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是怎样进入乡村的?一般人怕是说不清。

春是大年夜进来的,虽然那还是个冰裹雪盖的夜。当零时的钟声一响,春就准时进驻乡村了。它迈着悄悄的步子,无声无息。它进来的时候,村民们年酒微醺,正在分发压岁钱,正在观赏新年联欢晚会,正在兴致勃勃地赌小钱。它的消息,连村庄人都被蒙过,城里人则更不知底细了,阳春三月里,城里人下乡踏青,看到乡村在杏花雨里杨枊风中涌绿喷红,到处花团锦簇,以为整个地踩在春的身上了,其实他们仅是踩在春的半截上,春的头,他们永远也摸不着。

春潜入乡村后,不急。它得歇一歇,要饮些水儿进些食儿,甚至还要小睡一会,积蓄力量嘛。睡多会儿呢?大概在半月左右,也就是在村民们团团拜年团团相亲团团搓麻将的那一阵子里。之后,它就揺身发芽了。一个激灵间,那芽尖儿便蹿进乡亲们的心中。村民们一齐甩甩头,年醉儿也醒了,赌趣儿也消了。万千年的季钟在农家世界里轰然敲响:春来了!

春来燕先飞,这是古话。现代乡村里,也有一群“燕子”,他们可比自然界间的燕子春飞得更早。最先飞出的“燕子”们在村头大道口结集。辆辆的大客车,在各自的村头等候,要载送他们到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甚至更远的囯外去,他们是中国建筑军团里的将士,人人骁勇善战,个个战功卓著。家中的新洋房和银行里的存款,就是他们的军功章。如今,大家都在商谈土地流转,他们飞得更是胸无牵挂了。早些年,他们在外乡征战,多少还得惦念着家中的父母妻儿,一家收获一家有,乡村忙时无闲人啊!现在好了,一年的土地流转费,足抵了辛勤一年的收成,省下了劳力,省下了成本,省下了操心。土地被能人们集中使用好哇,他们能增加土地产效。让他们使劲儿赚钱吧,赚了钱发了财乡村才能变美变俏。如今乡村中处处涌现的超市,菜场,图书馆,电脑室,还有乡村公园及文化广场什么的,都是这些能人捣鼓起来的,今后不知还会捣鼓出些什么名堂来。父母们劳碌了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余下精力将孙子孙女带带好,将菜园子种种好,有何不乐呢?当然,老辈们若有不服老的,精力过剩的,由着他们去给那些农业资本家们打打下手做做杂工,赚取另一份收入,又能尝尝做工人的滋味,也是无有不可的事。所以,这群早飞的燕子们飞得轻松无比,百倍雄心要在年底带回一个更大的归囊。

其次飞出的是些学子们。大学生,中学生,其间也有不少的研究生和留学生。改革开放了三十多年,富裕了的农家,培养下一代的能力已不成问题,至少在苏中地区是这样。乡村的风乡村的月,比城市清朗,乡村的水乡村的土,比城市醇厚,出产的学子自然清雅隽秀。他们不娇不萌,心靜如水。他们的理想被他们朴素的外表包裹,谁能猜晓若干年后,他们间会出多少根国家的梁柱?这群“燕子”飞出乡村时颇为耐看,他们对村庄挥挥手再注目一阵,然后掉头而去,妥妥稳健中情意绵绵。

再次飞出的是一群早出晚归的“乳燕”。翅膀还软,飞不远,只是要飞到镇上去。他们是小学生和学龄前幼童。这些年国家注重幼小期教育,整合教育资源,撤消了乡村小学和幼儿园。镇上的学校里,教室是教室,操场是操场,当然老师就更是老师了。但是路远了,怎么办?莫急,那不是校车来了吗?大人只须将孩子接送到村头,余下的但管放心。也有不放心的爷爷奶奶们。去年镇上新建了一个超大幼儿园,不放心的爷爷奶奶硬是要送学,一直送到班上,送到老师的手中才放心,回家时却摸不到园的大门了,那个幼儿园楼上楼下九曲回环,就是个花花绿绿万紫千红的大迷宫!

这些“燕子”飞走后,风儿一下子转了东,象仙女口中呵出的暖气,南方的燕子们就来了。各各觅入旧窼后,歇一宿,便忙着去剪裁乡村的春光了。日暖一日里,杨柳枝条摆起来;桃树成串吐着蕊;杏园梨园眨眼间覆盖上一层"雪"。麦禾们被暖风儿呵得碧绿,比着往上蹿,仔细听能听到它们吱吱的拔节声。归学的童子在村头掐一节吹起麦哨哨,声音里溢满了甜味。豌豆开花了,净白中透着一抹红,嫰得如蚬肉。蚕豆开花了,粉嘟嘟里映一丛墨,艳得象猫眼。这些花儿都开在麦田的沟边和埂上,点种的,只算是农家的小菜,虽美艳却无声势,哪及油菜花来得威猛?油菜花一开,百般的花儿尽都黯然了!油菜种植是农家大餐,种得稠密,成垜成片,它的花是纯正的金色。千朵万朵上亿朵的金黄花朵在艳阳的辉映下,在春风的搖曵中,濛濛又灿灿,迷迷又真真,靠近了令人晕玄呢。这时候,城里人才下乡踏青,他们指指点点顾顾盼昐,看蜜蜂釆粉,观彩蝶翩跹,赏燕子剪水,然后喝一声赞:好一处春光,乡村真好啊!

农家在笑,笑他们不明就里,不知这大好的春光源于何处。其实现代的乡村春光是源出于农家的心窝里啊!不是改革开放的东风,能舒展乡村那张千沟百壑愁容堆积的老脸吗?农家又笑,笑城里人势利:自有城乡差别以来,他们何时正眼过农民?又何曾这般由衷地赞美过乡村?

布谷鸟一叫,苏中的夏季便到了。这只炎帝幼女化成的精灵,从蜀中飞到苏中时,正是这里的麦熟时节。它迢迢千里飞来,为的是催促农事:“ 布谷布谷,快快割麦!布谷布谷,快快播谷!” 声声啼唤昼夜不停,其音也切,其情也殷。这只痴情的小鸟啊,万千年来届时而至,口角噙血地告诫着农家,当然是出于好意,可它知道彼刻农民们的心情吗?

旧乡村的农家,听见这只鸟儿的甫声啼唤,心中便开始发怵了。“麦场麦场,饿死老娘。麦场麦场,x挂屋梁。”这句昔日的乡谣,生动地描绘出夏收季节里农民们三餐不齐忘却性事的辛劳场景。旧乡村生产力低下,要在短暂的时间里,将麦子菜籽及诸多的豆类收获归仓,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尤其在人民公社的岁月里,农民们更是心挂两头,白天去生产队抢收大田,夜里才能兼顾自家的自留地。乡村妇女们更苦,这段时间里基本不梳头不换衣。收割,脱粒,扬晒,仓储,还得顾及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一个麦场下来,很多妇女的头发里积上寸厚的尘垢,尘垢里又长出青妖的麦苗,却居然自己不知晓。

这样的历史画面,当然早已揭过,农民们不屑回望了。那么,如今乡村的夏季风景,又是个什么模样呢?

布谷鸟一样地飞来了,一样地啼唤着古老的声腔:“布谷布谷,快快割麦!布谷布谷,快快播谷!”农民们优闲地望望空中,寻觅它匆忙而去的身影:急啥慌啥呢老朋友?早将收割机联系了,这千亩万亩的麦田,只须两三日时光便可收拾干净。你以为还要我们洒汗挥镰吗?我们的镰刀早锈了!你以为还要我们扬晒仓储吗?粮商也已约好,收割后就在地头交易,现货现钱公平爽快。你看这荡漾着万顷金浪的大海,不几日里就会变成另一副模样。布谷鸟不信,掉身回头看,啊?金色的大海果然就变为了绿色的汪洋!原先的麦田已变为了水气洇洇绿色漾漾的秧田了。

现代乡村,农业机械的高度使用,早将“ 脸朝黄土背朝天” 的农民们从千百年来的劳碌陷阱中拉出。乡村的宿景宿物,那些牛马驴骡,那些镰锄犁锹,已被拖拉机收割机播种和插秧机代替。旧年里的水车磨盘;老井晒场;猪圈羊栏;鸡棚鸭窝;杂草乱树;泥泞小道;弯河叉沟;那些杂乱无章的矮旧农舍,全被改革开放的巨手一把撸去,然后彩笔一挥,挥出了天青云白,挥出了河直渠宽,挥出了房楼清新,挥出了路道有序林木森然。怀旧的乡土诗人们,写不出他们的诗句了,久离家乡的游子们,找不着旧时的家门了。乡村,正以它飞速的发展,将旧风景扫除,将新烟霞绘就。

夏季乡村中的农家过的是怎样日子呢?

会赚钱的基本上出门去了。他们已不是原有意义上的农民工,多年的磨打滚爬,他们皆具有了一样或几样技艺,已经是国家建设中不可缺失的人才,如今的作派和风度,已将农民工原有的形象全新改写。留守人员中,妇女们撑起了家中大梁,她们主要的任务是培养下一代,将子女送到心仪的大学中,才算完成任务,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孩子上到中学时,她们一般都选择陪读,到市里或镇上去租间房屋,早晚伴着孩子心才安。勤劳些的,在市里镇上打打零工,商场的售货员,工厂的工人,学校的勤杂,任由自己挑,最不济的也可做个送奶工。赚了钱也不它用,嘻嘻哈哈一齐去商场挑衣选鞋穿,比着鲜光比着时尚哩!现今的世道里,难能分清城里人乡下人。礼拜日里,各各回家,将庭院里外打扫了,再去菜园时,公公婆婆说:一边歇着吧,这里我们包了。公公婆婆将菜园当成了他们的领地,轻便不让人插手。农民与土地的感情是血脉相连,一旦土地真的被流转了,老一辈农民的所有精神寄托,就剩在家前屋后的菜园了。他们绣花般莳弄它,婴儿般呵护它,不喷农药不施化肥,瓜果菜蔬们整齐地鲜亮肥硕。吃不完的拿去镇上卖,积下钱财留子孙。

乡村的夏天,是个喧闹的季节。太阳是喧闹的源,在它万钧能量的鼓动下,梅熟了,杏肥了,枇杷桃子上市了。花皮的西瓜,鲜红的西红柿,紫艳的茄子,碧翠的丝瓜,一拨拨欢乐登台。紧接着,稻子开花了,芝麻开花了,黄豆绿豆赤豆们都递次开花了。各各的花香飘荡在乡村的旷野间,热烘烘糯甜甜令人陶醉。村民们只在清晨里傍晩间去地里打理打理,施施肥除除草,那么的轻松,那么的从容,诗人吟行般的优雅。炎炎的长昼里,好热闹的妇女们净了手脸,相约搓麻将。棋牌室里,阵阵的骨牌声和嘻谑笑骂声,能传到远远的城市边。老人们则喜欢聚在树荫下喝茶聊大天,芭蕉扇里摇出久远的传说和往昔的故事。当然,聊得最多的还是国家大事,那些拍苍蝇打老虎的事。春耕老汉说:这老虎是越打越大了,从省城打到中央啦!夏莲奶奶说:只怕还有呢!怎就那么多的愚人?要那么多的钱找死啊?收大叔说:都是咱老百姓的钱啊,不是这些坏家伙,咱的日子还得美!冬梅婶婶说:美你个屎!还嫌日子不美吗?莫非你也想学那些丑东西,弄个小二小三的玩玩?大家一阵大笑。也有风雅些的老人们,远远的树下支张小桌下象棋打纸牌。暑假中的孩童围了一圈,叽叽喳喳指指点点,他们在帮各自的爷爷奶奶出谋划策呢。猫咪蹴上树杈懒洋洋睡觉,狗儿卧在牌桌下迷迷糊糊------太阳却越发热烈了,在广袤的村乡夏天的天空间,兴高采烈地隆隆滾动,滾向秋季-----

太阳行走到农历七月时,动靜就小了,它放轻了脚步,为的是乡村的秋天来临了。太阳知道,这乃是全人类赖以生存的季节,几十亿人的腹腔,要靠这个季节来填灌。千万小心呀!可不敢惊脱了那些沉甸甸的谷菽。

天空被打扫了一遍,清幽,深远,蔚蓝,像一匹无边际的绢,用来书写乡村秋季里所呈现出的一切美好和诗意。云朵也改变了夏季的模样,不再那样汹湧泼辣了,显得文静优雅俏丽,有意无意间幻化出七月巧云奇观。那些云朵儿,一群一群忽东忽西,或如羊,或如兔,或如闲鹤,或如淑凤,在天幕上悄然嬗变随意徜徉。自古以来,农民一望见这巧云的出现,就开始磨砺镰锋了。

乡村的秋季,尽显一派沉稳浑厚的美,吞吐着物予万民的坦坦之气。难能可贵的是, 它又绝不含丝毫骄纵得色之态。你看,那些无边无际的稻穗,一点也不张扬,沉沉的垂着头。那些玉米,那些芝麻,那些黄豆绿豆赤豆们,一齐卸下了绿艳的夏装,换上褐黄色得体的秋衫,似临盆的孕妇,安安静静地产床上待产了。那些花生山芋土豆以及等等,不显山不显水,它们潜潜于地下拼命生长,只想结出丰硕的果。这些支撑着人类生存繁衍的圣物们,何曾得色过?它们只是静静的伫立或静卧着,不矜持不肆意,等待着农人收割。

现代乡村秋季的美,还体现在一种按步就班的从容不迫上。你看,大型收割机开始“突突”了。它一“突突”,就将农家秋收里最繁重的工作分担。余下的活计,只是须得手工收获的部分,那些早年里练就成的身手,对付这一类的农事,显得何等的轻松裕余啊,他们几乎是笑着唱着做完这些事,秋就被他们完满地摘取了。

丰产的秋被农家摘取了,这份沉甸的收获归谁呢?

对农家而言,丰产不等同丰收。几千年来的封建社会里,也有天随人愿的丰产年,但农民们将皇粮地租交上后,所剩已是无几,常常过着“二月卖新丝,五月粜青谷”的生活。遇到荒年辰,日子就更苦了。安徽有名的凤阳花鼓词,唱出了农家荒年里的凄凉:“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个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大户人家卖骡马,小户人家卖儿郎,奴家没有儿郎卖,身背花鼓走四方------”这段花鼓唱词,谁听了不潸然泪下?其实,这只是几千年中国农村的一个缩影,苦难的农民们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一直生存到现代。农民穷苦困顿的终极缘因,是因为他们不是土地的主人,他们只是土地的侍者或保姆,他们没有权利支配土地产出,只能分得一杯羮赖以延命。因之贪婪自私吝啬狡黠,心胸陕窄目光短浅的等等词语,就被文学家们用来专业刻画农民的形象。现代农村,正因农民真正地成为了土地的主人,有了种什么怎么种,所有收获归自己的权利,才使自己的形象从卑劣中脫身。土地被农民承包经营后,不久又免除了农业税,国家一以贯之的各种扶农政策,使广大农民得到了真切的收益,富裕了的农民,己经有了自己全新的精神风貌。不妨和城市人比比吧,比吃更鲜新,比环境更环保,比房嘛嘿嘿!现代乡村随便的一处农宅,拿到城里也要百万几百万了!说到底,一切的卑贱是由于贫穷,一切的高贵皆缘起富足啊!

现代乡村的秋季,更能勾起游子们的乡愁。物产的丰富,环境的优美,富裕中的祥和,祥和中的安谧,那皎皎的月,那习习的风,那静静的水,这一切更能牵动游子们的乡思。张季鹰不因秋风起时家乡的鲈鱼肥了,能顿起莼鲈之思吗?这个段落写完,我也要回一趟家乡了。在美丽富饶的苏中溱湖边,此刻正有着喷香的新米,有着嫰如儿臂的鲜藕。四角红菱和里下河香芋也该上市了。还有,一只只碗大的螃蟹或许正爬上了簖头呢。那里是养育了我十五年的故乡。

冬季的乡村,是一幅红得浓艳绿得发亮的年画,溢满了时亨运通丰裕祥和。

经过了春的躁动夏的奔放秋的熟稔,乡村的土地现在休息了。她沉沉地睡去,带着丰产后的坦然,带着奉献后的安宁,象位培养出一群优秀儿女的母亲。她一歇下,乡村间的一切农事,便算告一段落。在这个季节里,农家开始筹划该做的事。乡村里的小油坊小酒坊是最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用新粮酿几坛酒,榨几桶油。自家酿的酒劲足味醇,自家榨的油才叫个真油。城里亲戚下乡时,送上三五斤,他们如获至宝呢。这项工作一般老人们做,他们带着精选出的荞麦,蜿豆,玉米,小麦,芝麻,菜籽,花生等等之类来到作坊里,攀比着各自的收成。比着比着,忽然话语一转,哀声叹息起各自的烦恼事来。赵家老爹埋怨孙子只会死读书,都三十出头了,就没本事领个孙儿媳妇回家来看看。钱家奶奶马上就一拍大腿说:呀呀呀!现在的伢子都一个德性,我那小孙女也快成老姑娘了,咋就不晓得谈个恋爱?我这满头的白发就是被她愁出的。孙家爷子说:逗到我的心事了!我家也有一个啊,硕士才读完,又要出国读博了,哪天才是个头呢?李家大婶做概括:这些伢儿都变了胎,全不象咱农家的后辈了!诉着诉着,忽然大家眼晴一齐发了光,油也不顾了,酒也不管了,几个人凑成一堆,象地下党开会。最后向作坊老板讨来纸和笔,将各家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录了互换。精明些的老人们,还会追讨一个什么qq号。这些资料到手后,他们便如检到个天大的元宝,喜嗞滋回去开家庭会。当然,这种会议一般无效,儿子儿媳会怪他们瞎管闲事:家有参天树还怕无凤栖?孙子孙女们过年回家时听了,也都哈哈大笑,不住地在老人们的头上脸上摩挲,象惯小孩子。可是,老人们的这种无用工,还是在年年的冬季里做得起劲。

农闲里,妇女们开始走亲戚。父母跟前呆上两三日,表表孝心。七大姑八大姨家串串门,显显敬意。之前,农村妇女走亲戚,带上几盒甜点或一两提牛奶就很好了。现在不这样,嫌土气。开了电动车,穿上时髦装,只在口袋里压上一叠钱。有些条件好些的,干脆开了轿车回娘家,风光得很哩!现代乡村,家家的经济条件都好了,她们口袋中的钱往往难用掉,推来推去,父母都说不差钱。回来的时候,车上这样那样的装满,回去显摆。

乡村的冬季里还有一道景。喜欢热闹的村民们,要在这个季节里好好疯上一回。东庄的龙灯友,西村的耍狮人,南舍的凤凰乡鼓,北荡的道琴先生们,都要在这个季节里大显身手。但有婚寿喜筵,他们必到场。一来道喜,二来讨些小钱儿乐乐。钱儿不在多少,主要是个趣味。但不过,若是主家过于小气也不行,他们便使坏,唱一些不伤筋不伤骨的俏皮俚曲儿打骂人,直教你将一包一包的香烟献上来。苏中地区的凤凰唱得出名,主要是唱词做得好。有古的有新的,古的唱词颇多,但较好的还是这一段:锣鼓一打响呛呛,府上的天井四角方,四条金龙来戏水,当中有口荷花缸,荷花缸里结莲子,莲子缸上落凤凰,凤凰不落无宝地,状元出在您府上!这是旧社会里对乡村大户人家的颂词,现在唱来也很贴切,现代乡村里能人辈出,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新唱词,嬉谑闹笑的比较多,将农家胸中的百般喜气,发挥得淋漓尽致。但是,唱词做得好的还是这一段,且听他们唱来:锣鼓一打响呛呛,听我道来听我唱,之前的农家好凄苦,妻哭穷来儿撒谎,倘若遇到荒年辰,一家四散去逃荒。锣鼓再打晌呛呛,感激小平感激党,不是改革的东风劲,我家哪有这时光?鸡鸭牛羊随意养,旧屯难储扩新仓,新楼新宇亮灿灿,远旧亲戚都来往,再不看城里人的鱼眼冷冰冰,再不向财神爷的像前烧供香,只要跟定共产党,幸福的日脚万年长,万年万年万年长!农民的心地直朴,心里想什么,口中便唱什么。这些热烘烘的心声,歌赞着大庇天下寒士倶欢颜的盛世,我们的农民兄弟,致富后没有忘本啊!

唱着闹着,转眼大年就到了,乡村通往镇市的大道上车流不息人来人往。在外务工和求学的人都陆续回家过年了。务工的趾高气昂,求学的从容不迫,这一年的收入和收获都写在他们的脸上,年气便'腾'的一声在乡村间散开了。上街办年货,衣帽要流行的,灯笼要大号的,爆竹烟花要安全的,肉要剁精瘦的,鱼虾要挑鲜活的,素菜一定是时鲜的。镇市上的商家乐开了怀,他们的荷包象发酵的馍头,一天比一天见涨得饱饱了。

这个期间,我们的农民兄弟还知道在国家的顶端,正开着一个会,一个专门研究全国三农工作并制订相关政策的会。这个会怎么开开什么,他们不操心,他们只知道,会后国家即下达“一号文件”,这个文件里满满的都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事。别的不说,单说国家全年里头一个重要会议,是特为咱农民开的,便知道自己在国家的心目中是怎样的一个位置了,你就安安心心快快乐乐地过大年罢。

乡村冬季的尾梢是大年夜。从傍晚开始,鞭炮烟花就陆续轰燃了。这个居民点到那个居民点,这个村到那个村,这个乡到那个乡,一阵紧接一阵。隆隆的炮仗声和耀眼的焰火,以及彻夜通明无以计数的大红灯笼,点染在万家灯火里,将乡村的大年夜幻成梦境,农家如只醉了的船儿,在这吉祥如意万家欢乐的梦境里陶然荡漾。

苏中农村大年夜的最后一刻,至今还保留着一个十分古老的习俗,这便是“滚马桶”。将糖果糕点等等好吃的物件,放在马桶的边沿上滚一滚,分给孩子们吃。孩子们吃了这些,新年里所说的毎句呆话脏话不吉祥的话,统统作废,有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的意思。农民过上了好日子,尤怕这好日子得而复失,因之对新年间的口采十分看重,堵住了小孩子无知的口,就如关紧了潘多拉魔盒,便什么都不怕了。“滚马桶”板定要家主操作,所以这项仪式显得凝重和神秘。而所有操持着这项仪式的家主们,你们此刻知道不知道?一个新的春已悄悄的潜进乡村了,这将是一个更为美好的新春啊! 二零一五年二月六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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