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位于天全县二郎山东麓半山坡上。这里雨水丰沛,土地肥沃,田地里的庄稼与山上的绿树之外,漫山遍野长满青草,种类繁多且都生长茂盛。乡亲们不会细分种类,而是略带着亲切地昵称为“草草”,尤其是从年轻妇女口中说出,仿佛是叫自己孩子的乳名。我们那个年代的农家小孩因为有协助喂养家畜的任务,自然也就用牲畜的视角将其分成猪草牛草羊草,眼里的每一种草也是亲切的。“草草”里常常夹杂着鲜艳的野花,又让大地变得更好看。这是我最早认识并熟知的草。

在课本上读到白居易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老师讲解“离离”就是浓密、盛多的意思。从此这个陌生的词语就深深地印在脑海中,内心也自然而然将诗句与家乡满山青草联系起来。在不久之后,我认识到一种生长在报纸上的“草”——《四川日报》的文学副刊:原上草。便又将它与白乐天的这句诗联系起来。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读小学,父亲任村文书。乡上给每个村订有《四川日报》。全乡就一个乡邮递员,他不可能将报纸送到每一个村,就让上学的村干部子女充当“村邮递员”,我因此有幸接触到《四川日报》。同时,《四川日报》也为我打开了一扇看山外世界的窗口。

在缺乏文化娱乐又没有课外书籍可读的少年时代,由于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与知识的渴望,一切印有字的纸对我都是一种诱惑。渐渐地,副刊原上草成为我的最爱。由于交通落后又地处山区,周末原上草的报纸要在星期二才有可能拿到。每周周二,成了比周末还让我盼望的日子。如果这一天,乡邮递员有事或报纸没到,我会守在他的屋外,忍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等。报纸到手,迫不及待翻到副刊读。那一刻,会忘记了饥饿。回家,要爬一个陡峭而漫长的山坡,得停下歇两三次。歇息时,会把报纸拿出来再读,疲劳随着阅读迅速消除。

放寒暑假,报纸就一直在邮电所存放着。每到原上草出刊的日子,心里会十分失落,干什么都魂不守舍。那段时间,就盼着父亲到乡上开会。当父亲将一摞报纸带回来,我便急切地翻找有原上草的版面,展开急读。

因为喜欢,我将刊有原上草的日报单独收藏起来。用一个纸箱装着,放在做作业的条桌下面,宝贝一般地珍惜,不许别人动。在家乡,当时家家烧柴做饭,烟尘将房屋墙壁熏得黑黢黢的,为了美观就形成用报纸糊墙壁的习惯,算是对旧报纸的再次利用。有次,一个亲戚来找报纸糊墙,母亲见旧报纸不多,便将我收藏在纸箱里的报纸也一起给了她。我放学回来,知道了,不干。又哭又闹,逼得母亲没法,只得又厚着脸去亲戚家把报纸给我要回来,弄得亲戚与母亲都很尴尬。以后,再也没人敢动我的报纸。

那时,走亲访友,大人们吹牛聊天,我则站在墙前,看糊在上面的《四川日报》。如果运气好碰见副刊原上草,会有意外之喜。如果又是之前没读过的,会更高兴。要一直读完又再找下一处,有时遇到报纸贴倒了,歪着头也要看完,读完才发现脖子也扭痛了。在亲友丰盛的美食之外,多加了一顿精神大餐,感觉这一趟亲戚走得值。那情形,现在想来,依然心暖。

在原上草的熏陶下,我爱上了阅读,爱上了学习,慢慢喜欢上文学。将原上草的文章当作范文,仿着试写一些小文章,投向本地报刊,偶尔也有见报,成为乡亲们口中的“小秀才”。但从没想过要给原上草投稿,总感觉自己的文章还差得太多。在2006年,读到《四川日报》刊登的纪实散文征文信息,联想身边的巨大变化,试着写了一篇记录家乡紫石关村变迁的散文《村庄在远行》投过去。投稿后的一天,突然接到编辑老师的电话,对文章所写的内容进行了解核对。不久,文章在原上草刊登出来。再后来,居然被评为一等奖。让我兴奋了很长一段时间。真是没想到,自己的文章能刊登在自小就十分喜欢的报纸版面上,还获了奖。这个激励让我对文学的热爱更加虔诚。

从第一篇文章有幸成为原上草的一株小草,至今已有《沿着新路翻雪山》《幸福像花儿开满山坡》《闲水缓流》等近二十棵小草在编辑老师们的关爱下成为“离离”草丛中的一茎绿色。在众多素未谋面的“种草人”像园丁般的鼓励下我在文学的道路上不断地前行,让我能从原上草的读者成长为让人羡慕的“草民”。

我与原上草结识已近三十年。它是营养丰富的牧草,哺养与激励了我这样热爱文学的基层人员,让我一个偏远山区的农家娃品读到不一样的人生,欣赏到另一种青绿。原上草离离,它还将是我灵魂最宽广丰美的牧场,让我此生钟爱。

以至于现在,一听见有人提到草,我的嗅觉中不由自主地飘来两股浓郁的气息:童年时家乡的青草味,新到手报纸的油墨香。耳边会同时响起当年小学课堂上老师对“离离”的解释:浓密、盛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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