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是另一种重逢。”每每回想我的初中的母校,许多心酸又甜蜜的细节,连同纪伯伦的话就会恰到好处地闯进我的脑海,让我恍若从未与母校辞别……

我的初中母校大仪小学(当时乡小一般设初中部,称“戴帽”小学)坐落在大巴山腹地。那里,山高路远,独特的山川风物、自然传统,形成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淳厚的乡土文化。1987年9月,我从红岩村小升入大仪乡小学初中部。是时,轰轰烈烈的改革开放阔步向前,人心释放、物阜人丰,整个社会异常活跃,这场深刻的社会变革如电光之照耀、风之流动,巴山深处的大仪小学似乎也处于意气风发的时代,人人都充满希望,一种蓬勃向上的力量萦绕在校园,充盈在每个人心间。对于一个常年生活在大山深处的一个农村少年来说,大仪小学有我最初对人世间所有美好的想象和期许,是我人格形成的酵母。时至今日,母校的每一个场景、每一个人物,深烙于心,挥之不去……

鸡鸣犬吠的清晨,薄雾弥漫,紧急集合的口哨声、召唤声把我们从沉睡中惊醒,宿舍小木楼顿时乱作一团,脚步声、各种器具撞击声,很快被整齐划一的跑步声、嘹亮的口号声代替,美好的一天就这么紧张、活泼地开始了……中午休息时间篮球赛似乎必不可少,初中部高年级同学与年轻老师们随意组合成两支队伍,场外总有一大波忠实的拥趸,叫好声、欢呼声,不断地吸引场外的“流量”。

晚饭后的场景格外令人着迷,无数个夕阳西下的傍晚,数不清的悠扬的竹笛声把整个校园营造的格外生动,我们几个小伙伴漫步在乡村的小河边,面对如黛的远山,仰望如血的夕阳,一股莫名的兴奋涌上心头,无际的憧憬,梦入未来……多年后我发现,尽管年少的我无可选择,但幸运的是,在我最好的年华,巧遇了一所最好的学校,遇上了给我无穷力量通向未知世界的一群最好的老师,这所学校,恰到好处地安放了一个大山少年所有的梦想与“野心”……

不能忘记“明星”校长杨仕杰,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他是万能的,他常常站在教学楼二楼正中的位置,面向全校师生员工部署工作、点评教学得失,他手挥五弦、目送归鸿、云蒸霞蔚……杨仕杰校长也是我的历史老师,颛臾与蚩尤的远古历史,在他绘声绘色的描述里引人入胜,俨然他就是亲历者、见证者,他的有趣教学构建了我们原初的历史观和偏爱的文史阅读“口味”。大仪小学体育比赛多、文艺会演多、清洁卫生检查多,也许正是“三多”,大仪小学永远窗明几净、整洁有序,俭朴的美丽里,把求美向善、“诗和远方”种子悄然地播撒在我们懵懂的心灵里……

可能唯有用“浩然正气”去形容学校支部书记陈家元更准确,陈先生“天阔地方”端正的形象或许是整个大仪小学众多学子的集体记忆。首次遇见陈先生是他在校门口书写一篇名叫《英雄耐特纳尔》黑板报,工整、遒劲的粉笔字,完配雄劲的政论文风。书写完毕,他校检轻声地阅读着,我们也跟随他小声诵读,陈先生聚力而庄重神态,让我们直接而真切地触摸了黑板上书写的,一定非同小可的家国大事。陈先生也是我的政治课老师,他讲课严肃中透出高端、大气,当然还有档次,讲课语调中颇有朗诵意味。2018年我在北京聆听一堂学术报告,报告人讲到亚里士多德对政治学的定义是 “首要学科”或“主导学科”时,陈先生的形象如电击般闯进我的脑海,一下连通了我对政治学原初与当下的体认——陈先生无论是个人形象,还是讲授表达,不就是对“首要学科”的具体化、人格化么?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班主任刘洪老师是谙熟乡土世界的绝世高人。每次班会都会奉献几个诸如“金句”,在我的眼里,刘老师一两句话可以把你一生想不通的问题说得水清见底,“接地气”话语堪称大俗大雅,那种眼界、那些表达,让我们对提纲挈领、直达主旨,有着不同于一般少年的体味与效仿。如果要选一位敬畏的老师,那肯定非英语老师严端春莫属。严先生与我们见面课一番英文自我介绍后,一下把我们带到一个十分新奇的世界。他虽不苟言笑,但当我们每正确地答完一个问题,他一句简单的“very good!”恰是一道嘉奖,悄然激励我们自觉前行。在明星匮乏的年代里,数学老师杜强先生和音乐老师牛富强先生显然就是我们的青春偶像,那时他俩刚刚走出校门初入职场,杜老师讲话句读干净、铿锵有力,一袭淡绿的西服——风度翩翩!牛老师一头卷发,阳光英俊的脸庞上架着一幅茶色眼镜,淡红色的小西服永远那么贴身——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两位老师太多的相似,又有惊人的不同。牛老师鲜少运动,杜老师喜欢排球,也打羽毛球,偶尔还打打乒乓球,等等……记忆中好像没有他不会的项目。咳,用今天的标准,他不就是全能型的运动达人么?

令我肃然起敬当数陈敏生老师,陈老师是初一下学期接替刘洪老师做我们班主任兼语文教师的,“以理服人”是他的“标识”。在我的印象里,他有“四不放过”教育原则:学生表现失常不放过;学生间矛盾纠纷原因不查清不放过;责任学生整改不到位不放过;全班同学未受到教育不放过。我们最受教益的还是他“沉浸式”教学,一次,他给我们讲授柯岩的诗歌《周总理你在哪里》,他饱含热泪,“呼唤式”的深情朗读,有如空谷回响、杜鹃啼血,周恩来总理有如昆仑巍峨挺立伟岸形象立体般地涌现在我们眼前,极强的“代入感”,整个课堂沉浸在天地同悲,草木鸣咽中。在党的百年华诞之际,从教36年的陈敏生老师获评仪陇县“优秀共产党员”,这份实至名归的殊荣在他眼里却是翻篇归零的小结,老骥伏枥,在“建功新时代”夕阳的赛道里他依然在奋力奔跑……

大仪小学还有很多教过我、影响过的老师,一转念,他们仿佛就在眼前,在静好的岁月里,他们淡然、安详、从容地迎来送往,看花开花落,望云卷云舒,慈祥温和而又神情坚毅……

“众生无尽愿无尽,水月光中又一场”。我曾经无数次、无数次梦回大仪小学,大仪小学的清晨与黄昏——质朴、亲切、温暖,恍惚触手可及……我知道,大仪小学于我已不是一种学习经历、一个短暂旅程,而是久未归家孩子的一个精神家园……也是这个地方,它一直紧紧地抓住我,不许我随波逐流、不许我妄自菲薄、更不许我消沉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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