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家过日子,必备锅碗瓢盆,锅排在首位,谁家不存一口铁锅呢!没错儿,人类从石器时代、青铜器时代,发展到铁器时代,大约就开始使用铁锅烧饭吃了,不再过生吞活剥、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可是,如同各家各户的人脸都不一样,不同的家庭使用的铁锅,也有所区别。听我的母亲多次说过,她抱着几个月大的我大姐刚从部队到我们老家时,我爷爷奶奶使用的唯一一口铁锅就是一口漏锅。一开始,母亲没有发现锅是漏锅。一天中午,她往锅里添上半锅生水,坐在灶前的一个木头墩子上向灶膛里续柴烧锅,等水烧开后往锅里下面条。红色的火苗舔着乌黑的锅底,烧着烧着,她发现锅底有一块颜色变得有些深,像是有一些水光。这时,母亲还没有往锅可能漏水的方面想。一家人过日子,一天要做三顿饭或两顿饭,家里最起码得有一口囫囵锅吧,如果连一口完整的锅都没有,那未免太让人笑话了吧。再烧着烧着,母亲看见锅底冒出了水珠,白里透红的水珠在迅速变大,滴落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上。母亲这才断定,这口锅是一口漏底锅。水珠滴落时,火焰噗地响了一下,火头不但没有降低,还反弹似地升高了一点,看样子不像是给火滴了水,反倒像是给火浇了油。但母亲知道,锅里盛的毕竟是水,而不是油。随着水珠越来越多,越滴越快,要不了多长时间,灶膛里的火就会被浇灭,锅里的水也会漏干,面条就下不成了。母亲这时才问我奶奶,锅是不是漏了?奶奶不想承认锅漏,她只是要我母亲赶快和一点儿豆面,说用豆面把锅底糊一下就好了。母亲只得把灶膛里的火暂时扑灭,掀开锅盖,赶紧用瓢把已经烧得半开的水舀出来,舀到一只瓦盆子里。母亲从面布袋里捏出一小撮豆面,放进一只瓦碗里和,她和的豆面还没有一个麻雀蛋大。和成一蛋儿的豆面需要醒一会儿才有黏合度,才能往锅底上糊。趁醒面的工夫,母亲把锅端下来,对着门口看了一下。她一看就看见了,锅底有一个蚂蚁洞口那么小的小洞,光线从洞口透过来,仿佛使洞口扩大了不少。她用豆面给锅底的小洞打上了补丁,才把水倒进锅里接着烧。这样打了豆面补丁的锅,烧水下面条还可以,炒菜就不行了,炒菜需要用锅铲子翻炒,一铲就会把补丁铲掉,铁锅会重新变成漏锅,菜汤会通过漏洞漏下去。就算只吃面条不炒菜,吃了面条总得刷锅,一刷锅就会把补丁刷掉。在煮面条或熬稀饭时,还得给锅打补丁。这样用豆面补丁每天把铁锅补来补去,补了上,补不了下,补了临时,补不了长期,怎么能像过日子的样子呢。为了改变这种现状,母亲不得不拿出父亲给她的私房钱,去镇上买回了新的铁锅。母亲不买则已,一买就买了两口新锅,一口大锅,一口小锅。大锅用来蒸馍,蒸红薯,下面条,打稀饭,小锅用来炒菜,炸丸子,煎鱼,炖小鸡,从此结束了我们家用漏底锅凑合做饭的历史。

历史翻到新的一页,现在我主要来说说我和妻子结婚后我们家所使用的一口铁锅。我和妻子是1974年春天登记结婚。结婚后,我所供职的矿务局机关没有分给我房子,我仍住在机关办公楼后面的单身职工宿舍里,妻子多住在家属院里的她妈妈家。吃饭呢,我仍在矿务局机关食堂用饭票买饭,妻子还在她妈妈家吃饭。也就是说,我们虽然成了家,却没有买锅,没有开伙。母亲从老家去矿区看我们,我想给母亲煮一碗挂面,只能借同事的一口钢精锅,放在电丝炉上煮。所谓钢精锅,不过是一种铝合金制品,锅底和锅壁都薄得很,一磕碰就是一个凹坑。我向同事借锅用时,同事特别对我交代,不要用钢精锅炒菜,因钢精锅的底子薄,电火容易把底子烧坏。火红的炉丝差不多直接贴在锅底上,我也担心会把锅底烧坏,煮过一次挂面后,我赶紧把钢精锅还给了同事。

矿务局为双职工建了一栋三层高的住宅楼,住宅楼尚未完全建成,室内的墙壁还没有粉刷,我的一些有资格分房的同事捷足先登,就开始占房子。他们鼓动我也去占一套,我胆小,不敢去。同事一再鼓动我,说机会不可错过。有个同事还带我去他所占的房子里看了一下,我才鼓足勇气,在同事的房子隔壁,也占了一套房。同事占的房子大都是三居室,我只占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整套房子除了两居室,还有阳台、厨房、卫生间,足以让人感到满足。这时,我们已经有了女儿,母亲也从农村老家来矿区帮我们看孩子。老少三代,四口之家,再不自家开伙做饭,就有些说不过去。于是,在一个星期天,我和妻子去一个叫七里岗的矿区集市,买回了一口铁锅和一口带篦子的铝合金蒸锅。我买了煤,把煤捣碎,掺上黏土,打成了蜂窝煤。煤火一旦点燃,连夜里都不会熄灭。从此,一天三顿饭,我们都是用自家的锅做饭吃,正式开启了小家庭的新生活。

我们买了铁锅,却买不到合适的锅盖。锅盖也是必要的,没有锅盖就圈不住热气。妻子在炖肉或炒菜时,只能把蒸锅上的锅盖临时挪用一下。铁锅口大,蒸锅的锅盖小,总是有些不太合适。后来,妻子在一家杂品店买到了一个比较厚实的木头锅盖,铁木结合,盖在锅口正好合适。

到了1979年春天,我们举家往北京搬时,把全部家当都通过铁路货运搬到了北京。那些家当主要是岳父岳母送给我妻子的陪嫁嫁妆,嫁妆有一只三开门的大衣柜,一只半截柜,一只大号的板箱,还有一对支床板的床头架子。当然了,家当还包括厨房里的全部炊具,炊具有锅碗瓢盆,还有菜刀、锅铲子、勺子、筷子等等。妻子把炊具放进板箱里,缝隙里塞进一些废报纸,把板箱塞得满满的。我在板箱外面包了苇席,缠了草绳,毛重恐怕有一百多斤。那时没有搬家公司,谁家搬家都是请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帮忙。我家住在六楼顶楼一间九平方米的小屋,没有电梯,所有东西全靠人工一件一件往上抬,可把我的那些平日只摇笔杆子的同事们累得不轻。在搬那件装满了炊具的板箱时,我估计需要四个人上手才能抬到顶楼。可板箱四周连个抓手都没有,怎么往上抬呢?情急之下,我让同事们帮我把沉重的板箱扶到我一侧的肩膀上,我像蚂蚁扛鼎一样,调动起全身所有的能量,硬是一口气把板箱扛到了楼上。我的举动让同事们颇为吃惊,他们说别看庆邦个子不高,力气却不小。

话说岔了,我来接着说那口与我们夫妻相伴了近半个世纪的铁锅。随着时代的发展变化,锅的品种越来越多,有不锈钢锅、高压锅、平底锅、不粘锅、麦饭石锅、电饭锅等等。不管家里添了什么锅,都不能代替我们从河南矿区带到北京的那口铁锅。几十年来,我们在北京已先后搬了四次家,房子越来越大,家当越来越多。每次搬家,我们都会淘汰一些旧锅。唯一舍不得抛弃的是那口铁锅,我们搬到哪里,就把它带到哪里。是锅里装的有什么故事吗?没有。在不做饭的时候,锅里是空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是日久生情,对铁锅产生感情了吗?感情是有一点。我们当初从河南带到北京的家具,现在几乎连一件都没有了,妻子的嫁妆也没有了,只有铁锅还保留着,并继续使用着。它至少是我们家庭生活的一个见证者。相比铁锅的精神价值,我们更看重的是它的实用价值。我们做红烧肉、炖羊肉、酱牛肉、小鸡炖蘑菇、烧鱼汤,或是做羊肉烩面、焖卤面,都必须用铁锅,换成别的任何锅,都做不出原来应有的味道。这是什么原因呢?我想可能因为别的锅都过于薄了,加热快,耗水快,散热也快,一快味道就难以出来。而我们家的铸铁锅比较厚重,加热慢,耗水慢,散热也慢,好味道会慢慢地生发出来。我想可能因为新锅里面的金属元素经过提纯,都变得过于简单了,用这样的锅做出的饭菜味道难免简单。而我们家的铁锅是用生铁铸造出来的,金属里原始的元素比较丰富,做出的饭菜味道也相应丰富。我还想,可能因为我们家的铁锅用的时间比较长了,锅里似乎渗透了有几十年的老汤,那些老汤用肉眼不一定看得见,可一用铁锅熬肉炒菜,老汤就悄悄渗了进来,一闻就是熟悉的香味,让人沉醉。铁锅的缺点是容易生锈,有的铁锅一段时间不用,可能会生得黄锈点点。可我们家的铁锅什么时候都油光闪亮,光滑如玉,像有了包浆一样。

现在,我们的两个孩子都大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孩子,早已分头居住,家里只剩下我和妻子老两口。偶尔回忆起一直伴随我们的都有什么,除了一些书、相册和工艺品,我们都会不约而同地想起那口铁锅。每当想起铁锅,妻子都会说我得去看看铁锅还在不在。她马上去厨房的储锅柜里看看,说还在,还在。我说她是多此一举,铁锅还经常用,怎么会不在呢!妻子说,她看一眼也不多嘛!

一样东西的物质价值和精神价值,都与时间有着紧密的联系,时间越久,价值似乎就越高。所谓文物,在很大程度上首先是一个时间概念,不包含一定的时间长度,很难称得上是文物。我这样说,并不是指望我们家的铁锅将来会变成文物,据我所知,博物馆所展示的文物多的是玉、石、青铜、金、陶瓷等,还有一些书画作品,很少有铁、木之类的文物。因为铁容易氧化,木头容易腐朽,很难经得起时间的销蚀。然而,我们家的铁锅虽然不会变成文物,它的文化含量还是有一些的,至少包含有传统的冶炼和铸铁文化。如果我这样说仍让人觉得牵强,那么我把它写出来了,变成文字搬到了纸面上,总算把它文化了吧!

人活着总是要吃饭,总得动手做饭。只要做饭,我们就会继续用家里的铁锅。哪怕早上只煎两枚鸡蛋,我也愿意用铁锅煎。我坚信我们家的铁锅不会漏,永远都不会漏。两口子守着一口铁锅,我衷心祝愿我们把铁锅使用的时间越长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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