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监考的时候,很认真地观察了一下班里两个乌克兰的留学生,大龙和小龙。他们是相差两岁的亲兄弟,跟陪读的母亲一起生活,留在乌克兰的父亲则负责养家。小龙一直在咬着笔杆冥思苦想,半天才写出一个字来。大龙呢,则一边忙着答试卷,一边试图跟小龙暗中交换视线,很明显,他想适时地帮助一下小龙,尽管,他自己若能顺利及格,已是烧了高香。

我有些为难,几次站到大龙旁边,想要提醒他停止视线动作。学校今年考试改革,规定期末考试不再单独为留学生出题,也即刚刚学了三年汉语的大龙和小龙,需要跟中国学生一起参加写作课考试。想到他们连完整的一个汉语句子写起来都费劲,在没有字典的情况下,两个小时里完成一份需要写满两千字的试卷,真是为难。

事实上,在得知学校考试改革消息的时候,我就开始为兄弟俩担心了。因为他们两个实在是很不错的留学生,彬彬有礼,不仅不迟到旷课,每次还比其他学生提前抵达教室。课上常常积极地举手回答问题。喜欢写诗并幽默风趣的大龙,为我们的课堂增添了许多乐趣,让学生们了解了不少乌克兰的文学作品和风土人情。小龙曾在一篇作业中,提及他的中国观察。其一,这是一个当人夸你时,按照礼仪你不能厚着脸皮说谢谢的国度,最好的答案是:“哦,哪里,哪里。”其二,中国人喜欢把钱放在信封里,而且这些信封必须是红色的。其三,亚洲人不管在任何年龄,看起来都比他们实际的年龄年轻。其四,一个小女孩好奇地瞅着他的蓝眼睛,问身旁的妈妈,这是什么人?妈妈回答,这是外国人。

这篇作业其实已经是很好的写作范文,证明了小龙有着不错的文学观察能力,所以不需要额外限时的考试来证明什么。但每一所大学都需要分数来考核和记录,于是,汉语水平仅仅相当于三年级小学生的大龙和小龙,便不得不参加这场大学一年级的写作课考试。

最终,我敲敲大龙的书桌,并转身提醒小龙:抓紧时间,再多写一些字啊!希望他们兄弟俩加上平时的作业分,都能顺利及格。走开的时候,我在心里这样默默地祈祷。

晚上接近十点,将一个学生训了一通。

我刚刚给她联系了一个实习单位,她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就一个社会问题做一项综合调查。大约学生文字能力不强,或者她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将分配的问题简单一说,就发给了我。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想做样本采访,还是单纯让我回答问题,再或将领导分配的任务直接交给我做。但我看到她发来留言的第一眼,是觉得这个问题太难,希望我来帮忙解答。忙了一天,已经浑身疲惫不堪的我,立刻生了气,噼里啪啦将她批了一通。一、明确告知她,没有考虑别人的时间和感受,不应在别人休息时间打扰。二、没有将问题说明,让人误以为她推托工作给别人,大家都如此忙碌,谁有义务为她做事呢?三、已经是文科的研究生了,为何在组织语言文字能力和做人处事方面,还如此不妥?

事后想想,我原本不应生气,要么保持沉默,直接拒绝回答,要么等第二天心情好了再回复,可是我却好为人师,忍不住想要直接告诉这个学生,应该怎么做才是恰当的。否则,便感觉像放虎归山,是作为老师的失职。

又想起前几日考试完后,批改作业部分,发现有一个学生没有交作业,原本,按照别的老师的做法,会直接判定学生作业分为零,但我还是本着负责的态度,微信询问学习委员,学生为何没有上交作业,得到的回复是,学生说他已经做完,但忘了交。这当然不能让我信服,这表明要么他上课完全没听课,因为我一再询问,并强调作业分占50分;要么他根本没有完成,完全将我布置的作业视为无物,轻视这一门课程,并以为可以轻松逃掉。很快,学生加了我的微信,确认自己的确是忘了交,然后很快回宿舍拍照给我看所写作业。但我看到照片,却愈发气愤,认为他在欺骗,拿过去的作业忽悠老师,因为他的作业稿纸,竟然是类似高中语文试卷上的黑白方格纸。我马上问他怎么回事,学生老实承认,的确是高中时代的废纸,但是自己特意带过来用作演算习题的草稿纸,当时找不到纸了,就写在了这上面。我当然半信半疑,谁会时隔一年,还将高中的几张废纸带来大学用呢?但最终我还是心软,选择勉强相信他的解释,但也只是给他六十分的及格分而已。

同事冬先生提及一个学生,因为忘了交作业,下课后追着他交作业,但最终他还是一路快跑甩掉了这个学生。不能让这个学生得逞,就要惩罚他,让他永远记住此事,即便他一生恨我,因为唯有如此,他才能吸取教训。冬先生这样说。

临睡前打开微信,看到大一学生阿塔接连发来五六条信息,语气小心翼翼,好像一朵羞涩的花朵,向人试探着吐露芬芳。

他问我,当我跟他一样大的时候,是如何看待性的?因为他最近读的书里,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里面都涉及对性的描写,好像性在当下成了家常便饭。所以他很想知道,到底在这个年龄,应该对性抱有怎样的态度?见我很久没有回复,阿塔便以为我生了气,忙忙又补充一句:老师,可能我问的这些不是太好,您别太在意,就当我没有问吧……

虽然已经十二点了,但我猜测阿塔一定对无法撤回的问题忐忑不安,难以入睡,所以立刻告诉他,刚刚自己在关机写作,没有看到留言,另外,对我这样一个写作者来说,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该问的,或者不可以拿来探讨的。而且,在我看来,性是美好的,是推动人类繁衍生息的源泉。性爱和性欲可以分开来理解,也就是说,性与爱情,性与欲望,是紧密相连的,就像诗与歌组成了诗歌一样。人类的生存永远离不开性,也离不开爱。二者组合起来,才是最完美的。在作家眼里,正因为性是身体的一个部分,非常重要的部分,所以才值得书写。经典作品中的性描写,跟情色小说是不一样的,前者是书写展示人性的一个方式,后者是赤裸的,仅仅追求感官的刺激。我始终相信的一点是,性的最高指向一定是爱。爱是我们人类最为终极的追求,和生存于世的意义。弗洛伊德认为,性是力比多,是驱动艺术家进行创作的欲望,作家因为这部分欲望比较旺盛,又无处发泄,就诉之于艺术,以此满足他们的“本能欲望”。我个人觉得,这有一定的道理,至少,作家艺术家都是情感丰富的一群人,荷尔蒙相对比较旺盛。

阿塔看完幽默回我:老师,我或许大概明白了,可惜我荷尔蒙旺盛,但没有写作的天赋。说完,又犹豫着提及自己跟女朋友分手,其实就是因为在这个问题上矛盾重重,女朋友非常“保守”,坚持认为性应该留在结婚的时候,阿塔也觉得她是一个好女孩,这样挺好的,可是他跟她在一起,又总是需要跟无处发泄的性做剧烈的斗争,最终,两个人只能选择彼此放弃。

我想起上次写作课作业,阿塔特意强调不让我在班里把他的文章作为范文朗诵,但我觉得那篇格外动人,便匿名读给全班同学听。在那篇关于他和女友分手记忆的随笔中,他用忧伤的笔触记录了分手那天,女朋友看到校园门口的一朵花,忍不住赞叹:多美的一朵花啊!而在吃完最后一顿饭的时候,她落下了眼泪,说:想到你将来还会带着新的女孩来这里吃同样的饭,我就觉得悲伤。但他依然珍惜她,虽然不舍,却深深地祝福。

虽然我认为性是上天给予人类美好的恩赐,只要已经成年,并且彼此相爱,便可以尝试性爱,但我还是安慰阿塔,他爱她,想跟她产生更为美好的身体的接触,这完全没有错,而她坚持让羞涩的花朵留到结婚的那一刻绽放,这也完全没有错,错的只是两个人没有在合适的时间相遇,没有完全一致的对于性的态度。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放手,祝福,珍藏,并继续向前寻找新的爱情。

或许,阿塔最初问我这个让很多同龄人难以启齿的问题,其实只是想要知道这段已经失去但又尚未完全放下的爱情,在他的心里,究竟应该安置在何处,又如何化为生命中一个美好的部分,而后继续上路。

应朋友之邀,下午去给本地一个职业技术学院做一场讲座。当初答应下来,就有些勉强,因为听讲座的学生,高考时都是一二百分录取上来的,也就是基本只要交钱就能录取。当大学老师十年,做讲座很多次,又在不同的专业和学院教授过课程,通过观察得出的一个有些悲伤的结论:分数低的学生,相对综合素质也差,在将来社会中的地位与发展也不会太好。在中国,大学声名的高低,也基本决定了学生未来发展的好坏。同样的一场讲座,台下听众的文化层次高低,也会影响讲座效果的好坏。

果然,这是我最糟糕的一次讲座经历。我用了最大的力气讲课,但依然无法将学生唤醒,五十名学生,能抬起眼睛注视我的也就有三两个,其余的要么闭眼睡觉,要么窃窃私语,要么沉迷手机游戏,以至于一个角落里说话的一堆学生,严重影响到我的心情,让我几乎想要起身离去。最终,我换了一种心态,不看那些学生,就当他们都不存在,我只自言自语,将两个小时慢慢熬过去。快要结束的时候,窗外一声惊雷,终于将学生们惊醒,我想起一个词语——“对牛弹琴”,忍不住在心里笑起来。给完全不读书的一群人讲文学创作,不是对牛弹琴,又是什么呢?

如果没有手机,我们的课堂会更好一些吧?我常常这样哀伤地想。当讲座结束,我在花园一样漂亮的校园里散步时,这种哀伤更为强烈。这所职业学院建设得很有些美国名校的大气开阔,教学楼一律是沉郁的红砖设计,而依山傍水、树木繁茂的园林风格,别墅式的家属区,外加艺术中心、幼儿园、宾馆等全套配备设施,让它在内蒙古各个大学校园建设排行榜中,居于前列。相比起来,我所就职的内蒙古大学的校园,因为缺乏花草树木,看上去几乎有些寒酸。

我在植满白杨和芦苇的湖边散步,看到蝴蝶和蜜蜂也绕湖蹁跹起舞。一只胆小的毛毛虫缩在草茎中,沿着灯柱小心翼翼地向上爬行。它的背后是静寂无人的湖泊,更远处,阴山犹如黛色的游龙,向着无尽的远方延伸。一只巨掌推开喧嚣的城市,便形成了青城的后花园——呼和塔拉草原。一场大雨埋伏在辽阔的天边,并在雷声的催促中步步逼近。

两三个学生骑自行车,慢慢在孤寂无人的大道上穿行而过,一个退休的老教授在别墅门口的花园里,俯身侍弄花草。湖边小路上的蚂蚁们,正着急地衔着食物奔回巢穴。

忽然想起昨天给学生上课时,看到两个学生全身心地在手机上玩游戏,我走过去一声不响地没收了手机,放到讲桌上。果然,两个男生无事可干,开始抬起头来认真听课。下课后,赶往综合楼继续上课,两个男生恰好并肩同行,其中一个很认真地问我:老师,你读大学的时候,喜欢上毛概、形势与政策之类枯燥的课程吗?

你肯定想不到吧,我最喜欢的就是毛概,因为我们老师讲得很好,我笔记就做了厚厚的一大本。我欢快地回复道,仿佛我正跟他们一起,赶往看似枯燥但实则有趣的毛概课。

男生惊讶了一下,但随即补充道:其实更重要的,是你们那时候没有手机的干扰,我们现在手机和书本同时放在桌上,忍不住就将一双爪子伸向了手机。

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想起我写作时必须关机,否则总忍不住拿起手机浏览一下微信的毛病,也就理解了学生的苦衷。他们是被手机控制了的一代人。记得一次课上,让学生讲述自己的宿舍生活,一个男生笑嘻嘻地说:实在没有什么好讲的啊,除了玩游戏还是玩游戏,不是一个人玩,就是一群人玩,陪女朋友的时间都没有玩游戏的时间多……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事实上,当我坐在教师休息室里,看到对面的六个清洁阿姨,全部拿着手机低头刷着视频的时候,当我让学生点评文艺作品,八个学生只有一个选择点评图书,其余大都选择影视作品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只能在每节课都坚持“朗读者”的环节,这样就能以微薄之力让学生多结识一本好书。走在养老院一样寂静优美的校园里,我这样想。

学生阿桑忽然从微信上发来很长的一段话,问我是否还记得她,并为上个学期顶撞过我道歉,因为此事困扰了她整整一个学期。而今她才忽然明白,当初我对她所作的课题是否有价值的质疑是正确的,课题已经完成,但因选题失误,而以失败作结。她因此重新反思当时跟我争得面红耳赤的自己。

我当然记得阿桑。作为她的班主任,跟她在食堂吃饭之前,其实我并不怎么了解她。但从学生口中知道俄语专业转来的她,学习努力,处事干练,喜欢独来独往。果然,她一开口说话,极快的语速便印证了她有很强的逻辑思辨能力。聊天中,我们谈到阿桑正跟一个老师所做的课题,有些跟风迎合,答辩时有老师质疑这一课题的意义,我也直截了当问她,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并无太大学术价值的课题进行研究?阿桑急于护佑自己导师,满脸通红地跟我争执,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选题。我并未多谈,而是用一句“真正的艺术应该为人类的灵魂服务”,结束了这一问题的讨论。当然,那顿饭后来便吃得有些索然无味,似乎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了我和阿桑的中间。

我并未跟阿桑做更多的探讨,因为无意中打开她的朋友圈,发现她对导师到了膜拜的程度,认为导师说的一切都是对的。我想,她应该需要更漫长的时间,才会想明白真正的学术是什么,应该关注怎样的问题。

还好,阿桑用了一个学期,通过课题的失败,明白了这一问题。我也回了她长长的一段话,告诉她,真正的学术、文学艺术应该是怎样的;同时指出,她能在事后反思这些问题,已经是一种优秀的品质。艺术应该关注的是复杂的人性,关注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关注人类在世间的悲欢离合。

哪天去你的故乡安徽,一起看黄梅戏吧。我这样对阿桑说。

让学生讲述自己经历的或者观察到的爱情故事,要求有生动的细节,核心的故事。课后特意记下一些深深打动我的细节。

一个男孩跟同桌女孩放学后,在漆黑的小巷中,边走边对话如下:

女孩:你有女朋友了吗?

男孩:没有。

女孩:你打算找女朋友吗?

男孩:不打算。

女孩:你觉得我咋样?

男孩:不咋样。

女孩抬起一脚,踢在男孩腿上,而后气呼呼地跑开了,留下男孩一个人困惑不解。

还有一个女孩,暗恋男孩。第一次表白,一夜失眠,对方却没有任何回复。第二次表白,在电脑课上,用QQ留言说:相比某个当红的明星,我更喜欢的还是你。男孩第二天回复她说:你们老师真好,电脑课上还能允许你们用QQ……几年后,感觉无望的女孩开始谈恋爱,考入另外一个大学的男孩得知后,忽然问她:你不喜欢我了?女孩听后,恨不能隔着屏幕一拳打过去。

还有一个男孩,跟女孩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学们总是拿他们开玩笑,让他们去拜把子,他们还有一颗长得非常相似的牙齿。一次课上,男孩看到女孩冻得瑟瑟发抖,便将卫衣的袖子伸过去,示意女孩将手伸进来暖暖。当女孩的手伸进去之后,他心动,犹豫着想在里面握住女孩的手,但女孩立刻娇蛮地用另外一只手,在袖子中间打了一个结。

又有一个女孩,暗恋了隔壁班男孩三年,却从未跟他说过一句话。她喜欢坐在高高的看台上,看他打球,却在他视线偶尔扫过来的时候,红着脸躲开。与他偶遇时,她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又在他经过后,回头羞涩地看一眼他的背影。每天放学后,她都会站在大门口,注视着他推车离开校门。她猜测他或许知道她的秘密,但又不能确定。她从未鼓起勇气向他表白,她一直珍藏着这个秘密,直到高中毕业,一切都不再可能。

还有一个女孩,小学时吃小饭桌,老板让她照顾同班新进来的一个男孩。于是她便常常陪他说话。有一天,男孩拿来一袋糖,说是妈妈专门做的,让他送给她。女孩秉持着母亲教育的不要收任何人礼物的处世准则,非常坚决地拒绝了那袋糖。等她回到教室,发现课桌上放着一粒糖果,上面还贴了一张画着玫瑰花的贴画。那是男孩送给她的。

这些纯真的爱情,让我觉得人间如此美好。

整整一个晚上,都因学校需要班里三个学生填写国家贫困助学金情况说明而烦恼。

三个学生的家庭均被查出有不符合规定的地方,其中两个学生父母是公司法人,另外一个学生父亲是领取退休金的国家财政人员。按照学校要求,需要对情况进行补充说明。两个家庭有公司法人的很快解释清楚,不过是诸如馒头店之类的小本生意,亏损后直接转让了店铺。唯独班里叫阿润的女孩,让我心生疑惑。之前食堂里与她一起吃饭,无意中问及,得知她父亲退休了,而她又是特困生。当着另外一个学生的面,我没有详细问她父亲的收入,想着可能不过是一两千那种低工资收入家庭吧。

不想,今天问后得知,她父亲每月工资4300多元,当然,这点钱也不算多,可是家里只有一个学生,又有固定收入,即便母亲没有工作,如果父母皆身体健康,也不至于是特困生。阿润是个特别内向羞涩的女孩,记得我们一起在食堂吃过一次饭,我每问阿润一句话,她都用小得跟苍蝇一样的声音回答我,以至于我完全听不清,只能靠坐在她身边的同学小雨转述。有那么一刻,我想,如果我是面试官,毫无疑问,我会喜欢上性格通透的小雨。已经大三,但阿润依然像皱缩的核桃,躲在怕见天日的青涩的壳里不肯出来。她的穿着也很普通,色彩黯淡,款式老旧。班长习习和资助委员阿棋说,她差不多是班里最节俭的学生。当然,节俭只是一种生活态度,未必代表家境如何。但我们还是愿意相信她的家境是真的困难,所以才申请特别贫困补助。

折腾一晚的结果,是阿润提交了一份更详细的说明,得知她的母亲因为照顾生病的姥爷,无法工作,而姥爷两次住院就花掉十几万,姥姥也年迈体弱,需要照顾,四千元钱除去日常花销,和支付医药费,没有任何剩余。

基于学校要求的程序,我不得不将这些其实属于个人隐私的资料,发到民主审议小组群里。当然,我也不想有跟我一样生出质疑的学生,因为不知道真实情况,背后对阿润指指点点。尽管从一开始,我就反对用公开民主投票的方式,决定贫困生的建档等级,和是否能获得贫困补助的资格。可是为了公平,又不得不牺牲贫困生的隐私,因为学校要求公平公开,至于他们的自尊心,则暂时无法顾及,也或许,从未有人会想到这个问题。

我忽然觉得庆幸,想起十几年前自己读大学,家境完全不如阿润家好,每年还要缴纳五千块学费,但因为所读师范大学每月有59块钱生活补助,让我不至于难堪到申请贫困补助,并当面接受全班同学的投票选举。我不知道每一次公开投票,对贫困生会造成怎样的心理压力。我只是想,我宁肯不要这笔钱,在校外打工,我也不想接受任何一个学生的同情,和将家境完全公之于众的难堪。

曾经有个考上北大的女孩说,感谢贫穷。但我却从未感谢过贫穷,我也不希望我的任何一个学生经历贫穷。因为,我曾经从贫穷中走过,深知它曾让我怎样历经自卑、难堪、胆怯的青春。我用了很多年,直到可以依靠写作养活自己,经济完全独立,才能从容自如地与人交流,身心也趋向自由。但在许多场合,尤其人多的时候,我依然觉得手足无措,不知该怎样跟人交流。我知道,贫穷的影响必将伴随我的一生,无法彻底地从我的体内清除。

贫穷是毒,所以我永远不想对它赞美。

下课后,跟毕业两年的学生小雨相见,并聊了三个小时。

小雨觉得自己现在一无是处。考研分数不够中国传媒大学,不得不调剂到非全日制研究生,但是跟全日制研究生比起来,非全日制研究生含金量不够,社会认可度不高,学费也贵一倍,于是纠结该不该去读。两地分居的爱情,也因两年考研都没有一个美好的结果而受到冲击。小雨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在中国人民大学读研究生的男朋友,尽管男朋友并没有这样想,但却表达过因为她的猜疑而感觉身心疲惫。小雨的父母虽然支持她放弃非全日制硕士,再考一年,但家境一般的她,终归还是不想花家里太多的钱,因为为考研已经当了两年无业游民的她,觉得亏欠父母太多。

要爱情还是要学历,这是此刻摆在小雨面前的现实问题。有时候她也想,自己要是像班里家境很好的阿敏一样多好,完全不用担心金钱,可以在北京自由自在地备战托福,为去英国留学做准备。或者像表姐那样也好,遇到一个土豪拆迁户,大手一挥,四套房子全部收入囊中,后半生几乎不用努力,挣的钱想花就花。可是,这些也只是痴心妄想。她而今所拥有的,是家境同样一般的男友,暂时看不清楚的未来,和自己没有工作,没有考上全日制研究生学历的灰暗现实。

我给小雨指出两条路,这两条路只能跟男友而不是没有文化的父母商量。她爱着男友,男友也还爱着她,所以要么她在北京一边工作,一边在呼和浩特读非全日制硕士;要么她给自己最后一年机会,在北京一边工作,一边备考全日制研究生。如果她第三年备考研究生还是选择异地,或许等她考上了,他们的爱情也死掉了。

现实残酷,可是我知道小雨必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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