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有个高泥墩,住着20户人家,大多靠手艺吃饭。我出生后在这里住到4岁,搬家离开。因有情分牵连,之后十几年里常来这里。这里住家的营生行当,金木水火土,可说占全了。有做熟铁蜡烛台、锅勺、配锁的,有造沉香木菩萨、硬木桌凳的,有做洋伞、筑漏的,有做烟火的,有做锡箔纸钱的,有种树、养花的。还有的做风筝、元宵兔子灯、扯铃,卖冰糖葫芦、卖西瓜蜜桃、卖糖粥。东南边是城隍庙,方便靠菩萨吃饭。

南边一排住家门朝北,门口有条小路,向西到底,狭窄昏暗。我只是探头看过一次,从没进去。我只去过路口第二家——林木匠家。

林木匠是城隍庙修缮佛像的圈里人,自然手艺了得。他面貌清癯,心静如僧人。我喜欢坐在一边,一个下午、一个下午,看他造佛像。佛像低眉含目,身上袈裟也是挡风出水,气息清澄。冬日某天,天降大雪,林木匠家的工棚门户洞开。雪涌了进来,造像隐沦雪中。我看见佛还是眉眼静定,唇角含笑,突然感觉佛对我很无情。人间苦难,天地光芒,都近在左右。

我懂事时候,就知道自己手工能力极低。可喜我眼高手低。我知道手艺是怎么回事,手艺人原来是些什么样的人。手艺人大多老实、灵气。手艺人的婆娘大多干练、秀丽。总之,都是很讨人喜欢的。这么多天赋异禀之人,比邻而居,杯盘相亲,还有瓜田李下,自然是说不清了。大人好事起来,常常胜过孩子。百姓点灯,昏昏如火。

那些年,天气晴朗,沉重的事情还不多。邻居串门,满屋子喜笑颜开。想吃点心了,叫街边摊送馄饨、酒酿圆子、生煎。摊主提个篮子,里面是几客点心。过一会再来收碗筷、调羹。隔壁邻居谁家做了好吃的也会拿来,一块儿尝鲜,评定一下手艺。居然也是谁也不想输。谢娘的糖粥,赤豆浑圆、颗粒大,糯而有弹性,甜味也醇厚。据说城隍庙大殿门口的那家百年老店,也不如谢娘的好。做烟火的萧家不惜血本,放鞭炮、放烟火。烟火照耀得四下光怪陆离。善良的人们总愿意给未来赊账,也不管能否要回来。

老城四周曾有城墙。这时候城墙基本全拆了。有巡道街在。还有拆了墙根的地方,由中华路和人民路头尾相接,围成了一个圈。

我4岁,家搬到了城中。家和人民广场隔着两条马路,也就步行5分钟的距离。广场有大片草地,盛夏的夜晚,四周的居民卷着竹席,拖家带口,来这里消夏。有个晚上,我走失了,找不到家人。一个好心人把我送回了家。听到过有人拐走孩子的事。我就把右手给了他搀着,而藏起了戴着给小孩压岁的线戒的左手。把我送回家了,他回身走了。我感觉很对不起他。还记得夏天晚上,我和邻家发小来广场抓一种我们叫“海陆空”的昆虫,学名不清楚。它大拇指大小,水滴形,硬壳,须足大方,身背光滑,干干净净的青绿色。会飞,会游水,会在地上飞奔。那一年不知怎回事,好多好多,每回抓一二十个,回家油炸了吃。好吃。

人民广场原先是跑马厅,赛马的。有个中学同学,她父亲就是当年跑马厅的骑师。我还见过他。他老了,蒙古人的气概还能感觉到。他家住在人民广场的西面。附近的一个巷子,几家门口还嵌有马蹄状的铜牌,据说原先拴过马。

人民广场边上,福州路口有个天蟾舞台,它是南中国最有票房的戏剧舞台。父亲带着我在那里看过梅兰芳演《霸王别姬》。天蟾舞台隔壁二楼,很小的房间,曾经是周恩来、邓小平在过的联络处,门头铸有铜牌。

人民广场边上有和平电影院、沐恩堂,还有一家丰实水果店。这水果店在一幢中西合璧的建筑楼下。我读小学时,有个同学正好住在这幢楼里,四楼。我去玩过,弧形的大理石楼梯的木扶手,抱着它一路滑到底楼,感觉像飞过一回。这个同学的名字也因此记住了,他叫白杨,他的姐姐叫白云。我家楼下有家陆稿荐,苏州的名店。有时早上,长辈去那里买块酱汁肉,给我过泡饭。红得很沉很光泽的酱汁肉,至今想念。

我家所在的是两层楼的砖木建筑,在十字路口的东北角。底层住着四五十家,二楼住着七十多家。有一对夫妻、两代两对夫妻的、领养小孩的,还有三代同堂、父母带着七八个孩子的,都是一间房。人口多的,晚上睡觉,地铺铺满一地,随便睡去,横七竖八,脚板伸到了床底和橱底下。天知道,城中的住房会这么拥挤。生活退到了无处可退,但是很快活。每家人挤得那么近,所有的邻居挤得那么近。隐私没了,还有什么不可交心、不可放开直说的?哪家出生的孩子都是众家的孩子。有点口才和头脑的男人就是众家娘舅了。谁家看上去都没什么门第,平民百姓没有忧伤,更没有什么淡淡的忧伤。有孩子结婚,自然热闹。谁家有了丧事,规矩也是大了去了。尽孝道的不光是这家人,大哭大笑,笑过了,哭过了,回到没心肝没心事的老路上去。

上下两层有四处楼梯,都是石砌的,都是暗道。灯昏黄,飘忽不定。一个人提着洗衣桶上下,拖着木屐的声音,背脊会直冒冷汗。有说见过白无常的。一说出来,好几人都说见过,一下子众脸惨白。有个晚上,说是看见贼来了,有家人大喊一声,打开了走道灯。刹那之间,所有房门口的走道灯都打亮了。贼不见了。

我家东墙是一大片窗户,窗外底下屋脊斜着的黑瓦一棱棱的,很好看。房门隔着一米多宽的走道,对门是个小间,一门加一窗的宽度。窗有上下两扇,磨砂玻璃,里面还贴着厚厚的窗纸,透不出灯光。它是一个神秘的房间,住着一个神秘的人。没人知道,甚至没人想知道,这个房间里发生过什么。也没人知道,我进了这个房间。更没人知道,我进了这个房间,开始活在了这个房间主人的预见里。

这个房间的主人,隔壁王家婆婆叫他“来店王”。他姓来,是一家店的老板。听说是绍兴一带的人。来店王的这个房间,连走道上煤球炉的位置也没有。婆婆说他另外还有住房的。偶尔来住几天,是算店里的账。

她说的大概是对的。我是唯一被允许进入这个房间的人,房间也就6平方米大吧。里面除了床、一个红木衣柜,就是一张红木小方桌连两把椅子,一盏台灯,还有几本有图标、数字的看上去很空灵的本子。来店王说,他的家人在绍兴乡下。

我已记不清他的模样,或者说他的模样其实根本记不清。黑黑的瞳仁吧?可他的房间太黑,他的瞳仁怎能不黑?

可他又是我最不可能忘记的一个人。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隔了60年时光,我仍不知道,也已经不想去知道。我只知道,我4岁那年,他告诉了我很多,还有,这样的告诉,仅限于他的不开灯、漆黑一片的房间里,仅限于我。

“你说过你是有巢氏。”他对我说。

“对的。我出生在原木搭建的屋子里。就像出生在树上。”我想起来我是说过的。我记起了高泥墩。屋子是原木搭建的,我家。

“你说过陈姓是舜的后代。”

“对的。舜是重瞳。我就喜欢重瞳,重叠的眼瞳。”我确认我经常会做这样的梦。人总要追根寻源。姓了陈,就要知道陈姓的始祖。可能这个太重要,与生俱来地记着了。

那年,在他来这个房间住的先后十几个夜里,可能也就是在白天吧,他告诉我,以后60年里,这里的十几个家庭正在和将要发生的事。如今,过了60年了,我猛然发觉,他告诉我的话好像应验了。因为,好些人这样活过,好些人总是一样纷纷扰扰、哭哭笑笑地活着和活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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