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得出位的天气,到底是在立秋、处暑后迎来拐点。我的新植物功课,开始转向葫芦科。这个季节,也是它们开花吊果时。但果实未现前,又如何辨清呢?我常觉得自己望向它们的样子,像个呆头鹅。“都是一个科嘛,像也是正常。”在我对着相似的藤、叶发出抱怨时,我的植物老师总会这样说。然后感叹,“能把一件简单的事给人说明白,也是件不简单的事。”习惯田野作业之人,心中自有个葫芦科宝典,而我的目光多半落在书本银幕上,如何让我也明白这身边熟物,着实难为了他。但我也不觉得我所热衷的与这些两不相挨,要说我这么起劲地想认葫芦科植物,还不是因为某天见到一种像丝瓜的,想起了正冈子规的丝瓜俳。事后证明那又是一次身份错认,却让我认开了真——无论如何,对着栝楼、南瓜花去念那首诗,既对不起诗,也对不起现实中的丝瓜。

正冈子规那句,属临终三首丝瓜俳之一,最最奇怪的是,诗已存在记忆里,往出调时,竟先是个不成俳的错句——“丝瓜苦成佛”。丝瓜非苦瓜,何以作苦吟?唉,原来该死的脑瓜又一次篡减了意象。完整应该是——“丝瓜开花时,痰塞苦成佛。”我掐去中段,直接首尾联上。但,错有错的好,这次网上重查,发现又冒出一些译法。还看到了日文原句,以及正冈子规的诗句原帖。

以我现在的日语学习推进,拿到原句,初步可以从语言角度理解它的构成了。从音到形。原句是:糸瓜咲いて痰のつまりし佛かな。可以看到意象有三:花开、痰塞外加佛。“かな”是语气终助词,无实意,补音节之用。从中文角度,痰塞到佛,尚需一个语意连接,译者正是在此做思绪的驰骋。有人也将它译为:“丝瓜盛开时,痰塞成佛去。”但我放不下最初记下的那句。整首诗并没有“苦”,但那毕竟是从字句里体味出的。多年之后我这种记忆截取已证明,“苦”劲儿很大呢。

正冈子规,又一个明治时代的短命诗天才。二十多岁起即咳血,终演至以病床六尺做人生的唯一场域。因丝瓜水能缓解痰塞,临终前一年,在自家小庭园种下丝瓜。但终无济于事。歌人西行是花开见佛,子规则是痰中见。虽然我并不想把他按在我喜欢的道人佛弟子序列。但是,想想宋禅僧那句:“维摩病,说尽道理,龙翔病,咳嗽不已。咳嗽不已,说尽道理。说尽道理,咳嗽不已。”人生即苦,可不就映现在这来回的煎熬里。

查这首诗在我微博上的初记录,是2015年12月,俨然像在给这一整年做生命标记。那苦成佛的痰塞,首先是父亲受,接着是姐姐受。姐姐本来病不在肺,但一心忙着照顾病父,父亲走后才去医院检查,电话我的结论只两句:“到了肺上。和咱爸一样。”说一样也不一样,她并没有像父亲生前那样使劲在咳,只是胸腔永远有一摊沥不尽的积水,得通过身上夹戴的管子往外抽。胸堵,气闷,更多时是坐于床上。父逝之后的百日祭,我看到来家的每一个亲戚到她床前,问候时都带着些小心翼翼。待移到客厅,才放松开聊平常那些杂七杂八。她偶尔也听一耳朵,叹一句:“唉,这有啥味气呢。”

在知“苦”这方面,她和父亲一样,都是子规的同路人。但回到诗,记忆经一次修正,反而会强化被忽视那部分。丝瓜花开,这让我更想亲眼领略它当下绽放的模样。几经学习与对比,我还是准确认到且拍到了它。花叶轻盈且舒展,雌花后还能见着初形的丝瓜。我有理由相信,子规眼中的花,比我看到的更美,因为这是通过临终之眼所见。

健康人多少会惊异,病人感官与心那种异样的敏锐、丰盛与活跃。但这恰又是事实。否则不能理解,子规创作力的活跃。量丰质优,还是近代俳句的推动者。一本《日本俳味》的诗论集读下来,以前零零星星的读俳感受,都被整合。借他的诗眼,又把历代的俳人打量了一遍。子规爱柿子、苹果、樱叶饼与草叶年糕,这些被他写到俳中,也是饶有意趣。这让我觉得,这个为病所苦的诗人,苦中也饱含着无尽的丰盛。这样的诗人,当被痰塞之苦逼到绝处,忽有明艳的丝瓜花入眼,便像是啐啄同时,定可以将人生的残缺与完整打成一体。

如此回旋落笔时,落下一场秋雨,转眼又快到丝瓜忌。丝瓜忌即子规忌,日子为9月19日。“子规忌”也成为其后诗人入俳的季语。语言之上再生语言,这也像葫芦科的缠藤一般。丝瓜开花年年开,子规血啼,也可以一年年重温下去。

202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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