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蜿蜒的老街还在翻修,处在半完成状态。完成了的那部分已经租出,挂起招牌做生意,从洞开的大门和里边的摆设,可以知晓他们都在经营一些什么,咖啡、甜点、沉香、山区土特产,便觉得没有必要走进去。那些等待翻新的还是大门紧闭,两扇大门早已褪色,加上常年润含春雨又迎来秋风,甚至难以紧闭。神秘被捂在里面,碰巧的是旧日门板上有裂缝,有人就凑近裂缝往里边打量,一眼看到过去。

缝隙的出现,赐予了这样的机会。

很多次,我在临写敦煌残经时,想到了那个已经空空荡荡的藏经洞。当时里边堆放了那么多的经卷,只是门面用泥皮糊死了。时间过去,没有谁走过时会想到里面有这么多宝贝——风沙吹老了时日,也吹走了这个密室外观曾经有过的人工痕迹。如果不是后来的自然干裂,让人从缝隙中窥探到内部,也就没有接下来的许许多多传奇。说起来我也是缝隙的受益者,经卷走出密室,散佚到世界各地,也来到书法家的案前,让人狂喜。我挑选了一部分合我情调的经卷,终日临写——我学习书法的路径,由于遇上了这些残经而得到改变。它们都是真迹,比挂在王羲之名下的那些作品可靠多了。夜深的时候,我可以感受到这些无名氏的墨迹远比碑刻要真切的温度和呼吸,是一道裂缝释放了它们。许多的过往起始都是封闭的,时日把曾经知晓它们的人送走,史册也语焉不详,让后来人止步。经不起时日的鞭打冲刷,一些物品终于见到了天日,不再成为秘密。与秘密相逢,就获得了与众不同的认知、识见。但前提是,先找到隐藏在寻常中的那一道裂缝吧。

晋太元中武陵的捕鱼者算得上好运气,他幸运地发现了一道透出光亮的小口,由此开始了他梦幻一般的旅程。在桃花源里,捕鱼者受到了各家轮流的宴请,享受了最真诚的款待。当然,桃花源中人也通过捕鱼者张开的双唇,打探到了外界的一些秘密。捕鱼者离开时,桃花源中人对他只提了一个要求,即“不足为外人道也”。但捕鱼者是一个善于分享秘密的人,他觉得有责任把秘密首先传达给太守。接下来就是寻找秘密的入口。这个入口已经不见了,连同周围的环境都陌生之至,寻找宣告失败。我一直在想,陶渊明以云淡风轻的笔法描写了桃花源的美感,主旨还是要人守住那道裂开的口子——不能守之以一,就难以让人信服。朱熹曾经评说:“晋宋人物,虽曰尚清高,然个个要官职,这边一面清谈,那边一面招权纳贿。陶渊明真个能不要,此所以高于晋宋人物。”如此说,陶渊明就是君子自守的人物,而其他晋宋人物,则是守不住的两面人。

我第一次见到桃胶是在乡下,这里桃树千万,桃林连属无端,坚硬的桃胶恍如琥珀、玛瑙那般晶莹,抓一把放入盘中,声响如大珠小珠,甚是悦耳。文人笔下喻此为桃花泪,是时光把泪水凝固了。而当口舌触及一碗温度适宜的桃胶时,它柔中含韧舒展开来的弹性,足以称之美味,总是会欣赏一番,再细细品尝。追溯它的由来,则是从伤口开始的。兀立不移的万千桃树,没有哪一棵是表皮严实无损的,很像人的皮肤,总要在生存的不易中,因人为或天时,被扯开一道道口子,溢出不少汁液来。在我的记忆中,严冬是人的表皮最易开裂的时段,那时在工地、田野劳作的人,对此毫无办法,静等裂开,那时的教科书赞美这样的手和脚——是开裂成就了美好生活。桃胶不断地从桃树伤口的缝隙中涌出,接触空气,成为胶状,为桃树的所有者不断收取,加工成坚硬之物。相比于桃胶,桃花要风雅浪漫多了。曾有人将朵朵桃花寄送给远方的友人,被津津乐道,以为是名士风度的延续。在我看来,桃花是虚的,便于托寄情性,也便于浮想联翩,想到唐伯虎和桃花庵,李香君和桃花扇,真是妙不自寻。而如果寄一箱桃子、一袋桃胶,那真是难言风雅——风雅之举似乎都是轻盈的、灵性的,甚至是虚无缥缈的,让人无从一握手中。这也使人感受到一棵树的多重功用,用于实的,用于虚的,用于精神的,用于口腹的。

每个学期上课,我都会想几个题目,让研究生去写,然后抽空每篇看过——这当然是一种私趣。师生之间的交流可以说单薄得很,他不知你,你不知他,通过文章,窥探其中的主旨和表达,究竟有哪一些差异,也是很有意思的。我总是强调,我写故我在,如果不用文字表达出来,还真不知道一个人如何想,想如何,正是写作罄露了他们的才华和情性,或者点缀了一些奇诡和荒唐,这些都是我所乐意把玩的。正是从一些语言的缝隙里,我察觉到文思无定居然如此——没有哪两个人的笔端是相似的,客气浮辞的、深婉不迫的、循途守辙的、纵横自喜的,应有尽有,读毕不禁无端生慨。善于操作的人,总是以大量地调遣史料为快慰。科技手段使人便捷地将史料填纳于文章之内,使我见到古贤人这般说、那般说,独不见这位学生如何说——他被史料的烟云遮蔽,使我找不到他了。这常是我阅读的一个疑问——为何不以自己的话语言说?邻家的金银器皿的确气派得很,瓦缶瓷杯虽不起眼,还有裂痕,却是自家物色,理应珍惜。这个道理却不是都能明白的。

每到午后,怀安桥下就陆续集中了各路的水果商,各自经营来路不一的水果。刀剑披挂的榴梿尽管一副凛然不可侵的相貌,还是被不少人围着。我猜,是它微微裂开的缝隙,那飘出来的独特的果香把人招引过来。不买也罢,这浓郁的气味真的让人迷醉。

有时,在自我表现上,人还不如一枚榴梿。

有一则旧事是如此展开的——弘一到丰子恺家,丰子恺请弘一坐在一张藤椅上,藤椅柔韧,老师坐上去会更舒适。弘一没有马上坐下,而是先摇晃了几下藤椅,方才缓缓落座。后来又去了一次,仍然是这个摇晃的动作。弘一回答了丰子恺的疑问——这张藤椅旧了,藤条间有许多缝隙,会有一些虫蚁,如果贸然坐下就把它们挤压了。一般人和不一般人的差别不一定都是宏大的,反而是在一些细微处,譬如细细的缝隙,也填充了一个人丰富的悲悯。有些人刻意为之,那就辛苦;有些人自然为之,成为一种自觉。一个人要走多远,才可以关注到藤椅中的缝隙?

时日匆匆,我们对于屑屑者已经缺乏察觉的细心了,而对于大,我们的兴致要高昂得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人赠送我的宣纸形制大起来了,我把笔濡墨挥洒的作品也大起来了。其实,书法家的内心都很清楚——大未必佳,但巨大是可以引人注目的。如果我用巴掌大的花笺写一幅小楷,那真会像汪洋中的溺水之人,顷刻被淹没,无处找寻。想想晋宋时期的那些简札,小得不得了,却精彩之至,是有真性情在里边的,别无他倚。这样,就是片纸只字,也甚佳好。说起来,其翼若垂天之云的鲲鹏,其死生在朝暮之间的虫蚁,所谓的大小,都是天地夹缝里的存活物,没有什么差别,当如弘一那般相待,不可轻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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