砀山的早晨,是被一碗汤唤醒的。

卖这汤的馆子,算得上苍蝇馆子。它们在县城各条街巷的两旁,招牌不显眼,店面也不大,门仿佛永远敞开着,时刻等待着人抬腿进出。三白落地、水泥地面的店堂里,摆开少则五六张、多则十几张胶合板长桌,桌子长一米半左右,宽不及长一半,塑料小圆凳。一张桌子这面坐两人,对面坐两人,陌生人抬头四目相对,却无话可说,继续埋头各喝各的汤。讲究者轻轻地吹着汤,吹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漩涡,探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生怕烫着了舌头,也羞于发出动静;粗枝大叶者双手捧起碗来,心急火燎地呼呼吹几口,吸溜上一大口,响亮得像打了个雷,转着碗又吹又吸溜,一圈下来,半碗汤落肚为安。

店堂一般仅一间,所有陈设和伙计都一目了然,看上去是小本经营,但无数这样的馆子加在一起,就成了砀山的大产业。喝这汤要吃蒸包,荤素一起蒸。两三个中老年妇女,面前放着一盆盆调好的馅子,荤的有牛肉馅和猪肉馅,素的有三四种馅,都是家常菜。有人扯一团醒好的面,揉搓成长条儿,揪为一个个剂子,左手扶剂子,右手持擀面杖,朝着四面旋转,三下五除二地擀,眨眼之间,已经擀出一张皮;下游的人接了这皮,舀起一勺馅子,双手配合熟稔,像在手指间跳舞,麻利地捏出一个包子,有模有样。此刻,它坐在蒸笼的最边缘,从它开始,一圈一圈地向着中心挺进,很快坐满一蒸笼,上笼屉隔水蒸,一会儿热气腾腾,不多时,一笼笼包子叠罗汉似的端下来了。

在靠近窗子的位置,垒起一个正方形的灶,表面贴着白色瓷砖,灶上坐着一口泥瓷大锅,锅与灶的结合部,抹着一圈儿耐火黏土,这让锅与灶黏合成了一个整体,除非敲掉黏土,另换一口新锅,否则,这口锅坐上去就端不下来了。灶中燃烧着焦炭,在鼓风机的鼓吹下,一片红红火火。时间长了,一圈儿黏土纵向裂出了缝儿,却更加牢固了。灶自平地起,坐上肚大腰圆的锅,就有一人多高了。灶前两级台阶,踩着一级台阶,向上一级台阶,一步不能登天,却能登缸舀汤。锅边搁着两把舀子,长柄的立起来有一人高,人噔噔噔地上到第二级台阶,持舀子弯腰探头顺时针方向搅拌锅中的汤,汤被指挥棒似的舀子指挥着,心甘情愿地涌起漩涡;短柄的用来舀汤,从一大摞空碗中拿过一只,抓起一个笨鸡蛋,在碗边稍用力磕一下,蛋清裹着蛋黄啪地跌入碗中,操起打蛋器反复搅动均匀,一手端碗,一手持舀子舀起大半舀汤,举过头顶,约有半米高,手腕向下一抖,滚烫的汤如飞流的瀑布倾舀直下,一刹那冲开蛋花,淋几滴香喷喷的麻油,撒一小撮绿油油的芫荽,好一碗赏心悦目的黄肥绿瘦!

这汤是在时间和火候的细细呵护下通宵达旦熬炖成的。熬和炖这两个与火有关的动词,自始至终形影不离,贯穿了这汤从入锅到出锅的漫长过程。麦仁被脱去褐色肌肤,浑身上下洁白细腻,像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它和面粉一起被撒进炭火攻得发响的泥瓷大锅中,同此凉热的还有笨老母鸡,当然少不了葱、姜、花椒、八角、茴香、桂皮、丁香等佐料。这就像一锅江山,麦仁与老母鸡是君,葱、姜、花椒等是臣,它们齐心合力辅佐君熬炖出一锅浓厚醇和热情扑鼻的盛世气象。

麦仁被炭火耐心地熬,水像莲花沸开了,顶得盖子不甘寂寞地张合,像一只蚌。它被咕嘟咕嘟地翻腾的热浪簇拥着,冲浪似的飞上了花的中央,仿佛高高坐上了莲台,没等坐稳,一拨沉下了,又一拨泛起了,很快自己也绽开了花,仿佛是笑开的,一粒一粒就像爆米花。老母鸡丢失了方向和秩序,开始是在随波逐流,伴着水沸上下沉浮,左右颠簸,像一件扔进洗衣机里的衣服,被持久强劲的水流旋转得晕头转向。它终于被炖散了架,香气前赴后继地跑了出来,融入四面麦仁的埋伏里,它就以这种粉身碎骨的方式实现了水乳交融,将自身的香气囚禁于一锅沸腾中,成就了这汤的美味理想和丰富内涵。

再严丝合缝的盖子也捂不住淘气的香味,它撒欢儿地四下逃逸,见缝插针地试探着被黑暗忽略的光亮,浓酽的香气千方百计地溜了出来。此时,渐转文火,麦仁与鸡都沉入锅底,小朵小朵的水花兀自开放,滚滚热气漂浮游走。尚不到揭开盖子的时候,火挽着时间文绉绉地、不慌不忙地,熬炖着这一锅汤,鸡肉丝丝缕缕地融入汤中,找不到了踪影,只有七零八碎的骨头无声地证明不识水性的鸡曾在这锅水深火热中游过泳。

接近天亮,汤平梦醒,侧耳贴近锅边可以听到最后的喧哗和热情正在一点点地退潮,一切即将挺进平静。掀开锅盖,冲天的热气席卷了我,弥漫在屋内,让我猝不及防,一下子吸入了那么多又酽又热的香气,忍不住转身一连打了几个幸福的喷嚏。这还不算完,灶中要始终保持着文火,边熬边卖,这汤讲究喝热不喝凉,就图一个恣儿。

直至大锅见底,刷锅打烊。

砀山人视这汤为自己的魂魄和精气神。早晨的砀山街头静悄悄的,这座小城外来人口本就不多,遇见的大都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他们相互碰到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喝汤了白?”足见这汤在他们日常生活中的重要和必不可少。早上趁热一碗下肚,一天精神抖擞,干啥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如果家中来了客人,夫妻双方一方问:“咋吃?”另一方答道:“端潵。”一问一答,简洁明了,没有废话,说着已经提起保温桶出了门。在砀山人看来,早晨端潵回家是最高的待客之道,也是表达心意的最热情、最合适和最直接的方式。

这汤就叫潵汤。它是所有砀山人的亲人和恋人,一年四季与他们朝夕相处,如胶似漆。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出门雪花飘飘,潵汤馆内门庭若市,喝上一碗潵汤,佐以四五个才端下来的蒸包,从头顶到脚底,浑身冒着热汗,迎着雪花大步流星地走在路上;酷暑三伏,几口潵汤入肚,周身像拧开了水龙头,汩汩地冒汗,脸上却已漾开满足的笑容,他们管这叫:“发发汗,心里恣儿。”

潵汤有鸡肉潵,也有羊肉潵和牛肉潵,它们是用牛腿骨或山羊脊椎架子熬炖的。我是鸡肉潵狂热的拥趸。它肥而不腻,汤浓味鲜,与麦仁等同锅操戈相互煎熬,熨熨帖帖地融为一体。我想主要是因为鸡吃五谷杂粮,纯粮的精华都长到了骨和肉中,在这上面它与麦仁性情投合,脾胃默契,像一对亲兄弟,邂逅到一起,当然也就将一身浓香鲜美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与麦仁共煮了一锅高山流水似的舌尖上的乡愁。喝潵汤我会要求卖潵汤的多舀些麦仁,他就换作长柄的舀子俯身触到锅底,舀上潜伏在底下的麦仁,就像从幽深的地窖里提升上来粮食。我也总会在粗瓷碗中找到鸡支离破碎的身体,鲜红而淋漓,却没了奔跑在尘世的秩序。

在砀山平原,每年夏天开镰收麦季节,麦子们找到了自己的家,远离了雨水和潮湿。它们中的第一批被熬作了潵汤,乡村和城市上空到处飘荡着新麦的气息,许多人下意识地吸吸鼻子,奔向淌成一条河的潵汤,挑剔的胃口猛地扩张饕餮,像秤砣落地似的踏实无比。

离开砀山的当天早晨,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走着走着,遇见一家潵汤馆,门头满目烟火气,扑面沧桑感,香气一下子长出千手观音的手臂,不依不饶地往店里拉着我,进门迎头撞上了一副对子:

上联:老店潵汤犹溢香

下联:新笼蒸包正味美

我一读便满心欢喜,要了这三样东西,埋头边喝潵汤边琢磨着这对子,不知不觉地,口中的潵汤愈加醇厚浓香了。我是来赏梨花的,不料误闯入了此店,喝对了潵汤,眼前就像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梨花雨,照耀得我浑身上下明亮干净。我意犹未尽,回家路上查了查“潵汤”的“潵”,《现代汉语词典》中关于“潵”的解释仅有一条:潵河,水名,在河北。这真是风马牛不相及了,要论水,曾经穿过砀山胸膛的黄河,在一百多年前已经改道,仅留下了一条废河,或者说一条故道。但源远流长的潵汤却像一条舌尖上的黄河,一路奔腾,从未中断。这样想着,我循着黄河遥远的气息来到砀山,不经意中遇见曾经与黄河相依为命的潵汤,倒也在情理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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