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雏菊和铁轨》

夜晚很长,像一排排小房子。如果我想等到天亮,就要涉过这些空着的小房子。可是我不能太长久的等下去了,我没那么多时间用来浪费。黑暗模仿湖水,我又是湖的一部分。

你弯腰的样子健康,干净,泥土在手心跳跃,植物的种子又饱满。春天已过了大半,你担心雏菊赶不上春天的盛开。但是我更愿意相信她们秋天才开。所以,还是该有期待吗。

能保留的,总是美。你有很多不能说的隐密,我也是。凌晨三点,房间很黑,天空还没有出现星星,我还不能进入睡眠。我盯着黑暗中的哪一处,直到视线落向你。睡眠让你变得柔软,蓬松,像无辜小孩。

远处开始传过第一批车声,生活里,总是会有更早的远行人。每个人竭尽全力,虽然并不会对等,可是,这就是好的吧。因为睡不着,我去看了你种的花,和你一样,她们此刻也是安静的。早些日子的茉莉,蔷薇有半尺高了。爬山虎也结实,吸盘似的,抓住攀缘。

这些花比你更信任我,她们知道我只是虚妄。

嗯,我只是虚妄。

一在深夜坐的越久,身体也是深色的。我们都走过漫长峡谷,高大的,暗红色的岩峰往下压,一直向下。路的尽头,会期待什么?我们写诗,也被诗左右。我们听歌,也慢慢沉醉。

所有相逢的灵魂都是生命安排好的吧,有些事情不说,我也不问。我们有太多相似的孤绝,天真,理性。都在空房间呆到天亮。暗夜里的执念,像你要的一个不会掉落的月亮。像秋天才开的雏菊。

我甚至都不能叫你一声亲爱,甚至没有机会听你唱歌。你有那么好听的声线,声线下掩藏的雪峰和湖水。如果删掉记录就能回到原点,如果雏菊春天会开。我在房间听水下钟摆,第二批车声又过来了,天快亮起来。

时间有庞大泛滥,我们都是被淹没的人。你想要很多,我也是。我不停读书,读命运赐予的恩琪和慌诞。我写诗,隐喻和晦涩的长短句令人心安,我是深藏暗疾的人,我们都过于看重自己,并尝试把缺失无限放大。

雕刻师在身体刻下痕迹,你不能舍身求法,我也是。我甚至不能说出你,如果雏菊的开放是在春天,如何让云朵和海洋相遇?如果是为了别离。很抱歉,我找不到可以用来叙事的字根,不能修饰,更不能直铺。

书写注定无效。又要下雨了,你不喜欢雨水的绵密,我不是,力量的倾斜是命定的,在身体尚能柔软的春天,我也在门前种下很多菊。我不能爱你,不能送你想要的不落的月亮。

你知道,故事不开始就不终结。虽然我想要一朵秋天的雏菊,虽然她开在春天。

2

说到阳光,最美的还是在海上。碎银子撒在水面,天空和海水是两面对立的镜子,可以互为影照和敌手。两个人认识的久了,终于会有一点点意外的感觉。就像往一个瓶子里装水,装阿装阿,瓶子不知道何时就满了,举瓶子的人湿了身。

况且身体并不是更坚韧的容器,它漏洞百出,无一是处。有一天你说到手相学,说到诗学,说到般若波罗蜜,说到几年前的忧郁症。这比你写的诗更真实,充斥着颓丧的热爱。你十五岁遇见了什么?三十岁又遇见了什么?

像一列长长的火车,况且况且,一路奔赴前方。然后你穿过荒野,绿植,屋顶,停在幽深的隧道。这个情节无限接近《摆渡人》,身体藏匿了,灵魂凸现。或者,你是按照某种情绪的路线重新敷设了铁轨。克莱尔.麦克福尔的迪伦和崔斯坦已经纂刻在你思维最深密处,根本没法再次停下。

摆渡,被摆渡?还是救赎和被救赎?

我也有漫长的海岸线,也有一条恒久等待的河流。写诗之前,更早我是写小说和散文的,我虚构过很多荒诞的故事,也洋洋万言一泻千里。虚构真的很过瘾,所有隐喻和象征主义的镜头都能被植入,放大,凝固,想象深冬北方屋檐下的冰凌,明目张胆地悬挂,暗藏尖叫的锋利,走的越近越有被割伤的危险。

事实上,你所受的割裂早就成形。你深受其害而不能全退,你一直在密闭的容器,你构建属于自己的海。然后就是坐在水下安静的等。

我不写随笔已经很久,这种小情调的句子更适合暗插于夜。于心。于一个撒下花种的春日。泡一壶红茶,燃一根烟。扎实的汤汁和俨俨的味道适合反复勾芡,挑染,着色。仿佛走笔布画的人,一条线一条线地细细声讨自己,在全非之前最后低头看一下美丽的脸。

你在我摊开的掌纹里看到了什么?你想找两条想交的生命线?还是铁轨?两只手重叠的概率过于窄小。可我们都是执念加持的僧侣,被过早赶出禅院,取走身份号码牌。这有些可笑,真的。

一本书的深远意义比阅读更多,你反复在一个火车站滞留,身边都是陌生的事物,你终于肯再次审视内心的潮水,终于想再次对一个似曾相识的人说晚安。“晚安”。

时间又过了大半。余生漫长。“晚安。亲爱”

3

我在旅行的时候更喜欢一个人。是因为我不擅长和人过分亲密,我所分享的植物都是长青的,花朵固然美,只是凋谢过于颓废,不如让它一年四季青着,有一种稠稠的茂盛。

最远的旅行是在欧洲,过安检时心生惶恐,没有熟悉的脸,乡音逐渐寂,身边每个人都是异乡,都是远,都是陌生的城市和街巷。仄逼的地下铁幽深,有压迫的事物就在眼前。当年读到陈丹燕的欧洲行,十分惊艳。选词从容泊淡,气质绵密疏致,尤其的路边那些咖啡馆。古老寂静,带着优雅疏离的欧洲人特质。

还是喜欢教堂和它们尖尖的顶。石板路有圆圆的磨得发亮的光,在脚下延伸,会送人去往哪里?梵蒂冈城墙外摆出长长的两条人龙,国人很多,个个都那么美。世界越来越小,心越来越轻。

海水漫过脚踝,轻和重之间的平衡被打破。

旅行就是走一走,看一看,换一个地方遇见一群人,再换一个地方遇见另外的。敞开虽说不坏,固守也是好的选择。我愿意这样走下去,直到失望或者死亡。说到死亡,主题太庞大,不如藏进一粒果核,在更小的世界里做更小的自己。

有一家书店世界地理杂志上有过交代,威尼斯细长的小巷,店铺一家一家开过去,漂亮的橱窗,漂亮的女人和男人。玩偶和手工。书店仄逼,书很随意地堆着,一直到天花板。后院靠近河水,一只贡多拉栓在门框的金属大把手上,一百欧元游一圈。你来,我就走;不来,我就等。事情就是这样。

游河的不太多,更多人选择沿着水边细细的走。水在脚下,城在手边,心在心上。走的久了,会变得空。跨过河面的封闭长桥是一座监狱的组合部分,想象百多年前有待镣铐的犯人从这头走到那头,时间仿佛突然就长得看得见。生命顽强,生活卑微。很多故事都走不到终点。

“咖啡苦不苦”,这话不是我说的,陈丹燕说的。她在欧洲走了十几年,写下那么多旅行笔记。坐在露天咖啡馆的铁质椅子上,一只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写着干净的文字。这个我喜欢的女人,有一种岁月静好的美。

走路走长了,我会随意坐在路边。抽烟的妙处就是和自己对话,我有一身的疲惫,你可有于之匹配的诗意?我们都活的太糟,太固有,太浪费。

还是选择写诗吧。咖啡的苦很契合诗歌的苦。黄昏的翡冷翠城刚刚落完雨,雨滴集合在地面,照出谁的影子?一只小小的流浪猫找不到过夜的家,跟着我走过长长的街。买了牛奶,可是我没法带它走。生命有很多不确定性,或者转过街角就能看见你。我愿意等你,愿意为你找一个过冬的地方。

终于有人愿意带它回家,我想笑一笑,更想哭一哭。终于还什么都没有做,那个弯腰捡起你的女人,才是你的有缘人。我只是路过,在这个陌生的国家,在这个陌生国家的陌生的屋檐下。

有些地方本身就是一首诗,在等着你走进去。夏日的罗马,斗兽场的杀气早就不存在了,广场前美丽的孩穿着雪白的连身裙,桀骜和优雅都是她们的,中世纪的暗影在哪里?没有想像就没有诗歌的恣意和任性,就没有相遇的魔咒和游弋。同样的,现在环形的长廊,历史是什么?是眼前所见还是曾经血腥的生与死的角逐?

死亡有锋利的暗影,可以穿越,也可以被忘却。

4----

不吃早餐已经很多年。水在空荡荡的胃部行走,河流有向下的力量,山勢耸立,两岸逶迤,冷暖不可说,不可说。

我对绘画有一种天然的亲切。那些线条。光影。色彩。明灭。胶着。画面中的宁静和纠葛,内外情绪的释放和包裹,属于一个人的自在。在笔端流淌的河和胃部流淌的河,都是有声音的,仿佛爱。

艺术的相通性,可以让爱它的人学着做更好的自己。当我在一条河中,我们的愉悦也是相通的。就像我在壁画前,在受难的基督面前。大教堂内到处都是色彩明亮的绘画,四面的墙壁上,天花板上。走进去,坐下来,一颗心也沉入水下。你还是你,你又不是你。宗教思想的绘画都有宏大的主题,选择的题材来自圣经和历史,丰凝的饱和度很高的色彩,强烈的视觉传达,像置身河流。

我在一条河中走了多久?

那些年,我们都那么年轻,那么美。只是你转身的时间太长,壁画可以越过百年而不幻灭,我们却不行。生命线蜿蜒,彼此之间早就是沧海桑田。

高高的台阶上,安妮公主和记者的爱情一点点铺开,剧情的走向有人性之美,这个逃出宫殿的女孩征服了罗马和她的臣民。美是全人类的,爱也是。那么,我也停下来坐一坐,不是为等待,我有哭泣的渴望,却没有一双流泪的眼睛。

悲伤对于我,已经是太过奢侈和矫情。不如看山,山色如苹果树,开满苹果花。不如去看水,水色如泼墨,不如发呆。我是习惯酒醉的人,亲爱的,你有没有菊花酒。

一个倾斜太久的人,也是一座倾斜太久的斜塔。从高处下落的球体带着决绝的势,一路倾覆。伽利略的验证也是生命的验证,好像孤独,总是一路向下。这个时代,能抵达的多么危险。

可是,四月是极美的时光,天空有鸽子,水上有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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