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那次在宜兴张渚亲眼所见,我想我会一直冤枉恒杨的,我会觉得那天他神秘兮兮跑过来告诉我们的那件事是假的,是故弄玄虚骗我们。

那天下午放学以后,在回家的路上,我跟老表恒超、二哥陈坠子等几个要好的小伙伴正一边走路,一边商量着晚上去沟北王恒良家菜地里偷瓜——他家门口菜地里的黄瓜长得真好,我们早就眼馋了——忽见恒杨急急忙忙地从后面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对我们说:“告诉你们一件事啊,我昨天看到刀螂投河自尽了。”

投河自尽这种事情时庄生产队虽然没有人干过,但我们没少听说。前段时间我们的一位同学的妈妈就投河自尽了,她就住在我们隔壁的生产队袁庄。听大人们说,她是因为孩子的爸爸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一时想不开才跳河的,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从水里漂了起来,脸都泡肿了……大人们在谈论这件事情的时候,都为那个女人不值,说她不应该跳河,他们说,就是看在孩子的分上也不能走这条绝路啊,她死了,留下的六个孩子怎么过啊?真是可怜!他们说着说着,话题就不由自主地从原先的谴责那个负心的男人、同情那个死心眼的女人,转到了可怜那几个还未长大成人的孩子身上,唉,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啊。

大人们在谈论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们就在旁边玩,恒杨也在场,大人们的话我们当然都听到了。其实这件事情就是大人们不说我们也都知道,因为自从事情发生之后,她的孩子、我们的那位同学就再没有来上过学,她妈妈投河自尽的事在学校里早传遍了。虽然我们之前也听说过别的地方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想不开而自尽的,采取的方式多种多样,但毕竟都发生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跟我们毫无关系,我们可以不管,可现在这件事就发生在我们身边,发生在我们同学的身上,我们想假装听不到都不行了。

我们都以为恒杨是在瞎说,以为他想用这样的耸人听闻来吸引我们的注意:我们队没有人跳河,他就编了这样一个小虫子跳河的谎话来欺骗我们。

我们都是生活在农村的孩子,谁还不知道刀螂(就是螳螂)啊?我甚至觉得,刀螂是我所见过的昆虫中长得最漂亮的一个呢,豆娘和草蛉们是好看,可是太柔弱了,像弱不禁风的林黛玉,还是刀螂好,长得壮实,有一种健康的美。我们也知道它的漂亮的外表下掩藏着的是一颗杀手的心,我就亲眼见过它在二姑奶家门前菜园笆上的一棵南瓜叶上吃了自己的丈夫——一只个头稍小一点的公刀螂,还在我家门前的菜园里杀了一只蚂蚱。

那天,一只土灰色的蚂蚱在我家的菜园子里蹦蹦跳跳,在它前面不远处有一只绿刀螂举着一对大斧子站在那里左摇摇右晃晃,也许是刀螂的这个动作让蚂蚱起了好奇心,它想看看眼前的这个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它大概是觉得自己的个头比对方大了那么多不会有什么危险,就一蹦一跳地靠了过去。可谁知,就在它刚进入刀螂那对大斧子有效“杀程”的一刹那,刀螂开始动作了,那对高高扬起的战斧迅疾落下,准确地砍在了蚂蚱的头上。还没容它反应过来,刀螂的第二斧、第三斧又接连不断地砍在了它的头上,不消几下,它便成了刀螂的“刀”下之鬼。蚂蚱可能至死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刀螂的战斗力可不是一般二般的,说它是昆虫界的扛把子恐怕没有谁有什么意见。不是还有个“螳螂捕蝉”的成语吗?论个头,蝉可要比它大多了。我后来还在网上看过这样一个视频:一只变色龙想袭击眼前的一只刀螂,刚伸出那条充满黏液的舌头,还没粘到刀螂的身上,它就被刀螂伸出的那对大斧,闪电般地勾住了脑袋。变色龙的嘴巴张着再也合不拢了,而此时,刀螂锋利的牙齿已经咬上了变色龙嘴巴的边缘,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传进看视频人的耳鼓,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变色龙的疼痛。变色龙再也不会想到,一只以虫为食的爬行动物居然会栽在一只小虫子的手里,猎手和猎物的角色身分瞬间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真可谓是阴沟里翻了船。

可能正因为这个缘故,明末清初有位名叫王朗的武术家,就根据刀螂的特点,模仿它的攻防动作,创编了一套以它命名的拳术——螳螂拳,后来的情况不出所料,这套拳法在武术界闯出了赫赫声名,享有了很高声誉,提到它的名字,没有谁敢小瞧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武打电影《少林寺》风靡一时,其中扮演觉远(李连杰饰)和尚的师父昙宗大师的山东武术教练于海,打的就是螳螂拳。

你说,这样一种要貌有貌,要战斗力有战斗力的昆虫,也算得上是虫生赢家了,它怎么可能会去投河自尽呢?它有什么想不开的?

看我们都不相信他的话,恒杨有点着急了,他举着手发誓说:“我赌咒,昨天我真的在二道河边看到了,哪个骗你们以后生儿子都没屁眼子。”

他这样一说我们就更不信了,你个恒杨才多大点?自己还是个小屁孩子呢,还说什么生儿子的事,谁知道你以后生得出来生不出来?

如果不是几十年后的那次宜兴张渚之行,我站在竹海里那座石砌的弯月小桥上,亲眼看到一只大肚子的绿刀螂急匆匆地从旁边的草地上奔过来,一头扎进桥下那条清亮的小溪里,我可能至今都还以为那次恒杨说的是假话呢。

接下来的一幕,更让我目瞪口呆,我眼睁睁地看着落水的刀螂肚皮爆裂了,一根细长的黑头发一样的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我记得刚才在那边水里看到的一团黑头发一样的东西,当时看到它在动还觉得奇怪,心想是谁的长发落进了水里,怎么还在动呢?正好我看溪水从上游潺潺地往下流,就自己给它找了个理由:是水动而不是“黑头发”在动。现在看来不是了,因为这个刚刚从刀螂肚皮里钻出来的家伙跟我先前看到的那团“黑头发”一模一样,它应该是自己在动而不是流水使它动。

看我盯着这根细长的“黑头发”在发愣,站在一旁的文友殷建红告诉我说,那是一条铁线虫,小时候寄生在螳螂的肚子里,现在它长大了,要产卵繁殖后代了,就驱使寄主找水跳进去,它好从寄主的身体里出来,因为它的成虫需要在水中生活,产卵也需要在水中进行。

我猜想恒杨当时应该没有认真看看那只刀螂跳下去以后的情景,他要是看到有一条像是长头发一样的家伙从它的肚子里钻出来,他一定会说的,可是他没有说,那就证明他没有看到。这恐怕就是他以为刀螂是自己跳水自杀的原因。

建红好像在这方面是行家,他大概看出了我对这个虫子不了解,就向我解释说,铁线虫的幼虫能分泌一种神经毒素,这种神经毒素能控制寄主的行为,等它想从寄主身体里出来的时候,就会让寄主感觉口渴,好像身体里大量缺水了,这样寄主就会去寻找水源,一旦找到水源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

建红的话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没想到这个恶心的家伙不仅形象丑陋,所作所为还这么恶劣,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控制寄主的行为,让寄主成为行尸走肉,听任它摆布、指挥。不过在你感到气愤的同时是不是还会产生一丝佩服之情呢?无论怎么说,这样的本领不是一般人所具有的。自然万物各有各的生存之道,就像食草动物要吃草,食肉动物要吃肉一样,都是自然的选择,没有高低上下,也没有谁好谁坏。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同情刀螂了,它并不是自己想跳水自杀,是不能不跳,自己英雄了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没想到居然被一条“线”给控制了,这可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建红还告诉我,这种虫儿,虽然名字里有个虫,但它并不是真正的昆虫,昆虫都是节肢动物门的,而它来自线形动物门,它的体长,能长到30厘米左右,甚至更长,虽然电影《铁线虫入侵》里的铁线虫长到1米长有点夸张,却也不是没有事实根据的随意胡说。虽然它看上去很柔软,可以各种弯曲盘绕在寄主如刀螂们的肚子里,但它其实是很结实的,一般情况下,你并不能轻易拉断它,就像铁丝,这大概也是人们叫它铁线虫的原因。

它的寄主,也并不只有螳螂一种,许多昆虫,如蟋蟀、纺织娘、蚂蚱等都是,之所以经常会在螳螂身上发现它,可能跟螳螂处于昆虫界的食物链顶端有关。铁线虫的成虫在水中产卵,卵会被一些水虫吃掉,如水虿等,奇怪的是,虫卵在这些水虫身上并不发育,只是寄存,到水虫们蜕化成虫飞出水面,被如螳螂之类的食肉昆虫吃掉以后,虫卵又转移到了螳螂们身上,这时它们才开始发育。感染了铁线虫卵的昆虫们的最终归宿就是跳水自杀,有时它们实在找不到水在路上干死,铁线虫也会破其肚而出,不过这时它的命运会和寄主们一样,也是死路一条。

铁线虫也会侵入人体,人得了铁线虫病后,会消化不良、恶心呕吐、尿频尿急等,但有一点可以放心,它不能像控制昆虫一样控制人的思维,像韩国的那部灾难片《铁线虫入侵》中铁线虫侵入人体,控制人类的思维,使人大量喝水,最终跳入水中导致血液被吸干而死的场景,不会在现实生活中出现。

建红还给我讲了一件发生在他身边的真实的事:他有位邻居老太太,喜欢喝生水,有一阵子,老是感觉身体不舒服,恶心呕吐,后来医生从她身上拉出了一根半米多长的铁线虫,把在场的护士当场就吓得晕了过去。有了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她周围的孩子们再也不敢喝生水了。

建红的话让我不寒而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大热的天,后背上竟然凉飕飕的。回想起小时候与刀螂那些“亲密无间”的往事,不止一次用手去捉它,我现在才感到有点后怕——不是怕刀螂的两把大斧,是怕它肚子里的那条虫。前些天翻看汪曾祺散文,看到《花园》里的那段话:“祖母叫我们不要玩螳螂,说是它吃了土谷蛇的脑子,肚里会生出一种铁线蛇,缠到马脚脚就断,什么东西一穿就过去了,穿到皮肉里怎么办?”心里还在怪我那已经去世多年的老奶奶,您怎么就没有告诉我这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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