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还在大山之外,母亲的脚步声就赶走了屋檐下转了一整夜的风。屋子里两三盏灯高悬,尚未散去的夜色被微黄的灯光焐得暖暖的。母亲又要熬酒了,这已是今年第三次。

母亲每年熬酒的次数有迹可循。若父亲和颜悦色时居多,一年里就熬一两次;若父亲蹙眉时多,则熬得频繁一些。今年,父亲一见我就蹙眉,想是见我年近四十依旧独身一人、想说什么又觉得无法言说的缘故。

熬酒,是老家对土法酿造小锅酒的一种叫法。母亲每年熬的酒,小部分进了她和我的肚子,大部分则祭了村子里男人们的五脏庙。男人们有事没事总要拐个弯进我家来,喝一杯酒,与父亲说几句话,才美滋滋地离开。我从楼上探身望去,总是见父亲就着灯光,一个人把扑锅、转缸一一搬到厨房里,母亲就在厨房里悠然看着父亲来来回回,把一口气喘得又粗又长。

扑锅,是熬酒时需倒过来把大铁锅盖住的半圆形大锅,顶端有两个扶手,便于起锅时拿。在老家,“扑”就是“盖”的意思,扑锅锅口与锅底之间有个中空的管子伸出去,那便是酒流向转缸的通道了。转缸,是一种双层的土陶缸,外侧有个可供酒水流出的小口,与之相对的一侧有个与扑锅管道大小一致的孔。

父亲安置好扑锅和转缸,往大铁锅里倒进半桶水,又走向厢房,把装在厢房土瓮里发酵好的酒糟打出来,提到厨房。母亲双手拎着准备好的布袋子,父亲把酒糟尽数倒进布袋,然后把袋口扎紧,放进大铁锅。许多年前,这些事情都是母亲一个人做的,父亲虽爱喝酒,却从不掺和熬酒的事。

父亲和母亲的相识与酒有关。父亲爱喝酒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喝酒前后皆彬彬有礼,一派君子之风。彼时,他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因而媒人都快把家里半尺高的门槛给踏破了。但父亲心气高,看不中相亲的,反倒对一个隔了几代的远房表妹上了心。那表妹擅长熬酒,人称酒娘子。酒娘子生了一双月牙眼,唇红齿白,一头蓬松的鬈发像蒲公英一样随风飞散,飞到了父亲的眼睛里、鼻子里。当父亲闻到那诱人的酒香时,蒲公英就钻进了父亲心里。一个是“酒侠客”,一个是“酒娘子”,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姻缘呢?

他们成家后夫唱妇随,日子美满。那时候,父亲豪爽大气,周末总爱呼朋引伴在家摆个酒场,母亲就把腊肉和咸鱼干摆上桌。“烈酒一杯,美眷一个”,那是大伙对父亲的最高赞美。光阴流转,家里的酒场慢慢少了,朋友们各奔东西,散于江湖。父亲这个酒侠客也开始两鬓斑白,有了松松垮垮酒葫芦似的肚腩。别人笑他中年发福,他却不恼。

“卯饮一杯眠一觉,世间何事不悠悠。”光阴如酒,令人沉醉。但这世界哪容得下一个人长久沉醉呢?父亲开始帮着母亲熬酒,是他生病后的事。父亲渐渐习惯了每天饭前吃药的生活,母亲也习惯了父亲的不苟言笑。每每夜色降临,母亲总喜欢望着屋檐下的暮色发呆,两人之间的话与家里的酒味一样,越来越少。父亲的痛苦和母亲的愁绪,分别写在两个人的脸上。

有一天,母亲像变了个人一样,到处翻找熬酒器具,软磨硬泡地要父亲帮着熬酒。父亲磨磨蹭蹭地在母亲的唠叨中一遍遍把煮好、蒸透的米提到堂屋外,并在她的指挥下把酒药撒到干净的油纸布上,用手和匀。母亲用手测试米的温度,直到不凉不热、温度适中时,又喊住了想要溜走的父亲,让他把米装进土瓮。这时,母亲才动手帮着父亲把土瓮口封严实。然后,她交代说自己要出去玩,让父亲每天定时查看土瓮。父亲撇撇嘴不吭声,倒真的每天都去看一眼土瓮。

父亲的改变,于母亲来说是欣慰的。从那时起,母亲变成了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女孩”,而且大大咧咧、粗心大意,而父亲成了她最重要的人,大事小事都离不开。父亲生病后就不再喝酒了,母亲熬酒的次数却在父亲开始帮忙后逐年递增。

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喝酒的呢?细细想来该有近20年了。某天起,他变得滴酒不沾且暴躁易怒,那意气风发的酒侠客脸上开始结起腊月的霜,让人忐忑不安。有人问母亲,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母亲却不说,只是叹气。后来,有一次我无意中翻到了父亲饭前偷偷服用的药,才知道他得了糖尿病。这个可怜的男人,因为被冠以“一家之长”的称号,一直是大家眼中坚不可摧的人。在他最脆弱、最需要关心时,只有母亲向他伸出双手。

此时,天色渐明。我的思绪被楼下母亲的声音打断。她嫌父亲拿玉米面糊扑锅时不够仔细而不断嗔怪着。我在楼上竖起耳朵聆听,从他们忙着熬酒时发出的各种声响,想象着他们琐碎中的温情。

村庄渐渐从大山脚下的阴影里显现出来,层次分明的灰瓦房顶上炊烟升腾。其中一个屋顶的炊烟里,熬酒锅具无意间撞击发出的“叮咚”声随着炊烟悠悠弥漫开去,与村庄一起沐浴在崭新的阳光中。

这些年,得益于母亲的言传身教,我早已知晓熬酒的每个步骤。因此,我总能从楼下细碎的声响里分辨出父亲在做什么。听声音,现在父亲已经盖好了扑锅,扑锅的管子与高脚板凳上转缸的孔也穿在了一起。我下楼时,屋子里的灯光已被阳光取代,父亲正把一个装酒的小桶放在转缸出酒口处。不出所料,这最后一步母亲还是自己动手了。她催促父亲去客厅休息,自己则守着灶眼开始烧火。

对熬酒,我也有一些心得。譬如,那装满米和酒药的土瓮最少一个半月才能启封,若耐得住性子,让它静静地在光阴中沉淀半年则更好。得到充分发酵的酒糟,熬出的酒清亮甘甜。譬如,熬酒时把酒糟放进大铁锅时,必得用极细的纱布包裹后再放进锅里才行,铁锅里一定要事先放两瓢水,否则酒糟会粘锅发糊……母亲总说:“熬酒就是熬时间,熬一把火,从早到晚灶门口离不开人。这把火烧得大了酒就糊了,烧得小了就不出酒。”她觉得,熬性子的活计就该女人来做,男人没耐心,做不好。日子就在这熬酒的时光里不急不缓地过去了,父亲的烦闷和暴躁也被悠长的酒香慢慢抚平。

厨房里的酒香开始飘散,由淡至浓,慢慢填满了整个家。当这一锅酒的酒线滴溜溜地从出酒口出来时,母亲便把父亲拉过来品酒。我也凑上去想尝尝,母亲却把第一口递给了父亲。

大片阳光从屋顶倾泻而至,屋檐下的一切都深深嵌入了一个无限宽广而温暖的怀抱中。灼耀的光华里,细长绵延的酒线正不断流淌,清澈透明。村庄内外人世浮沉,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一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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