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居所,离河北省邢台市临城县的泜河不远。不过,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愿走近这条“河”。不只是我,很多临城人都不愿意。

怎么说呢,一条只剩下名字的 “母亲河”,总叫人无奈又伤感。她像一条躺着的、锈迹斑斑的铁鞭,被摁在垃圾与杂草间,没有流水,没有树木,没有鸟,没有鱼,没有生机。

从太行主峰发源的这条河,曾是多美的记忆。它一路走,一路接纳沿途的小泉细流,碰到有炊烟的地方,打一个结才走;碰到有花有果、有荞麦庄稼的地方,也打一个结再走。走走停停,弯弯绕绕,沿途滋润出一串带“水”的村庄:水峪,彭家泉,挟泉,老泉沟,冷水,澄底,泥河,水南寺,东羊泉,西羊泉,中羊泉……

我的同事荣梅说,二十多年前,她在临城中学读高中,学校南门外的泜河,河水清亮,杨柳成荫。夏天的中午,她们偷偷溜出校门,到河边戏水;水里的鱼虾一群群的,她们把脚丫浸在水里,小鱼就游过来偷偷啄她们的脚背。

那时,我尚在泜河上游一个名叫“郝庄”的山村,无忧无虑地挥霍我的童年。我们在河湾玩耍,一低头,便看得到水里的青山、树木,伸手能摸得到小鱼光溜溜的鳞片,看到飞鸟空灵的倒影。

泜河湾的鸟飞鱼跃让我痴迷。我看见成群结队的鱼群,游着游着,“哗”地一下,秒变队形,像一梭子扫来扫去的子弹,左右突击。而野鸭在水草里滑游;一见人,就慌忙游走,遁入更深的草丛,闷声不吭躲在草间等待。

有一种被我们称作“水老呱”的鸟,头顶上长着一簇羽毛,好像戴着“凤冠”。后来知道,它的大名“凤头”,还真跟“凤冠”有点关联。水老呱幼鸟的头上,有条像斑马纹一样的保护色,身上羽毛稀稀拉拉,连肉都遮不住,也防不了水。游水时,鸟爸、鸟妈便把孩子驮在背上,一个驮俩,一个驮仨,悠悠来去。

“姑恶”鸟,像老戏里戴着白色面具的小丑,走路蹑手蹑脚,一顿一顿,带着几分鬼祟。与之偶遇,几秒内,它们就瞬间快闪,急忙踩着纤细的小脚遁入水草。远远地,传来诡谲叫声——“苦呀、苦呀、苦呀”,像是永不止息的循环鸣叫。

最是黄昏时候,太阳结束一天的巡行,缓缓向山背滑坠。晚霞染红半边天,也镀红了泜河湾。一串白鹭,伸长脖子,穿过滑落的红日,“啊啊”叫着,散入夜幕般的芦苇……

水鸡儿、翠鸟、麻鸭、斑鸠、白尾鹞,泥鳅、嘎牙、鲫鱼、草鱼、小虾米……多热闹哇!我们就是喜欢热热闹闹的。然而,那鸟飞鱼跃、蒹葭苍苍的生态图景,忽然间就消失了。

20世纪90年代中期,山里被勘探出铁矿,且储藏量巨大。村里人高兴坏了,头脑灵便的人开始采挖矿石,外地人也蜂拥而入购买采矿权。座座选矿厂,在河边争先恐后地建起来;曲折山路上,运送矿石的车接成了长龙。

泜河水被选矿厂一段段截流,抽上山,筛选矿石。清凌凌的水,进入庞大的球磨机,与矿石掺和、搅拌;轰隆声中,矿石磨碎,水被撕成一丝一缕。其中的铁粉被吸附筛选,淘汰的石粉随水流出,形成灰黑的粉浆,一股股泻向沉淀池。泜河快速变成了千疮百孔的“破落户”,周边堆积了无数垃圾,小山似的,散发着臭味。

那些年,对于一条大河的轻侮怠慢,真的是一段令人痛惜遗憾的过往。对于泜河,人们是掠夺者、加害者;最终,只能以加倍的付出,去治理、去挽回。

这种觉醒,有点晚;但迟到的纠错,也是弥足珍贵的。

2016年,泜河县城段的治理工作启动,先是平整疏浚河道,然后是河床整修防渗,在河底铺碎石以宾格石笼网固定河床,建橡胶坝存水,湿地修复,两岸造景,公园搭建,上游的岐山湖有节制地放水补水……

泜河一点点变化着,泜河周边的环境也在变化着。泜河清洁了,有水了。水薄处,透明如蝉衣丝绸,在细沙上柔柔滑过;水厚处,绿莹莹、碧蓝蓝,像光洁的翡翠和碧玉。

泜河周边建了湿地公园,它容纳了河流,也容纳了湿地,藕塘、芦苇荡、船屋餐厅;滨河公园、花海、百年梨园……每到清晨黄昏,泜河边分散着健身娱乐的人们。灯影里,流水缓缓,丝竹悠悠,一种盛世良辰的味道。

一个清晨,我在河边慢跑。清美的河风,吹拂周身,送我一个酷暑里的仙境。在“小岛风车”附近,我的视线,被一只黑色大鸟吸引去。

——那,可是黑鹳?

那鸟一身黑衣,头颈长,腿也长,嘴更长,正踏浪而行,一步一顿,优雅如芭蕾舞者。我静静地看着,一动不敢动,连视线也不敢挪开。然而,它终于拍拍翅膀,凌空飞起。翅膀展开,足有一米宽,拍击的动作,缓慢有力。

像极了黑鹳。

小时候,我在泜河里见过这种大鸟,村里人叫它“老黑罐”。它吃鱼也吃鸟。别看它平时慢慢悠悠,出爪却快如雷,狠如刀。嘴犹如一只尖嘴钳,临水一掠,便将鱼叼到口中,弯曲的喙连甩带撕,口里的鱼眨眼不见了。

我见过一只大黑鹳扑击两只小野鸭的情景:鸭吓得抖成一团,发出“咕啾咕啾”的哀叫。黑鹳不念可怜,一爪子拍住,揪起来就飞走了。

这些“鸟”事,好多年都没重演了。

那天,发现黑鹳的不只我一个。在县摄影家协会一个朋友的朋友圈,我赫然看到了那只大鸟。

我问:这是不是传说中的黑鹳?

他也不清楚。我又把图片转给四川的一位鸟类专家,终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我无比振奋。我懂得黑鹳的到来对于泜河的意义。这种世界濒危珍禽,与大熊猫、东北虎一样,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全世界仅存3000只左右,中国约有1000只,它们被称为“鸟中大熊猫”。

黑鹳飞临泜河,相当于对如今泜河的生态质量做出了肯定。它对生态环境的要求较为严格,是反映生态环境的重要物种之一。

这个暑期,我常常来到泜河边。看不够风景,吹不够河风。河风吹拂我多少次,我内心的河流便涌动多少次;而每一次内心的涌动,都连着泜河浪涌的频率。

【作者简介:米丽宏,河北临城人,教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临城县作家协会主席。有文章2000余篇发于各地报刊,入选《中国年度杂文佳作2017》等60多种文集;40余篇文章被设计为中考语文试题、中高考语文模拟试题100余次;著有散文集三部。曾获中国报纸副刊一二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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