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寅盛夏,造访神木,一改对陕北少雨干燥,黄土风沙的印象。夏天风景最是浪漫,万物葱茏,生命勃发,这个黄土高原上县级市的杂色多彩,物华风习。绿色的生态自然,红色的人文历史,古老而独特的“史前文明”,那历史悠久的宋代麟州(今杨家城)古城、明长城,广袤的尔林兔万亩大草原,塞上“候鸟乐园”红碱淖,以及2021年美国《考古》杂志评出的“近十年世界十大考古发现”——石峁遗迹,林林总总,如同神木人所说,黄土文化、黄河文化、长城文化、草原文化,在这里汇集,蔚成大观。

神木之名,响亮,易记,耐人琢磨,史上曾经叫麟州,几经变迁,“金(代)以名寨,元以名县,明以后有遗迹”。关于其名,一说县志上记载,东北的杨家城高山上曾有三棵大树,远古时代流为传说,三株高寿“神木”,风华百代,沧海桑田,而变为地下宝藏,裨益后世。一说是地名,来源于古人曾在石峁村的山头,修筑古堡,因为音调相近,日久天长,石峁成了神木。无论如何,一个神奇的名字,仿佛天意神授,亿万斯年,一棵棵大树的根茎枝叶,经地壳运动,高温炙烤,炭化质变,“神木”成为“黑色金子”,在陕北与内蒙古接壤一带,生成优质煤田,至今仍造福于百姓。

煤的黑,黄土黄,眼下的神木鲜见其踪。行走神木辖区,不见煤炭身影,仅某次在远离城区的公路边,有耸立的高大机架和写有矿名的单位,一闪而过。作为神木的龙头经济,煤炭居功至伟,是基础产业,也是社会发展动能,驱动了城市建设和社会发展的阔步前行。一个北方高原上的县城,近年来的惊艳突变,经济指标和幸福指数有量化标准,最能体现的是城市基本建设,打造宜居乐业的环境,是普通百姓生活的便利和对文化需求的满足。

细微之处见精神。就说这几横几纵的街道路网,如血管经络,连接并激发城市肌体的活力。往来在市中的“迎宾大道”(以此名之,见出神木人热情),宽敞,笔直,整洁,大气之象,又讲究细节。对来访者,城市的门面是大道(马路),大道的面子看路灯,简洁流线形状,颜色干净,灯杆上没有多余的挂坠,还有,行道树疏密有致,花木葱郁,夏日的神木,以特有热情迎宾待客。

黄土高原上的城市建设,对主事者是个不小考验。神木人有自己思路,顺势而为,利用自然,着眼人文,城区东西两座大山隔城对望,西部九龙山,东侧二郎山,如两座守护神,中间的沟谷平坝上的县城,黄河的支流窟野河穿流其中,借山形水势,打造山水园林,涵养自然生态,做美的文章。新老城区的规划,突出宜居,楼房的形状、外观、色调,新颖不失稳重,清雅和谐,不追求时尚,却有现代气息,人文格局。五年前建成的神木大剧场,如一枚张嘴的贝壳,吐纳文化,孵化艺术。每每车行迎宾大道上,神木人说的最多是,车窗外的风景:二郎山的人文历史,九龙山的园林植被,悠久的凯歌楼,城区休闲打卡地,杏花湖,杨业公园,以及那条发源于内蒙古流入黄河的母亲河——窟野河。

烈日酷暑,从湿热的北京过来,因为高纬度,温差虽不大,但湿度低,体感温度稍好,到的头晚,淅沥沥小雨下了大半夜,燥热变得凉快。雨后神木之晨,空气清新,视线良好,住地不远处,是新建的杨业公园,水光潋滟,花木扶疏,静静的九龙山,倒映在湖中,熙熙攘攘的人们,围湖晨练,城市的活力在百姓的日常中展现了。

面对远山近湖,不禁伸展腿脚,呼吸高原早晨陌生气息,我想象着搜寻到的神木故事,与眼前的实景重合,青草绿树中,公园与街道交汇处,有几块鲜亮的标语牌,写有“忠勇、创造、包容、共享”神木“城市精神”的大红字样。另有城市的标识——LOGO,在朝阳下闪光,S形状的曲线造型,有如展翅凤鸟,寓意了神木境内的风景特色,黄河九曲回环、长城蜿蜒绵延,又含有神木和石峁(新发现的历史遗存)首个拼音字母的元素。脚下新建的杨业公园,是纪念“杨家将”得名。有宋一代,神木的杨家城出了杨姓几代英勇抗辽的将士,杨业、杨延昭、杨文广等人,忠烈英勇,流传千古。近代有红军时期贾家沟村的三妯娌,舍身救红军的英烈壮举,感动后人。忠勇,是对神木先辈精神的敬仰,也是时代精神的阐发。不远处,一堵赭色石牌,图文并茂,文字是当年驻守榆林的范仲淹的名词《渔家傲》:“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这首“麟州秋词”,是守护陕北的范将军,抒发羁旅塞上,功名未遂的抱憾,磅礴豪迈,文意殷殷。中国诗文中的边塞题材,不只是创造了文学史辉煌,也丰富了北方大漠的人文景观。神木是历史上兵家征战要地,自黄帝以降,发生了诸多战事,有诸多文人武将在此留下了诗文,关于神木(古麟州)的诗文,大词人范仲淹就有著名的两首。唐代的韦庄、卢伦,明代的戴珊等也留下了作品。

“东西咫尺分秦晋,滚滚黄河入望长。”这是明人戴珊吟诵神木的诗。黄河在神木有近百公里的流程,经历四个乡镇,形成了几字形的回环往复,一路南下,水润万物,广利民生,也妆为千古风景。

天台山上看黄河,“一山览秦晋,二水锁烟霞”。黄河为界,东晋西秦,相守互望,西侧从神木县城流来的窟野河,是黄河中段的一级支流,发源于内蒙古的鄂尔多斯沙漠地带,一路南下70多公里,在此与黄河交臂相挽。

天台峰高约五百米,近傍河岸,势若高台。南北山峰,各有约百米长的明代建筑,寺庙、神殿、牌楼连成山脊景观。山势陡峭,楼台高耸,壁立河水一侧,与平缓的河水,形成不同景观。南山顶上,宽大的崇寺楼后,一尊高约十多米的石碑,直插云天。刘志丹东渡纪念碑,屹立雄峙,为天台山至高。1936年春,驻守在陕北的红二十八军,移师贺家川,攻下沙峁头,在刘志丹和宋任穷的率领下,兵指山西,东渡黄河,驻扎在天台山寝宫殿。3月31日,红二十八军在红三团和新三支队的配合下,强渡黄河,攻下了兴县罗峪口。在“刘志丹东渡纪念馆”中陈列的数十幅照片,记录了陕北红军发展壮大的历史和刘志丹率部东渡、开辟晋西北战场的事迹。之后,刘志丹部队向兴县进发,连克强敌,4月14日,在山西中阳县三交镇的战斗中不幸牺牲,年仅33岁。神木人立下东渡纪念碑,大河高台上,让英烈精神与天地共存。

从天台山南侧陡峭的脊背上,俯瞰黄河与窟野河的汇流外,当年渡河英雄踪迹无寻,流水无言,草木有灵,山坡植被茂密,小小野菊花风中摇动,心绪不免一丝沉郁。回望纪念碑、纪念室,静静耸立,天台山高,崇峰楼巍峨。

神木,神奇之地。上世纪二十年代,在秃尾河畔高家堡石峁山头,有老乡从地里刨出了陶、玉石等“古物件”,到了七十年代后期,西安和北京的专家多次到现场发掘,从此,石峁遗址渐为人知,被认为是“中国北方地区龙山文化晚期超大型中心聚落和区域政治中心。它由皇台城、内城和外城三部分组成”。这个古城遗址,建城堡,筑工事,重防御,体现了最早城邦政治的物质形态。

这是神木最亮名片。神木的煤,神木的高原生态,红色文化,都是上得了台面的,而石峁古城遗址,更是把华夏文明史的“探源研究”有了新突破。其价值被认为,“是新石器时期规模最大的石筑遗址,可与美洲玛雅古城,欧洲雅典古城相媲美,是黄河文明的重要历史文化遗存,也是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一个突破点。”

遗址四周是高低不平的土坡、不太茂密的植被、大小不一的山沟褶皱,形成的一个并不抢眼的旷野荒山。这个如雷贯耳,仍继续开掘的石峁遗址,平淡地安卧于黄土高坡。阳光明亮,照在被金属框和玻璃罩保护的遗址上(有资料说,遗址约有400多万平方米,相等于6个故宫),我们从那些实物图示,辨识4000多年前的人类遗存的样貌,比如城堡、房址、土炕、石棺墓,比如石础、马角、瓮城、皇城台,比如玉器饰物,以及众多的陪葬品,等等。在实物的直观和情境还原中,我们想象着那些曾经繁华的石峁部落,那时的风雨物象,那时的食物服饰、日常过活,那时的用度收益,以及人们的交往方式,等等。千年烟云如风飘散,石头的堆积物,和那些锈迹斑斑的器物,累累若堵,静默无言。我们看到最多而感兴趣的是玉器、玉挂等玉的物件,以及至今仍然葆有色泽的陶片。自古以来,玉是美好象征,因此,石峁遗址的被发现,也因为民间淘出的各种玉器,流失传播(据说,有的流失到欧洲),才引起专家们关注。

遗址周边山峦起伏,沟壑裸露,再远处是奔流不息的神木第二大河流秃尾河。山水拱卫,遗址森然,在历史的长河中,石峁遗址成为史上一个独特存在。这里古称麟州,历史上多次演绎过征战杀伐的故事,这个远古遗址,出现了宏大的城堡工事,有玉器艺术,是早期的城邦雏形。这些话题,与这个石头王城的神秘一样,等待破译。

参观中听说遗址的开发断续已有30多年,还有较长时间,说是上百年,我怀疑听得有误,正好那天午饭,与陕西省石峁考古队长文物专家邵晶邻座,他证实了长期开掘之说。他说,遗址是晋陕高原规模庞大最完善的大型都邑性遗址,也是探索早期国家形成,国家形态与社会结构、区域互动与文化交流,人群迁徙与族群整合等实证。“最新的发现,是在核心区皇城台的大台基护墙上,一件人面石雕,呈圆弧形,镶砌于西南角的墙体上。石雕神情庄严,并配有耳珰等饰品,是最大的单体石人像。人面的双眼外侧,呈弧状纹饰,威严庄重,疑是城堡主人‘王’的形象。”

考古家重实证,文人耽于想象。这个恢宏的石头古城,逾四千多年的气象,这里与新石器时期,黄河文明集大成者龙山文化一脉,与被认为的黄帝都城昆仑城的传说,又有何关联?文明的星光,如何烛照远古漫漫长夜,有隔断,有前行,任何断代和实证,要付出多大的智慧?眼前这个遗址,或许为人类探究,提供了可能。向邵队长问及,他没有直接回答,认为不间断地发掘,就是要弄清楚,找到确切答案,所以是长期的。

无论如何,石峁遗址横空出世,意义非凡。对神木来说,十分重要。我以为,以古论今,神木的煤炭,由地下“神木神变”,而石峁古城遗址,丰富的玉石宝藏,也是另一神物。一木,一玉,双璧生辉,神木令人刮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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