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西,静静地躺在大别山的腹部。

第一次站在大别山上,我忽然生出一种错觉,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时空错乱,思绪也随之错乱,仿佛跌落鲁彦周和陈登科那个《风雪大别山》深邃的历史悬崖,经历着一场穿越。

认识岳西的过程,好似一部快节奏的电影,镜头不断切换——风雪交加、生死决战、步履维艰、云开日出、高山流水、梯田层层、青山着意……

在竹山古茶园,我遇见了“翠兰”。

“翠兰是名茶,产自海拔八百米至一千米的大别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山上常年云雾缭绕,独特的自然气候使茶芽自然舒展,形似兰花,色泽翠绿,质地鲜嫩,毫芒显露。”安徽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岳西翠兰”(绿茶)手工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刘会根一边介绍“岳西翠兰”的历史,一边为我沏了一杯茶。刘会根是一位农民,敦厚而淳朴,他曾参与“岳西翠兰”的创制。

竹山味独珍,飘香万里外。刘会根所说的历史,是家乡香炉村一位叫兰花的姑娘的故事。

很久以前,在岳西县姚河乡的香炉村,有位善良又孝顺的姑娘叫兰花。因家境贫寒,兰花以采茶、炒茶为生。一天,兰花像往常一样上山采茶,她在竹山悬崖的缝隙处发现一株茂密的大茶树,树上的芽叶郁郁葱葱。她攀上石缝采茶芽,采完半边又去采另外半边,等到另外半边都采完了,她惊讶地发现之前釆的那半边又长满了茶芽!兰花兴奋地把全村人叫来一起采茶,那茶芽总是采不完。久而久之,大茶树成了人们心中的神树,由此制作出的茶叶,称为“翠兰”。

这个故事代代相传,时日一久,成了历史。当然,关于岳西产茶的历史,也是有官方记载的。公元964年,北宋朝廷曾颁布《禁私贩茶诏》,规定茶叶官营,并设专门机构管理茶叶的种植、生产和销售。在安徽、浙江等茶区,先后设立了“六榷务十三场”,专事榷茶事宜,如今岳西县温泉镇的资福村,就曾设有“十三场”中的罗源场。

树吸石中泉,古茶挹高风。当我站在悬崖下方,仰望传说中那历经五百年洗礼依然青翠的生命之树,真是“幽借山巅云雾质,香凭崖畔翠兰魂”。

鲁迅先生曾说:“有好茶喝,会喝好茶,是一种‘清福’。不过要享这‘清福’,首先就须有工夫,其次是练习出来的特别的感觉。”很惭愧,即使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年岁,我还是没有找到那种特别的感觉。茶道是文人雅士日积月累的修炼所得,有时也要靠一点天赋。

关于喝茶的最初记忆,是小时候每到过年才装得满满当当的茶叶盒。陈旧的绿色铁盒上绘着精致的花朵和树叶,画面上压着一副对联:“趣言能适意,茶品可清心。”我曾反复琢磨这两行字,觉得也可以把它反过来读——“意适能言趣,心清可品茶”。一过年,父母会从供销社买上三四两茶,用旧报纸包得方方正正,带回家后打开,装到那个铁盒里。

父母买的茶是家乡灵山的茶,叫六峰茶,产自悬疑剧《隐秘的角落》中张东升一句“一起去爬山吧”的六峰山。六峰山不高,是广西最好的荔枝“桂味”的原乡,相较于岳西,算不上好茶的产地。

后来,我看到父亲拿起那个刻有“可以清心”字样的坭兴茶杯,沏上一杯茶,并不马上啜饮,要端详一会儿,然后将鼻子贴近杯沿闻了又闻,再轻轻地啜上一口。即便不是好茶,他的感觉仍旧很享受。我偶尔会在父亲的茶杯里抿两口,感觉又苦又涩,由此坏了我对茶的想象和兴趣。

没承想长大后,我与茶结下了不解之缘。无论是居家还是坐办公室,抑或是旅途间的小憩,只要泡上一杯热茶,细细品赏,咽喉中微苦回甘,“心下快活自省”。尤其在南方酷热的盛夏,一杯热茶可刺激毛细血管普遍舒张,可视作简单易行的降暑良方。

如今退休了,茶更不可或缺。每天的第一杯茶在早餐后,爱人去上班,时间尽数属于我。沏一杯茶,坐在太师椅上,什么都不想,喝着喝着就觉得“神”来了,赶忙翻翻书刊。茶越喝越淡,便胡乱吃个无规则的午餐,在躺椅上摇摇晃晃,小眯一会儿。未时醒来,换杯新茶,就着茶点,自得其乐,“神”又回来了。晚饭后,与爱人喝喝淡茶,聊聊闲话,偶尔看部电影,诚如宋人朱敦儒所言:“有何不可,依旧一枚闲底我,饭饱茶香,瞌睡之时便上床。”我的很多老友是雅士,喜欢熬夜,常常约我去茶室;可我已经不能熬夜了,只好不近人情地婉辞。茶能醉人,亦能醒神。

虽然茶喝得多了,可我喝茶的功夫还是没修成。本来我有多副茶具,却因不喜摆谱、懒于拾掇,索性将其冷落或丢弃。我崇尚简单,找一只洁净的玻璃杯,取一小撮绿茶,看着随水汽袅袅而起的茶芽,就如同眼前的这杯“翠兰”——芽叶细嫩紧凑,汤色清澈透亮,氤氲甘醇的鲜爽中带着一缕兰花的清香……

“这是头春的第一拨嫩芽,一叶一芽。尽管刚喝时带有淡淡的苦涩,但回味甘,泡三次自然就清淡了。”

在岳西,我不仅遇见了“翠兰”,还遇见了岳西人胡竹峰。胡竹峰是妙笔著美文、巧舌品好茶的主儿,喝茶的功夫也了得。他对我说,通常“翠兰”只续三次细水,三杯即淡,才是好茶。茶淡了,就换杯新的。

遇见“翠兰”,是福气;遇见竹峰,是福缘。

纵使穿越是虚幻的,但眼前的岳西却真实可感。我被“岳西翠兰”的风韵深深折服,由此享受了一次难得的“清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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