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薛宝钗的冷香丸

薛宝钗有一味药丸,名字挺冷僻,叫冷香丸。作为读者的我们,第一次见识冷香丸,是沾了周瑞家的光,借她的耳朵,听到宝钗亲口细说冷香丸。那是刘姥姥第一次来贾府寻求帮助,得了一点银子走了,周瑞家的送走她后,找王夫人回话,王夫人在薛姨妈处闲话,周瑞家的去了,正值王家姊妹说话说得热络,她不好打断,就坐着等,由薛宝钗接待她。薛宝钗在绣花,两个人就一言一语地闲谈。周瑞家的问宝钗,为何不见四处走动,只是闭门深居,难不成有谁得罪了姑娘?宝钗说,不是,是身上那种病又犯了。周瑞家的自然要问是何病,薛宝钗说了病因。既然有病,自然得治,周瑞家的就赶紧提醒说年轻轻的,不好耽搁,得赶紧治。宝钗不急,缓缓道来,说了求医过程。然后顺理成章地提到了冷香丸。冷香丸周瑞家的没听说过。王夫人的这位陪房,这几十年跟着王夫人从王家到贾家,什么世面没见过?比如在前文里冷子兴演说荣宁府,将贾家说得头头是道,尤其指出贾家如今的富贵,也就是延续着祖宗的一点余福罢了,外人看着轰轰烈烈,其实底子已经很差,内囊也都倾上来了。一般人哪能知晓如此根底?冷子兴不是一般人,是周瑞的女婿。一个冷子兴也能掌握高墙大院里的这么多内幕,周瑞家的日日在其中行走,岂有不知道的?但周瑞家的没听说过冷香丸。不知道就要问啊,连孔圣人都提倡不耻下问,何况一位天生就好奇心爆棚的婆娘。这时候薛宝钗还是淡淡地、家常地、亲切地又不失卖弄地,讲起了她的冷香丸。宝钗始终是拉家常的口气,丝毫都没有给人炫耀这味药名贵难得的意思,但周瑞家的一番听下来,倒吸一口冷气,时间、用料、讲究,甚至还牵扯到机缘,天时地利人力财力都得要,只有齐全了才能配出这么一味药。这还是药吗?没人手没银子没耐心,谁家愿意花费这般心力去配如此刁钻的药丸!如此高难度的冷香丸偏偏薛宝钗家配出来了,封在坛子里,如今带来了埋在梨树下,旧疾犯了的时候起出来吃上一丸,也就好了。周瑞家的活了这么大岁数,算是在薛宝钗这里开了眼界。于是薛姑娘拥有冷香丸这事,成为一个传说,在贾府的内宅世界里流传。

贾宝玉听到冷香丸是在书中第八回。宁府在大摆宴席为已经离家住在道观的贾敬过生日,贾母、宝玉上午过去看了戏,下午累了没去,宝玉闲着没事就去看宝钗。宝钗在闺房里做针线,一身半旧家常打扮,却发如乌漆,面似满月,眼如水杏,娴静贤淑,温柔平和,藏愚守拙。宝钗也打量宝玉,看到了脖子里挂的玉。接着就有了两个人互相鉴赏私人挂件的细节,这一幕给人印象深刻。宝玉的玉是落草时嘴里衔的,这个人尽皆知。宝钗的锁是何来历,宝玉自然要问,宝钗说和尚让戴的。宝钗拿着玉,缓缓念上头的字。这时候插进来一个人,宝钗的贴身丫鬟黄金莺,她说这上头的字听着和姑娘金锁上的倒像是一对儿。这时候宝钗制止了莺儿,好像在责怪她多嘴。但宝玉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也赶紧看锁,果然有字,果然和玉上的字挺般配。莺儿再次插嘴要说,宝钗再三制止。宝钗这里的举动有些值得细细玩味,因为有个说法,说那和尚特意吩咐了,这锁以后要和有玉的相配才好。那么当看到玉上的字,宝钗心里肯定和莺儿一样想的是婚配的事,但是她不说破,由丫鬟莺儿说了出来。那可能是宝玉和宝钗第一次彼此有了男女之间关系的认识,一种异样的情绪在他们心里流淌,他们肯定都想到了那个传说所指的对象,恰好他们一个有玉,一个有锁,那么他们就具备着做夫妻的条件。宝钗肯定先宝玉一步琢磨过这件事,所以她看到宝玉玉上的字只是默默回味,却不说破。莺儿嚷出来以后,她其实悄悄羞红了脸,嘴里却一本正经地喝止莺儿多说。她的欲言又止宝玉能看懂吗?其实宝玉还真不懂,因为他心里早认定了别人,所以后面看到她笼着红麝香串褪不下来时,宝玉望着那过于丰满洁白的肌肤走了神,想这膀子若长在林妹妹身上将来还能摸一摸,可惜长在她身上——可见金玉之说在宝玉心里从来没有在意过,他认定了要娶的人是林妹妹。

再说冷香丸。宝玉无意中闻到宝钗身上一股凉森森的甜香,问她用了什么熏香。宝钗说她从不熏香,只不过吃了冷香丸的缘故。宝玉当时就被吸引了,缠着宝钗追问究竟何为冷香丸,他要看看,也要讨几丸吃吃。宝玉是孩子心性,无事都要忙上一阵子,冷不丁听到这么个古怪药名,自然被牢牢地吸引了。宝钗却没给他看,并教训说药岂有混吃的。于是宝玉没能看到究竟何为冷香丸。作为读者,我们也就失去了借宝玉的眼看一看冷香丸真面目的良机。

世上真的有冷香丸吗?或者说薛宝钗真的有冷香丸吗?这是一个谜。真相只有宝钗自己知道。冷香丸在周瑞家的等人眼中看来,为宝钗的身份地位增加了分量,配得起配得齐如此药丸的人家,不是一般人家,家人能忍受琐碎麻烦去配这种药丸,可见这姑娘在家中的地位,总之她薛宝钗是不可被轻视之人。在贾宝玉这里,冷香丸是宝钗抛出的一个饵。当然,我们已经知道,宝钗还有更大的一个饵,就是金锁。

为冷香丸黛玉是吃过醋的。宝玉闻到黛玉身上的香味,执意要瞧瞧什么香。黛玉冷笑说,无非就是女儿家常用的香罢了,还能像你宝姐姐,弄个什么冷香暖香的。黛玉的口气是轻蔑的,她既嫉妒薛宝钗拥有的那个香,又瞧不起她借那个香玩弄出的一些神秘。她更在意宝钗那枚锁,和锁附带出的传说。所以她处处以草木之人自称,既然你薛宝钗有金有冷香丸,弄得神秘得不得了,好像你和宝玉是天生的金玉良缘,是注定要做良配的,那么我林黛玉什么都没有,干脆做个草木之人吧,赤条条,无依靠,寄人篱下,冷眼瞧尽,没有任何可以和你薛宝钗抗衡的物质优势,只剩下内心的清高。金锁成为黛玉心上的一块病,金玉良缘的坊间传言,更是她的噩梦。心里最在意什么,嘴上就忍不住偏偏拿这个来反复讽刺和试探宝玉。她觉得就是全天下的人都认金玉良缘,只要宝玉不认,不看重,不当真,那么自己就有希望。于是围绕那个玉,生出多少闹剧,惹出多少眼泪,一会儿砸,一会儿摔,一会儿绞穗子,一会儿剪荷包。

薛宝钗不急,始终稳稳地冷眼瞧着,由那一对小儿女闹去,她戴着她的金锁,吃着她的冷香丸,做着她的大家闺秀,严格按照一套固定的模式要求、修炼和提高着自己。在世生而为人,几乎每个人的成长都是个艰辛的过程,而从懵懂孩童到青春期这一过程,都要经历或多或少的磨难。薛宝钗经历了什么,文中没多写,只简略交代说薛家世代为皇商,薛父早死,留下寡母带着一对儿女,在亲友扶持看顾下过活,偏偏那儿子薛蟠是个超级纨绔,而宝钗深得其父生前看重,就教她读了不少书,等父亲死了,宝钗就有意淡远书本,在针线女工世道人情上用心,意在安慰寡母,做个贴心小棉袄。

薛宝钗是让人看不透的。十来岁的女孩子,正是活泼泼鲜灵灵的年岁,爱闹小性子如黛玉,话多无遮拦如湘云,敏感眼里不揉沙子像探春,胆小躲事如迎春,人无完人,大家有着各种各样的性格缺点,这都是正常的,偏偏挂金锁的宝姑娘是没缺点的。细想整本《红楼梦》中她从出场到退场,她的为人处世,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口碑、评价、印象,居然是完美的,完美到没有瑕疵。史湘云说林姑娘你能得很,处处挑人刺儿,你若能挑出一个人的短儿来,那便是好的。黛玉问谁,湘云说宝姐姐。林黛玉恼羞成怒,却也实在无言以对。

完美姑娘薛宝钗,靠什么压制自己的内心,并克制青春少女该有的七情六欲?靠冷香丸,那股热毒与其说是娘胎里带来的,还不如说是长期压抑本真性情、违背天性积攒的。从当时的世俗角度来看,薛宝钗做人很成功,她深得封建家长们的认可。但同时她也很失败,维持完美所付出的代价,只有她自己知道,只有寡淡清苦到极致的心知道。

九、中年再见尤二姐

《红楼梦》中,尤氏姐妹不是主角,只在金陵十二钗副钗名册,她们像划过夜空的流星,在《红楼梦》的舞台上只出现了一瞬,就先后陨落。但她们对于整本书的作用却是举足轻重的,可以说她们用传奇般的人生丰富了《红楼梦》,照耀了那个女性世界。如果说凤姐、李纨、黛玉、宝钗等女子的生命状态是平实普通的,在生活的秩序里按部就班地演绎,那么二尤姐妹就是传奇,她们的生命短暂又艳丽,用血做彩,为《红楼梦》的女性册页添上了重重的一笔。

小时候读《红楼梦》,我不喜欢尤二姐。看到她被王熙凤借刀谋杀,结局悲惨,虽也禁不住惋惜,更多的却是愤怒,怒王熙凤的阴毒,愤尤二姐的软弱,大概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那种心理吧。

人到中年,尤二姐慢慢从文字间明晰,有一种要走出来和你对话的感觉。反复推敲尤二姐的所有篇章,发现这是一个被阅读习惯忽略或者说轻易放了过去的女子。世俗,确切说是我一个人的固有的社会认知心理,让我一开始就用刻板的目光界定了她。

尤二姐是个比较有意思的人。作为女性,她先天条件很足,造物主给了她外在的美貌,性格又好,百般温柔,一抹羞涩,怯怯弱弱,加起来足够吸引男人,美中不足的是出身有些卑微。

二尤悲剧的一个很重要原因,就是她们的家庭出身。如果投胎做了贾家的女儿,或者别的富贵人家的小姐,具备二姐那样的相貌,三姐那样的爽利性子,她们一定会活得很不错。但她们很不幸,尤老娘一个寡居妇人,带着两女儿过活,尝遍人间艰难,能有机会来贾家蹭几天饭对于她们来说是良机。东府里贾敬死了,治丧是大事,贾珍媳妇尤氏急需帮手,于是尤老娘带着两女儿出场。

尤这个姓氏用在这一对姐妹身上,相信作者是有深意的。世人都把美貌且风骚的女子称为尤物。姓尤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一对妙龄又美貌的姐妹花。所以还没出场,从贾珍、贾蓉父子的口气神态间,我们就能感受到一丝轻佻,好像尤家姐妹天然地被置于任人玩弄的位置。我们先通过贾蓉的目光见识她们。贾蓉听到二姨三姨来了,高兴坏了,飞一般跑去见面。那时候我以为这是小孩子对姨娘的情感,孩子依恋母亲的姐妹,这个很正常,毕竟姨娘怀里能闻到娘味。可等贾蓉见了尤氏姐妹,不正常的状况就来了。我们看到的不是一般伦理常情下的外甥和姨妈的见面,该有的恭敬、亲密、疼爱,都没有,场面和对话是有些不伦不类的。贾蓉首先贼眉鼠眼,神态、动作、话语,都透着轻佻。而尤氏姐妹的反应,也让人难以理解。她们像驱赶苍蝇一样驱赶着这个很久没见面的外甥,嘴里却哧哧哧地笑着。

接着贾珍、贾琏,甚至连贾宝玉的注意力都被这姐妹花吸引。当然宝玉心里对天下的姑娘都疼爱,和他的哥哥们不一样,仅止于怜惜爱慕。贾珍、贾琏竟然把贾敬的丧事当作千古难得的机会,他们抓住机会亲近尤氏姐妹。贾琏这等纨绔在偷香窃玉方面是一等一的高手,勾搭鲍二家的时候就很让人见识他的高明手段。尤二姐还是个闺中女儿,就算以前和贾珍父子有些首尾,毕竟也是没揭开面皮的,所以和鲍二家的一类比,她对男人的免疫力实在是弱爆了。况且贾琏的出身又那么高,还有着一副好皮囊。这样的男子刻意对一个女子好,又是尤二姐这样身世的卑微女子,尤二姐的抵抗力自然降到了零。没几个回合,她就缴械投降了。

这时候的尤二姐是幸福的,她和每一个闺中傻女儿一样,都怀着对美好爱情的憧憬,都渴望嫁一个如意郎君。她的白马王子出现了,她就一头扎了进去,爱情冲昏了头脑,也壮大了胆子。贾琏对她确实好—贾琏对每一个刚得到的女人都好,和鲍二家的也曾温存体贴呢。被爱情蜜浆灌晕了的尤二姐,竟然也有些张狂起来了。她一方面催三姐也跟她一样快嫁了,一方面竟然梦想着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走进贾府去,甚至如贾琏说的那样,凤姐忽然死了,把她扶正做夫人。

命运不是没有为尤二姐敲警钟。兴儿就是敲钟人。一日他来贾琏在后街置办的用来藏娇的小院子办事,尤二姐给他饭吃,顺带着问起贾府里的事。尤二姐始终围绕着王熙凤问,问来问去无非就是为自己下一步进贾府做试探。兴儿受到尤二姐如此高看,受宠若惊,一面吃喝一面夸赞新二奶奶的宽厚。当听尤二姐说想会一会这个二奶奶的时候,兴儿却替她着急了,他很真诚地警告,见她做什么,但愿你一辈子都不要见这个人!

兴儿夸大了吗?尤二姐觉得他夸大了。尤二姐正在风头上,春风得意,有些忘形,她天真地放大了贾琏对她的爱,放大了她自己的美貌贤惠宽厚等优势能带给她的福利份额,她以为自己真的具备了和王熙凤抗衡的能力。

事实证明兴儿的话一针见血,尤二姐大意了,她过早地见到了王熙凤,还晕乎乎任由人家接进了贾府。尤二姐真是眼盲,她竟然觉得凤姐很好,待自己亲如姐妹,所以跟随凤姐进了贾府,以后就是二女共侍一夫的好日子。她都有些期待后面的幸福美满和谐团结了。

然而,等真正的交锋开始,我们看到尤二姐真的只是个小白兔,她连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除了忍,就是哭,完全处于破罐子破摔听天由命的状态。进了贾府一步一步都是坑,可以说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贾琏薄情寡义,他对尤二姐的新鲜感一过,就把她彻底扔脑后头去了。他一方面要巴结凤姐,另一方面有老爸新赏的小妾,他日子滋润,哪里知道尤二姐的苦楚。秋桐成为凤姐借刀杀人计策里的那把刀,她处处欺负尤二姐,到了穷凶极恶的程度。尤二姐在水里火里滚油锅里熬煎着,到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步。尤老娘那样的身份根本帮不上忙,甚至见面都困难,有刚性的尤三姐殉情死了,尤氏呢,一方面不好帮,另一方面说白了也不是亲骨肉。所以尤二姐孤立无援,成了案板上的肉,任由王熙凤的刀慢慢切割。

其实这时候我们是没法苛责王熙凤的。她是正妻,她在捍卫自己的权益,保护她的正房的位置,她手腕如果不硬,就有被取代的危险。所以王熙凤整治尤二姐,放在今天就是一个女人棒打小三的故事,每当读到这里,其实让人感觉挺解恨的。

尤二姐死了,胡太医开了虎狼药,腹中的胎儿流产了,尤二姐唯一的指望断了,她也再无生念,于是吞了生金。尤二姐死后贾琏倒是认真哭了一场,也从此和凤姐有了芥蒂,甚至后面以尤二姐的死向王熙凤追索人命。对于尤二姐来说,这些都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尤二姐在贾府唯一感到的温暖来自平儿。平儿确实在她的能力范围内给了尤二姐最大的照顾,可惜尤二姐的人生路是她自己选择的,走到了这一步,别人都只能爱莫能助。

从前我总觉得尤二姐这个人不应该走这样的路,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感觉她走到绝路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在自食其果。人到中年,再读尤二姐,也许是生活磨平了我的棱角,也许是我对生活有了更为宽泛的理解,我觉得尤二姐是可怜的,是跟三姐、可卿、妙玉、黛玉、晴雯等人一样,值得深深同情的。她的悲剧,有她个人的原因,更大更深重的,则是令人身不由己的社会原因。她的事例对女性的教育意义,时至今日都不过时。女性没有了自尊自重,如果再不够聪明的话,是很难活得精彩的。

十、闺中侠梦尤三姐

和尤二姐对比,我更喜欢尤三姐,刚烈,泼辣,敢爱,敢恨,尤其是能下了决心鸳鸯剑一挥抹了脖子。所以对于她的死,我曾经悄悄落过泪,惋惜一个薄命的红颜,也惋惜一段原本应该美满的姻缘落得如此残损结局。

可谓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同是尤老娘生出来的孩子,尤三姐和二姐脾气性格完全不一样。尤三姐最突出的特点就是暴躁、刚烈。她的暴躁和别人不一样,她是忍受着屈辱,忍无可忍才会爆发的那种。尤家贫寒,又早早没了男人可以依靠,尤老娘带着两女儿,生计艰难,经常接受女婿贾珍的接济,注定了她们历来被人瞧不起。再加上贾珍父子好色,所以二姐三姐时不时被他们揩揩油,占点小便宜,尤老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倒以此作为可以在贾家逗留混吃的资本。尤家姐妹吃过生活的苦,自然也明白自己一家三口生存的难,所以也就半推半就地和贾珍父子厮混。

情势变化,是在二姐嫁给贾琏以后。贾琏贪图二姐美貌,所以也不计较她女儿时候就不干净的名声便迫不及待地偷偷娶了。但三姐把这事看得明白,贾琏对二姐并不尊重,仅仅是外头养着罢了,况且他家里正房还是出了名的悍妇,二姐这男人嫁得极不牢靠,以后的路叫人堪忧。而二姐还看不清形势,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自以为嫁了如意郎君,以后便全是幸福,所以她的问题解决了,现在开始操心起妹妹来。按照尤二姐的糊涂心思,既然贾珍垂涎三姐许久,那就不如干脆学了贾琏,叫贾珍也这样娶了三姐,尤氏能容则容,不能容的话,去外头偷偷过。在她看来,依她们姐妹卑贱的身份,能依傍上贾家的男人就是荣幸,于是她开始催促甚至逼迫妹妹早日做出决断。

这时候的尤三姐在我们眼里跟二姐没有大区别。一奶同胞,一样的环境里长大,以前就常和姐姐一起与贾珍父子不清不楚地混,所以也不够干净。读者的既有偏见被第一次扭转,发生在一个夜晚。那时贾敬的灵还停放在铁槛寺,尤氏等人守灵,原该在灵前尽孝的贾珍匆匆赶回家来,不为别的,只为趁机来对尤家姐妹下手。尤三姐看得明白,贾珍、贾琏、贾蓉等贾家男子,都是酒囊饭袋,好色之徒,她怎么甘心跟姐姐一样糊里糊涂就把自己一辈子都赔进去呢!酒席桌上,像过去一样,尤三姐被连哄带骗地逼着陪酒,被取乐,被侮辱。尤二姐因为有着已经嫁了贾琏的名义,不敢再厮混,干脆和贾琏一起把三姐往贾珍怀里推,于是我们预料,尤三姐插翅难飞。

可剧情反转了。几杯酒下肚,另外一个女子从尤三姐的躯壳里脱颖而出,刚强地站了起来。但见尤三姐脸色微红,衣领微敞,醉眼惺忪,一副轻浮浪荡模样,这正是贾氏父子想要的。但是尤三姐开始了她的反抗。这是一个女子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反抗。她搂住贾琏,给他灌酒,又给贾珍灌酒,她以往的矜持完全不见,倒像个大男人,她改变了酒桌上惯有的行事规则,她调戏起本应该调戏她们的男人。贾珍贾琏预感到不对劲,但要开溜已经迟了,尤三姐借着酒劲儿开始撒泼,她一边哭一边骂,嬉笑怒骂,看似无理取闹,却句句点到了贾珍、贾琏的软肋。一直半遮半掩的那层纱,被她撕开了,暴露出的是贾珍、贾琏这些有钱有势的上层男人的丑陋嘴脸和恬不知耻的本性。爆发的尤三姐骂出来的,是女性千百年来的屈辱,尤其是社会最底层的妇女,她们的无奈、痛苦、挣扎和愤恨。可以说作者借尤三姐之口帮所有和尤氏姐妹同境遇的女性出了一口气。也让我们见识了一个女性的骨气和反抗精神。她身在淤泥里,不是她自己愿意的,是身不由己,是生活造就。她和尤二姐不一样,她是清醒的,也是勇敢的。这耳光打的不仅仅是贾珍、贾琏,也打的是和贾珍、贾琏们同一类肮脏的灵魂。

尤三姐醉骂的结果出乎意料的好。我们看到贾珍、贾琏不但不敢拿她怎么样,反倒贱兮兮地对她肃然起敬。可见女性的反抗,洁身自好,都是最可贵的,稀缺到连男性也渴望看到。尤三姐闹了,气也出了,她知道不给大家一个明确的交代,是说不过去的,女大当嫁,她得有个归宿。她掏出了心底的秘密,原来她不是不想嫁人,她是想嫁给那个早就中意的男子。真挚的心,不渝的爱,在世上总是太少,连贾琏也愿意帮尤三姐寻访柳湘莲。寻找搭线的过程比较顺,很快就把亲事说定了,定情信物鸳鸯剑也到了尤三姐手里。似乎接下来我们等着吃一对新人的喜糖就可以了。

然而,爱情的小船儿说翻就翻了。柳湘莲这小伙子啥都好,就是耳朵根有点软,扫进了一丝风,说贾家东府里除了门口一对石狮子外,没有干净的。既然尤三姐是贾家东府里的亲戚,那么他就得打听打听了,他可不想糊里糊涂做了绿头乌龟。邪门的是,接受他打听的人偏是贾宝玉,事情铁定坏了。贾宝玉这个脂粉堆里滚大的混世魔王,最最喜欢的事就是搭讪女孩子,屁颠屁颠地讨好人家,换取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欢心。他讨好过尤家姐妹,葬礼上他凑过去告诉人家小心被出家人的臭味熏着,还被尤氏姐妹的容貌倾倒得失魂落魄。现在听到柳湘莲打听,他就毫不吝啬地将尤三姐夸成了一朵花。这一夸,事情更坏了。这位呆爷把尤三姐往绝路上推了一把。柳湘莲起疑心了,既然连贾宝玉都这么说,那尤三姐岂不是个只要是男人都能搭讪厮混的角色?这样的女子,他堂堂好男儿岂能娶来为妻?

尤三姐在等柳湘莲,满怀幸福地等待着。在她的内心,早已经和柳湘莲海誓山盟棒打不散了。鸳鸯剑是最好的信物。自从收到鸳鸯剑的尤三姐换了一个人,从前也许荒唐过,现在起她是个百分之一百的良家女子,心里怀着爱情,梦里坚持希望。她深居简出,洁身自好,重新做人,一心一意等柳湘莲的花轿来迎娶。可是,命运是不会那么仁慈的,它狰狞地笑着站到了尤三姐面前。其实一切早就注定。早到她被一个叫尤老娘的女人生出到这个世界。命运残忍到可以扒下你全部的面皮,连皮带肉,哪怕剥离得血肉模糊。尤三姐和柳湘莲的悲剧是注定的。尤三姐哪怕回炉让老娘再生一回,她还是摆脱不了命运的笼头。

柳湘莲来了,不是欢欢喜喜迎娶尤三姐,而是索要定情宝剑。如果调戏贾家兄弟让我们见识了尤三姐内心的高洁,出淤泥而不愿被沾染,那么在柳湘莲面前,这个女子让世人见识的是女性的自尊和刚烈。先天出身和后天生存条件都让尤三姐处于一个难以说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女性的境地。世俗的目光里,她被硬性套上了一副枷锁。要摆脱,那就得证明。别人的证明都不能说明问题,相反会越弄越糟糕。贾琏、贾宝玉、尤二姐抑或尤老娘,这些人就算拿灵魂担保,都不能打消柳湘莲的疑虑和成见,相反会越描越黑。唯一的办法是自证。尤三姐该拿什么来证明她的清白和坚贞?如果是尤二姐,如果是大多数女性,这事也就罢了,退婚便退了,人还得往下活,好死不如赖活着,世上的歪脖子树不止柳湘莲一个。但尤三姐就是尤三姐,《红楼梦》世界里最特别的女性。她不苟且,不妥协,不愿不明不白地活着。所以她做出了自证,用血,用生命。像这样刀剑一挥,香消玉殒的结局,换取他人千百般的悔与恨、痛与惜、赞与叹,大概闺中的女儿,在韶华最好、情感困惑或者人生困顿的时候,都曾经向往过。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也仅仅是一闪念罢了,属于青春少女暗暗做过的一个梦,在现实面前,大多数人最后都和命运做了妥协。只有尤三姐例外。所以,尤三姐用最烈的血绾出一朵最美的剑花,力道之强,足以穿透整部《红楼梦》。

十一、迎春之死的悲剧必然

二木头贾迎春的死似乎是必然的。这个女孩最大的个性就是没有个性,她给人的印象总是木木的,所以得了个“二木头”的诨号。她在贾府更多的是以群体的形象出现,冷子兴为贾雨村详细演说贾家前世今生的时候,贾迎春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读者眼前。贾家有四个女儿,元春已经入宫,剩下三个女孩都放在老太太身边养着,自然都属于大家闺秀,高贵出身,姿容才学教养都不在话下。贾雨村对这些兴趣不大,只问了一句:贾家家学渊源,为何女孩们的名字都不够脱俗?原来都是因为那贾元春出生在正月初一,起名元春,后面姊妹们就跟随元春起的名字。从冷子兴嘴里我们得知,只有元春是荣国府嫡出的大小姐,惜春是宁国府后代,幼年丧母,所以接来荣国府抚养,迎春、探春都是庶出,也就是小老婆养的。迎春和探春的区别是,迎春是贾赦的小老婆养的,探春是贾政的小老婆养的。探春有亲妈和亲弟,即赵姨娘和贾环,迎春亲娘死了,除了那个从不管她的爹,基本上没有真正的亲人。

林黛玉进贾府以后,“三春”正式露面。作者借用黛玉的目光,让我们第一次近距离端详了这三姊妹。相貌可以说没有明显高低之分,都算得上漂亮,举止也都端庄。初看,迎春沉稳,探春机敏,惜春尚小,她们的穿戴、举止,都是大户人家才有的风范,教养也都是极好的,所以一时间还看不出每个人的个性。

贾迎春个性的真正体现,是在她的奶妈参与赌博被抓了现行之后,接着是金丝凤丢失事发,然后是抄捡大观园中查出她的大丫鬟司棋与人有儿女私情的时候。如果金丝凤这件事只是在小范围里知晓,迎春和下人们可以关上门偷偷解决,司棋的事情则远超出她能掌控的范围,所以事发后她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这也让我们看到了贾迎春这位姑娘的性格。她懦弱,胆小,怕事,负重,隐忍,委曲求全,甚至到了是非不分、糊里糊涂的程度。她的下人们早就摸透了她的脾气,所以才有了金丝凤被借去当赌资又迟迟不见归还的荒唐事。更过分的是,弄丢了金丝凤的奶妈的儿媳一点都不愧疚,还敢跑到迎春面前来闹腾。

一个连下人都不能有效约束的主子,低等粗使仆妇也敢在她面前大吵大闹,可见迎春确实是很无能的。她没有能力管理这些,也不敢报给凤姐等管家的人知道,她只用一个字来处世:忍。忍忍就过去了,忍气吞声就能息事宁人。而探春和她截然相反。探春是没事都敢找事的主儿,更不要说来事了她会怕事。所以邢夫人痛恨迎春不成器,说她连探丫鬟都不如了。迎春无能、软弱,也善良,她的丫鬟给她丢尽了脸面,临走她还哭着不舍,并且让人送了司棋的衣服等私用物品,念着主仆情谊。

迎春的才华也算一般。在大观园一众姐妹中才情最出众的,一直是黛玉宝钗。湘云吃了烤鹿肉那次忽然绽放出惊人才华,妙玉也有才,黛玉、湘云对诗对到绝处,她是能解开僵局的人。“三春”、李纨等人,虽然也都懂些诗书词赋,也就是一个重在参与的水平。纵观贾迎春的诗词,没有特别出彩的篇章,从立意到辞藻,从意境到胸怀,都是闺中女孩儿的手笔,连女儿家的本性和幽思也没有更灵动真实地展现。她内心和外表一样,老实,本分,平实,单调,所以她行酒令对句、诗社填词、吟诗咏物,都鲜有佳句。她也不跟人争,宽厚而木讷,稳重而沉闷。除了群体活动中不缺席,文本很少写她在闺房中的家常生活。料想也如在大众面前展现的一样,平凡无奇,清淡寡味。

金丝凤事件中她的表现甚至让人哭笑不得,婆子和丫鬟吵嘴吵翻天了,身为当事人的她却躲在屋里拿着《太上感应篇》去看了。可见她的生性确实是与世无争的,不想,也不敢招惹是非,甚至连辨明是非的胆量都没有。她跟谁都能处,没有见她跟哪个姐妹起过纠纷,从不与人交恶。

就是这样一个人畜无害的姑娘,最后竟然落到了那样一个结局,真让人觉得不能接受。如果丈夫稍微好一点点,她都能不争不抢默默地活着,偏偏遇上了那样一个中山狼。除了惋惜她本性太过软弱,任人宰割,就只能说她命不好。出嫁后迎春回娘家来,跟大家哭诉过处境。邢夫人、王夫人、凤姐等人只是陪着哭,告诉她这是命,遇上这样的夫婿,除了忍耐没有别的法子。除了这时候的贾家正在走下坡路,没有更多余力去管这事,还因为没人真的疼她,亲生父亲拿她变相卖了五千两银子,再也不管她的死活了,别人还能怎样?唯一真正疼爱她的贾母,如今也是病势沉重,哪里还有精力管一个出嫁了的姑娘。

于是迎春洒泪回去了,这一次算是永别,不久就传来死讯。贾家正是树倒猢狲散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候,她死了也就死了,孙家差人报了个丧讯,贾家忙乱中根本没余力去追究,任由那孙家草草发送了事。可怜侯门大家的弱柳之质,就这么被那中山狼糟践欺凌而死,香消玉殒。

迎春死亡之前,元春就死了。元妃之薨,贾家阖府轰动,天塌地陷一般。迎春之死,无声无息。再回想享受了贾家最荣耀最盛大丧葬之礼的秦可卿,还有被薄木棺材草草入殓葬于荒郊的尤二姐,含冤病死的晴雯,一头撞死的司棋,跳井而亡的金钏儿……同为女儿身,都来这世间走了一遭,一生经历,身后结局,千差万别。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宿命里,都走过自己的那段路,最后都踏上了同一条归路。

贾迎春的早死,细想是必然的。遇上那样昏聩贪财的爹,亲娘早死,后娘隔着肚皮,自己性格又那么懦弱可欺,再遭遇贾家大厦将倾的大不幸,她这样柔弱无能的人,确实难以活得下去。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女儿,父母疼着,寻访个本分厚道的人家,嫁过去做柴米油盐的贫寒夫妻,也许会靠厚道和勤恳,过出一份儿殷实平稳的日子来。偏偏做了豪门千金,嫁的又是色狼一个,夫妻生活里免不了要面对丈夫纳妾、争宠、邀爱、你争我斗。在一个群狼环伺的环境里,她哪里是那些底层爬上来的三妻四妾的对手,就算没有早早被折磨而死,活着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儿去。

所以说句不通人情的话,对于迎春来说,也许早死不是太坏的结局,与其日日熬着,受尽凌辱,还不如早早解脱。迎春的命运,是历史上相当一部分妇女悲惨命运的写照。在封建礼教社会,对女子从精神到肉体的束缚、压制,从来没有消亡,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扼杀了女子自主选择的可能性,也扼杀了她们和命运抗争的可能性。她们待字闺中的时候,除了祈求遇个情投意合知冷知热怜香惜玉的良人,一般没有别的出路。于是像赌博一样,听任命运和他人的手,去摆布和安排。所以迎春的悲剧,是具备社会普遍意义的悲剧。

十二、冷惜春的悲剧人生

惜春是个冷女孩。她的冷,不仅在“三春”当中最突出,就是放眼整个大观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冷的人。和迎春的软弱隐忍不一样,她有事不忍不让。大观园抄检中从她的近身丫鬟入画箱子里翻出男人的鞋袜,还有一些银两。入画自证和后来的旁证都证明这些东西是东府里贾珍赏给入画哥哥的,兄妹俩没娘老子,所以哥哥每每得了赏物就托人带给妹妹收藏着。连凤姐都表示可以不予追究,下不为例就成。我们看到这时候偏偏惜春跳出来不允,这个入画她不要了,是死是活是杀是剐都和她无关,她只想撇清自己。“我好好的女孩家被她带累了名声!”她这样为自己辩护,“别人那里都好好的,唯独我们这里这样,什么意思?”最后入画真的被撵出去了。这可是从小一起陪伴着长大的贴身丫鬟,有时候关系比亲人还近,还要贴心。可偏偏惜春就这么舍弃了入画,舍弃了从小服侍相伴的一份情意。

这是惜春最让我们印象深刻的一次,也是让人吃惊的一回;以前惜春也不断出场,不过基本上属于群演那种,混迹在人群里,存在倒是存在,就是给特写的机会不多。林黛玉刚到贾府和大家一一相认的时候,文本交代过惜春,给人的印象是,她是个还没长好的小女孩,五官相貌脾性都还正在发育完善的过程当中,所以着墨较少。后来每次作诗论文喝酒玩耍的时候,这个女孩都是在场的,可也没见有过特别出挑的时刻,总给人感觉就是个小孩子,还处于贪玩的状态,而且贪玩也没玩出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只有一回是能给人留下一点印象的。周瑞家的送走了头一次来的刘姥姥,又去给王夫人回话,恰好碰上刚住进来的薛姨妈,薛姨妈托她把一些时兴的宫花分发给各处姐妹戴去。周瑞家的找到惜春时,她正在和随师傅进贾府来的小尼姑智能儿一起耍。看到宫花,惜春笑着说,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要剃了头跟她做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这是我们明确看到惜春第一次流露出出家的心思。只是谁都没在意,权当小孩子家在信口胡说罢了。可时间的脚步走到后来,当惜春毅然抛弃红尘遁入空门的时候,我们才蓦然惊觉她很小时候说过的那孩子气的话,其实是发自内心说。没有贾家的败落,她也许一时间还能和生活苟合,也会被寻访某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给一个男子,会生儿育女,在红尘俗世里把一辈子过完。但贾家的败落是注定的,无可挽救的,纵是百年望族,但如虫子蛀空的朽木,盛极必衰是其必然。再加上贾门后人实在是草袋换麻袋一代不如一代,就连老家人焦大也看不过去了,才借酒醉骂。他一来是依仗着功劳倚老卖老,二来又何尝不是在替贾家着急呢?他是跟着贾太公创业的人,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了挣取这份家业的艰难,而眼下贾家的不肖子孙们这样一味胡闹,不思上进,败落是指日可见的。家败了,呼啦啦大厦倾,上下几百口子顿时做猢狲散。作为这个家族最小的女儿,惜春经历家族的繁盛,又眼见着家族流水一样不可阻挡的去势,她万念俱灰。各人都在寻觅退路,各人有各人的命,命不一样,路也不一样,她知道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走一条路了,就是出家。趁着还没四散落尽的繁华尘埃尚在半空中飞旋,趁着每个人都还舍不得看透聚聚散散起起落落,她看破了,也做出了选择。

对于贾家的衰败,探春也看到了,她曾很焦急,不甘心就这样眼看着它走下坡路。作为一个上进心很强的人,虽为女子,她也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努力。她替王熙凤掌家,为了一个公允,不落人口实,她可以六亲不认,公然打脸赵姨娘。但贾家的败落不是一个弱女子的力量能挽救得了的。惜春也在看着,她不像探春那样投身去救火,而是做了一个最冷静的旁观者。如果说家族由盛入衰至覆没,是一场梦,别人都在梦里,只有惜春这个小小年岁的女子是醒着的,她独自清醒地观看着。那么多锦上添花的好日子,玉粒金莼,绫罗绸缎,日夜笙歌,丝竹板弦,余味余音都还没在空气里散尽,欢声笑语尚未在岁月里冷却,一切就已经物是人非,换了人间。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惜春最擅长的是画画。后面好几年的时间里,她都躲屋里埋头作画。除了刘姥姥走后,大家议论画画这件事,黛玉宝钗等人七嘴八舌提了些建议,后面很少看到惜春作画的直接描写,只能从别人的言语间听到她一直在坚持这件事。这幅耗时良久的画作,最后究竟完成了没有,画得好不好,最后哪里去了,《红楼梦》没有再做交代。好像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存在过一样,风一吹就随风而散了。而尼姑贾惜春在余生,会不会时不时想起那些作画的日子?想起园子里那些盛景和风流俊俏的人儿都被她一一搬入画中的过程?想起那些难忘的好日子被定格在纸页上的模样……一个人在漫漫长夜里,一下一下敲着木鱼,把心千百遍地敲碎,又千百遍地拼凑起来。她在赎罪,为她自己,更为那个家庭里所有的亲人;她在祭奠,祭奠苟存于人间的自己,更祭奠那些四散飘零此生难再相见和团聚的亲人。谁说惜春是冷的,是无情的,是超然的,她其实是金陵那些女子当中最把世态人情看透,却最舍弃不下的那一个,她表面的冷,掩盖的何尝不是一颗火一般烫热的心。

我总是禁不住想象惜春出家后的生活情景。她没有妙玉那么高的才情,也没有那么清高的名誉,她除了冷,似乎真没什么可以和这个世界苟且的资本。那么她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到哪儿去。妙玉就是她的前辈,家道衰落流落尘世的妙玉,借着一道门槛,祈祷获得一世平安清净,但最后还是难遂心愿。在她独自飘零的余生里,又会面临怎样的困顿艰难?这一切,只有命运知道。

在1987年版本的《红楼梦》电视剧里,临近结尾的时候惜春出来过,正是刘姥姥奔走瓜州设法营救巧姐儿的途中,忽然就碰到的一个妙龄尼姑,粗布僧衣,青丝落尽,拖着瓦砵奔走在化缘的旅途上。刘姥姥扯住了她喊四姑娘,惜春有一刹那的愣神,可她很快就挣脱了纷扰,扭头离去,没入南来北往的人流中,留给刘姥姥的只有一句“阿弥陀佛,施主你认错人了”的话。每当看到这里,真让不禁潸然泪下,心如刀绞。世上的离合有千种万种,还能有比这样的他乡重逢又离散让人肝肠寸断的吗?她们不是亲人,这一刻却演绎了比亲人还深重的悲欢。

【作者简介:马金莲,女,80 后,宁夏西吉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宁夏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小说集《长河》《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我的母亲喜进花》等十三部,长篇小说《马兰花开》《孤独树》等四部。作品获鲁迅文学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图书奖、《小说选刊》年度奖、《民族文学》年度奖等,个人获首届茅盾新人奖。作品被译为英文、阿拉伯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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