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坐在谷地边的老人

渐近故乡,公路边山峁上坐着一个老人,是照鸴子的;在晋陕峡谷的一些乡村,人们把麻雀叫鸴子。那是一片谷子地,细瘦又半干半青的谷杆上,顶着向上或向一旁拃着的谷穗。土豆、其它豆类、糜子、玉米、葵花地,也都是生长了一半的情形,反正你可以在这些还耕种着的田地上看到庄稼。

小车跑过了几座山,那零星的庄稼地,那“石头”“黄土堆”一样的照鸴子老人,还浮现在我的眼前。再没碰见什么人。

回到村里只停留了半天。离开村庄,原路去往镇子,上县城。就要下山到黄河边,那大山梁上,那山峁上那谷子地边的那老人,还就那样坐着。

山下这村庄,老人住了一辈子;这山路,老人走了一辈子;这田地,老人也是种了这一辈子。只是一年种谷子,一年种土豆,一年种糜子,再一年又种谷子。

这一年,开春雨多,到种地的时候只落了薄薄的两三次雨。清明前后,就翻耕了田地。一直等到谷雨,还不下雨,老人还是像往年一样,把谷子、玉米、葵花、土豆的种子种到田地里。

禾苗从地里钻出来了。从田土里顽强地钻出来的这一茬的禾苗,不知道它们要历经一生一世的暴晒、干渴;每一天,死不了,就向上生长。这双正月初一凌晨四五点就起来爬上村庄背后山梁上看云彩、观天象的眼,看不见来雨的迹象。夏至时分,老人在田地上锄草的时候,有的谷子、糜子、玉米已弯下了腰……

一遍一遍地锄地,并不是锄草;老人知道锄头里有雨,到了暑伏天,更是每日上山,戴着草帽,背着水壶,扛着锄头。结满老茧的脚片子和布鞋,四季都能踏见地气、地温;即使是穿着儿孙们回来扔下的那些旧皮鞋、运动鞋,走在山路上、田土上,也要搓踏几下泥土。这也是一种舞台上的舞蹈,只是这样的舞蹈语言,只有泥土、庄稼、草木和身边的牛羊能听能看得懂。草都无处拔。无论山坡怎么干红(干荒),都是要赶上羊群到山里放的。阳洼上、背阴坡、山崖上,不断地用放羊铲刨下去,这双挂着草屑、沾满尘土的眼窝,像鹰隼一样瞅着这黄土的地气;把泥土抓在手心,在太阳底下搓搓、嗅嗅,哪里是个老农,简直就是发现了再次改写历史教课书的化石、遗址的考古学家。

草木一秋,人生一世。活了六十年的老人,从小就惯于察看村庄沟道里的冬天的冰层厚度、冰消时日子的眼睛,站院畔上、站山梁上观望星月和云彩的眼睛,望穿一春一夏。

从车窗向公路那边的山峁望过去,老人是个“石头”“土堆”;老人却是用那样亲热、好奇的目光向我们的小车望过来。

那是一双打量星月的眼睛,那是浸润着阳光的目光,从生到死。一年又一年,照看着这些谷子地,飞来飞去的麻雀,全在这双眼睛的视野之中,还有那排在高空的雁阵……

我也曾在这一带的山梁上坐过。

直至到镇子上初中,我依然是要帮父母放牛羊的,最悠闲舒适的是在青山庙梁上放牛的时候。那是方圆几个村最高的一座山梁,山顶最高处是我们村的龙王庙。庙里的神像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还有鸟粪,初中毕业参加完中专考试那年,暑假里,我一个人来到庙里,曾默默地向神佛许过一个愿。在这里可以看到四周围几个村庄的情况,还能听到黄河的涛声。山梁上埋着全村人家的老祖先,所以没有什么庄稼,全是高高的柠条和野草。把牛赶开,我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黄河的流水声,就在我们耳边,但我们无法看到它的一点儿影子;白云就在我们头顶飘过,可我们从来抓不住它的一丝半缕,只能躺在草丛间,无知地望着那一座一座白生生的棉花堆成的大山一样的云,有时云朵是黄的,是阳光的作用吧,悬在远处的山梁上,或从我们头顶飘过;我们躺在草丛间,蝈蝈、蚂蚱各种虫儿蛐儿就在我们身边浅吟低唱,白的黄的五彩的蝴蝶,就在我们面前的花朵上飞舞,可我们没感到一点儿诗情画意。

这一别就是三四十年,这种离别一直到我们老死去。

老人在这山梁上的耕种收割,也是一直要到老死去,长眠到这山梁的草木、庄稼地下。

汽车下了山梁,沿黄河岸边走十几里路,流水冲刷河岸、浪潮打在礁石上、波涛与波涛冲撞混合的流水声就近在耳畔。在秦晋高原上,还能有什么声音如这黄河流水声响彻云霄,震荡山谷,日夜不息,几千年、几万年奔流?

走到镇子上,小车再上山,离故乡渐行渐远……谷子地边上那老人,却一直在我很近的地方浮现着。或许,永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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