,这是之前她曾经梦想过的放弃的力量吗……她默默问自己,这就是绝望的力量吗……无论是什么,这股力量像一股暖流,淹没了她心里的——紧。

与绝望,与因绝望而放弃相比,心里“紧”的颤抖更难忍受。紧,仍在缩紧的紧,在每个下一秒来临之前,都让她充满了恐惧,仿佛每一个下一秒里她都有可能被“紧”崩断。她曾经祈求,现在就崩掉,让迟早要发生的一切立刻发生,至少可以免除恐惧的折磨。老人走近递给她一条热腾腾的白毛巾,她把茶杯交出去,把毛巾放到自己的额头。老人带着她的茶杯下楼去了。树之巅空气在攒动……仿佛有什么惊扰了它们刚才的安息和宁静。她听见鸟的叫声看不见鸟的身影,歌德的那句诗浮出她的记忆,“山峦之上,树梢之上,蓝天之下,一切的一切都将安息……”她的心颤终于停止了。

宇光的笑容如约而至!

他笑着看她,笑容甜而敛,眼睛眯缝着,像是对浓烈太阳的羞涩反应。

她在心里对他挥手,这是她爱的人,他也是宇光吗?

这笑容没有像以往那样瞬间消失,反而笑得更加不羁,像是青春对这个世界鲁莽的反应,也有生命对青春坦荡的承诺,不计后果,好像青春比生命更昂贵,担得起任何抵押……她的眼泪忽然涌满了眼窝,她害怕宇光的以死相胁,因为宇光真的可能去死,他认定的某些价值对他来说,超过了生死。这些她在宇光不经意间的笑容和沉思中见过并深深爱恋过!她还记得那些感觉带给她的坚信:他们能找到路找到办法找到运气,让他们和睦共处结婚生子白头偕老……

它就是那该死的希望!

最先放弃的不是宇光,是她!

她的泪水奔涌而下,她一跃而起,掀掉身上的东西,奔到楼下,差点儿跟给她端热茶的老人撞上……她找到手机,一边哭一边拨通了宇光的手机。电话铃声在老屋中回荡,那是披头士的《挪威的森林》。电话没人接中断了;她再拨,铃声再响……那是她在心里翻译过无数遍的歌词……

我有过一个女孩

说她拥有我也行

她让我看她的房间

简直就像美丽的挪威森林

她让我留下

让我随便坐

我环顾四周

屋子里一把椅子也没有

…………

电话铃断了,她接过老人手里的茶杯放到八仙桌上,继续拨打,铃声再响……

彩铃的歌声消失了,但电话接通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呜咽着,终于开始大声哭。

电话里传出歌声:

I sat on a rug biding my time

drinking her wine

We talked until two and then she said

it’s time for bed

She told me she worked

in the morning and started to laugh

I told her I didn’t

and crawled off to sleep in the bath

And when I awoke I was alone

This bird had flown

So I lit a fire

Isn’t it good Norwegian wood

我就坐在地毯上打发时间

喝着她的红酒

我们聊啊聊直到她说

“要睡了!”

她告诉我她明早还要工作

咯咯笑着

我说我不用工作

然后爬进澡盆睡大觉

醒来,我独自一人

鸟儿已飞走

我点了火

这里难道不是美好的挪威森林吗

“宇光,我明天就回去……”

她说。

“好!我在!”

宇光说。

第二天清早,老人的女儿来送她去镇上。她在二楼的每个屋子里都站了站。她看着老人拥有的东西看上去也是可以随时扔掉的东西。每个空着的床铺上都还保留着过去主人的卧姿。她站在耳廊上,再次看见宇光的笑容从山坡上升起,她用微笑回应。他们在伤痛中拾荒,拣回的东西也许足够应对余生。

琼和宇光一年后结婚,两个人一起回到山寨老屋。老屋仍是原来的样子,空着。曾经放棺木的地上有一片残阳,琼告诉宇光,那棺木还在的时候,这里的感觉更宁静。

“那是因为活着。”

琼四处看着,宇光说的活着她懂。老人死了,老屋也跟着一点一点死去,光亮缓慢地弱暗,宁静逐渐变得沉重,琼似乎感到了宁静的压力。

“我看过一个人写关于纽扣的文字,他说,纽扣诚实谦逊,不需要认可和赞扬,在所有的忽视中坚守自己的责任,它除了做一个纽扣,什么都不做,活得心安理得,即使衬衫破了,纽扣还留在原地……”

“你来这里画画吧,我陪着你。”

他们从老人女儿那里租下了老屋,开始修缮。老人的女儿偶尔过来看看,跟他们说起自己的父亲。他们渐渐知道了很多关于老人的事情,他叫袁臣理,大家都叫他袁哥。他在山上种下的那些开花艳丽的树,叫火焰树。照片上那个小姑娘因为难产去世后,老人种下了火焰树。那些美丽的花朵让琼相信,老人的妹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

他们在老屋旁边过去养猪的地方挖出一个池子,造了一个人工的“温泉”。宇光说,他们需要一个像老人棺木那样的地方,他们可以躺进去忘记外面。

“一个像挪威森林那样的地方?”

宇光笑着点头。琼看着他的笑容,他笑着;她看着,他笑着……笑容变成一粒微小的纽扣,掉进了挪威的森林。

皮皮:火焰树下

皮皮,本名冯丽。作家、教授。任职于鲁迅美术学院。一半时间居住在德国。20世纪80年代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与余华、格非等一起被定义为“先锋派作家”,多部作品享誉文坛。出版《渴望激情》《比如女人》《爱情句号》《所谓先生》《别恋》《全世界都八岁》等,多部作品被改编成电视连续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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