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短笛与梅花

短笛幽幽响起,梅花就开遍了天涯。说起短笛,年轻时喜欢过一阵子,后来便束之高阁。那把笛子是江南梅调的制式,紫竹管,七个音阶笛孔,或者九个孔。九孔多两个按孔,也叫和腔共鸣孔,薄纸糊住,吹孔更大些,音色显得浑厚而低沉,属中音笛。七孔笛没有纸糊孔,共鸣腔短促,更像古代的胡笳,或者称觱篥。唐时,边关将士闻胡笛悠扬,寻而获之,为鹰腓骨骨笛。也有一种是胡笳笛,即用沙柳的空茎做笛,或者是河边的芦苇老茎。不同的胡笳吹出来的音调音色皆不相同。大胡笳用西域的老柳檀木,或者黑胡桃木制,像唢呐,或者黑管,声音达到三十二个音阶,有半音和切音,也可以和弦音。小胡笳用料就随意,芦苇做的胡笳更像鹰笛,没有喇叭口,就是一微型笛子,声音高亢而尖厉,传到唐长安城,再流传南方,成为觱篥,或者筚篥,亦是九孔,以竹为管,以芦苇头为吹首,竖着吹,与横吹的长笛不太一样。南方的觱篥为九孔,纯竹管,不用芦首,多为五孔或者七孔,管的端头为指按孔,以无名指交互摁压,释放出一种类似和弦和颤音共鸣的效果。持觱篥者,多为劁匠,或者是舞台上的高音部吹奏,达到悲怆感人的效果,特别具有穿透心灵的能力。

江南的春,始于一场梅的盛宴。说起梅花,在寒冷与寂静中开放,在光秃的枝梢,独自喧妍。在迢递的岭坳,山间的小径,或者是无人的庭院、轩榭边,在女墙与月亮圆门之间,在苏式的窗扉之外,梅花幽幽地香远益清。江南的早春,多是料峭的春寒,有湿雨霏霏,交加以雪霰,万物寂静,雨敲着竹茎,落在瓦间,也敲击在梅花的瓣萼上,滴落在檐沿,缀集成一首诗阕,简约如宋词一般。梅花落在地上,绯红一片,像夜与昼的交响,也像是梅魂的栖息地。说到梅花,福州城里倒是有几处梅花可以寻访,一是鼓岭的梅园,一是鼓山涌泉寺般若苑的梅苑,一是林阳寺的梅林,三坊七巷里星散着一些意料之外的梅花,多种在瓮缸里,显得不那么生气勃勃。欹屈的病梅不是梅的真性。在逼仄的巷弄里,对着乌甍白壁的长墙,从半开半闭的门扉里探望,终究看不到任何梅花。但仍然有隐隐的香气扑鼻而来,像二梅书屋里的老梅,虽然简枝疏蕾,毕竟也能够看到三两朵梅花。而鼓山上的梅林,则繁花似锦,显得异样的富丽堂皇。人来人往的梅林,少了一分必要的清静。短笛或者可以对着风吹响,山上的风浩荡如潮,卷起漫山遍野的喧哗,像海边的海浪拍打着山岩,短笛的声音往往就被这山风所淹没了。日本江户时的著名俳人松尾芭蕉的作品《奥州小道》记叙了他从伊豆(现在的东京)向北,再折向西,穿过日本主要山脉到达大垣(今名古屋)的六个月旅行的过程。在开篇《旅思》里这样写道:“日月乃百代之过客,周而复始之岁月亦如旅人也,浮舟生涯,牵马终老,积日羁旅,漂泊为家。古人多死于旅次,余亦不知自何年何月起,心如轻风飘荡之片云,诱发行旅之情思而不能自已。乃流连于海滨,去秋甫回江上陋屋,扫除积尘蛛网。未久岁暮,新春迭至,心迷于步行,神痴魔狂乱,情诱于道祖神,心慌意乱。乃补缀紧腿裤,新换斗笠带,针灸足三里,心驰神往于松岛之月。遂将住处让与他人,移居杉风别墅。”松尾芭蕉一生都在旅行中度过,僧寺、野庐、茅舍、洲渡、樵夫和农夫,都是他笔下的风景。松尾芭蕉喜欢吹奏尺八(一种类似箫管的管乐器),而尺八正是当年遣唐使从大唐带去的一种胡乐。到日本后,改用未去根头的竹子,剖而为管,摁孔仿觱篥,九孔为大韶乐,七孔为八佾之乐,其长两尺又八寸,故称尺八。到九州后,其竹节密而茎短,故减而为一尺又八寸长。吹首或加铜簧片,或未加簧片,仅留共鸣孔的封膜。奏尺八,必于秋风萧瑟日,孤苦长夜时,羁旅野舍中,闻杜宇啼血,子规夜鸣。尺八的音色低沉如埙,喑哑啁哳,长嘶音与短切音交互,点点滴滴,如檐间落水,撞击着心脏。尺八名曲《虚空》,如泣如慕,如歌如诉,低回的主声部和悲凉的和声部交织成无限的连绵的波浪,拍打着内心的寂静之域。日本尺八演奏家横山胜也的尺八乐奏,出神入化,可想当年松尾芭蕉时的尺八演奏,大概更简约,简约到乐音并不连贯,只吹出单一的声调。像他所说的那样:“暗夜里闻见旅人吹奏着洞箫,遂以尺八应之,声怆然碎断,仿佛一地的落樱。晨起,见鸠见山为浓雾所笼罩,遂起思乡之心。”松尾一生都在远离故乡的旅途中思念着故乡,这是何其复杂的心情。在其乡而不得其乡,于是,便在旅途中思念不已,长夜星斗阑干,孤风吹鸣四野。大雁的噰噰之鸣也能够强烈刺激到松尾芭蕉的内心,使他辗转彷徨。松尾芭蕉的传人与谢芜村这样写这位俳圣:“他勤勉于旅次途中的孤寂,却从不肯在家乡的草庐里静养天年,他的荒径化为音乐和俳句,那种浓浓的哀愁像伊豆野的春雾一样难以排遣。”在松尾芭蕉的家乡三重县上野市他的母亲娘家,依旧保留着一幢江户风格的民居,疏简的纸糊窗扉和竖排的板门,留着一个长方形的小门供人出入。重檐依次错落而下,紧靠着大街的檐廊又短又狭,青石板的檐阶上布满了绿苔。门口的六角形石幡柱上刻着他的名句:“旅途罹病,荒原驰骋梦魂萦。”

若干年前,我读到这句俳句时,正在杭州孤山的林和靖放鹤亭边踯躅。西湖边梅花正开,一枝一枝伸向天空,在眼前幻化为一片黄色和白色的光影,幽幽暗香扑面而来。林和靖正是一位跟松尾芭蕉一样清高的诗人,他梅妻鹤子一生,浪迹于西湖四野,茭菰茅茨,鹤鸣雀应。当时,听到一曲《咏梅》的洞箫曲,感觉身与心俱碎,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在点点侵染的梅香风里,我仿佛化为那洁白的梅,或者是梅萼里的一蕊清露。大地宁静,湖水安澜。孤旅天涯,只能与内心交流和互动。大地如母亲般,每每于伤心处,涌出花朵,于彷徨时,响起清音,那大概就是孤清的呼唤吧,心扉顿开,冰消雪融。梅花在阳光底下,我在梅花的中心。

二、松丸与薤露

我在与铭君探讨客家松丸的做法时,有了疑问:为何名松丸?松丸是客家的传统小吃:将豆腐弄碎,拌入切成丁状的葱、瘦肉、茡荠、冬笋,在干地瓜粉中滚一下,水烧开氽入,待浮起即捞出。名松丸者,殆其形似松塔而名。我家乡莆田亦有此食物,名豆腐丸,并未以松丸名。铭君是斫琴师,斫琴本是雅玩,亦是难度颇高的雅玩。琴之法,以其“散、泛、按”之声韵,以达“九德四芳,二十四况”音声品质完美体现。《琴苑要录》之《斫琴秘诀》言:“谁是倚山路,江深海亦深。洞中多曲岸,此处值千金”,“山根深处太无端,舟更弦高下指难。徵外相应无别韵,横纹龙怕岳池边”。其指槽腹中的项实、声池、纳音、韵沼等处。偏偏斫琴妙技却与松丸相联系,因为心神和一故。正如铭君所说的,万物归一,大道无门。北宋石汝历《碧落子斫琴法》记其要诀曰:“凡底厚面薄,木浊泛清,大弦顽钝,小弦焦咽。面底俱厚,木泛俱实,韵短声焦。面薄底厚,木虚泛清,利于小弦,不利大弦。面底俱薄,木泛俱虚,其声疾出,声韵飘荡。面底相当,虚实相称,弦木声和。”这里的木指琴腔的共鸣,泛指弦音。这琴的共鸣腔原理大概与其他的弦乐器相类似,斫琴之法,如了解其共鸣腔与弦乐音相和谐的共鸣点,像拍照时找焦点调整光圈和焦距。现在的琴多用老杉木,具有桐木材质的轻而饱满,斫琴如雕刻般,通过龙沼凤池和琴轸、雁足、承露、岳山、七徽、七弦、冠角、龙龈的尺寸设定,一架琴的音色和音韵都确定了下来。

杉木成长周期漫长,木质轻而稳定性好,油性足,不怕水不易开裂。杉木斫琴,需要更恰当的尺寸和共鸣腔设计,特别是龙沼凤池,以及面与底的厚度比例等。过去丝弦用得比较普遍,现在有钢丝弦和胶丝弦两种。钢丝弦声音清越洪亮,耐用经久,胶丝弦音色柔润圆滑,特别是低音表现优秀。琴身上胶漆工艺仍然按古法制作,漆是大漆,加以鹿角灰和细绢布作为漆胎辅料。做一遍漆,晾干需要数月时间,自然阴干,然后做下道漆,如此数遍,已经是一两年的时间了,一把琴才初告成。接着是上弦,试音。选风和日丽的时辰,沐浴更衣,使浑身清爽无垢,心灵达到最安宁放松状态。所谓勾剔、抹挑、托劈、打摘。勾弦和剔弦是一个动作的左右面,手指先勾后剔,弹单一音,通常是琴乐中的清高音,抹挑也一样是弹和弦的动作,也称扫手,手指并成排,来回扫弦,奏出和弦音,像流水、松风。流动的音色就用抹挑手法。托劈,是指尖险音阶处理时的手法,通常是短促和尖锐的突出音阶,升阶音用托劈,打摘一样,用于险促短音和奇节奏的插入。比如《广陵散》的后半阕高音急促节奏,用了打和摘弦的动作,声音往往带指甲划动的副音,给人一种奇绝、惊叹、愤懑、激越奔腾的心绪。

王世襄的《髹饰录解说》里专门谈到古琴的漆艺,以古器注重㯡漆和堆垸、推光等项,故使“出断纹,髹器历年愈久而断纹愈生,是出于人工而成于天工者也。古琴有梅花断,有则宝之,有蛇腹断次之,有牛毛断又次之。他器多牛毛断,又有冰裂断、龟纹断、乱丝断、荷叶断、縠纹断,凡揩光牢固者多疏断,稀漆脆虚者多细断,且易浮起,不足珍赏焉”。历代琴师各有不同斫琴法,加上制作材质各异,古琴传世者不多,以梅花断者更是稀罕。唐古琴九霄环佩琴,伏羲式,琴身髹以朱漆,鹿角灰胎,间以历代修补之墨黑、朱漆等,琴身通体以小蛇腹断纹为主,偶间小牛毛断纹,琴底断纹隐起如虬,均起剑锋,略比琴面浑古。另一件唐代古琴大圣遗音琴,保存完好,因为采用了完整的㯡漆、堆垸和揩光(推光)工艺,漆底是黑色的(即㯡漆),漆面坚牢保存完好,微有牛毛断纹,漆面光洁圆润,为宫廷用器。由于对古琴保护和修补,许多断纹已经不复可见。像一些战国古琴,更是难辨真伪了。明代以后由于漆艺技术的长进,琴漆面很少出现龟裂现象,偶有也被主人及时修补。㯡漆、垸漆和推光是大漆制作的三大工序,现在已经广泛应用。大漆耐久,漆艺完好的话,数百年难见裂纹。而有专门为修补大漆而定的方法:“补缀,补古器之缺,剥击痕尤难焉,漆之古新,色之明暗,相当为妙。又修缀失其缺片者,随其痕而上画云气,黑髹以赤,朱漆以黄之类,如此五色金钿,五异其色,而不掩痕迹,却有雅趣也。”又有专门仿古造断纹者,亦是秘技,不为宣示于人。铭君善于伪断纹而器作雅方,也不甚容易。铭君每闻质询之声,默笑不语。骆君善斫琴,铭君善髹漆,二者皆天工之巧夺者。

骆君,民间斫琴师。隐于三坊七巷中,所制琴凡以数千计,流传于海外诸家。每访骆君,必有酽茶相待,然后奏《薤露》之曲,每凄怆难耐之际,戛然而止,弦按而止,余音绕梁。《薤露歌》本挽歌,非雅音,骆君少失怙恃,后随师学斫琴,游遍南北数省,历数十年而艺成,曾在苏浙等地授课教琴。络腮胡子,扎一个道童髻,每每作天真之色,其性率直,有江湖之气。与其道《薤露歌》之韵,他说,韵者,律之所以成者,持韵成律,琴本雅音,以其直指内心而甚为震撼,罕有绮文作色的冗音。薤露者,草上露,人生本短暂一瞬间事,譬如有珠,光耀其表,彩焕其里。琴者,珠也,光耀其表,琴之形色诸名状,漆为第一,龙沼凤池,赖漆以成,涵混阴阳之爻变,包容天地之至音。虽光耀其表,而彩焕其里,以其弦轸雁足之妙,龙龈、冠角、承露、岳山、七徽、七弦之具,操琴者,每于幽微毫末而断七徵宫商,理七弦之高下决断。人生如忽也,飒然而秋至,而犹未得其妙。琴者,通阴阳鬼神者,大律大吕之诰。琴者,善体微而显著,每每得其音而知其韵律,非一弦一徵而能致者。

《薤露歌》曰:“蜀琴且勿弹,齐竽且莫吹。四筵并寂听,听我《薤露》诗。昨日七尺躯,今日为死尸。亲戚空满堂,魂气安所之。金玉素所爱,弃捐箧笥中。……譬彼烛上火,一灭无光辉。譬彼空中云,散去绝余姿。人生无百岁,百岁复如何?谁能将两手,挽彼东逝波?古来英雄士,俱已归山阿。有酒且尽欢,听我《薤露歌》”(明·刘基《薤露歌》)这是人生最终极的哲学问题,也是自然规律无法回避的现实。既然是哀歌,自然要委婉动人,一叹三绝。古人所谓挽歌,以叙事诗方式,以版筑击缶,或者以巫傩歌舞以祝之。形之为古琴曲者,嵇康为第一人,《广陵散》诚然是他个人的哀歌和挽歌,他自弹自赏,给自己弹奏挽歌,别无仿者。以前听《广陵散》,听其音韵杂乱,气息浮动,似有铁石交击之决绝,砰然间火星四溅,虚空中有一道光闪过,拖曳着长长的尾光,那是流星?嵇康自己在给自己设问,并作答,一弦一抚一挑一抹一勾一剔,一托劈一打摘,音律仿佛灵魂间迸发的火焰,有对现实愤怒的质问,有对司马氏集团无情的鞭挞和嘲讽。声音错乱反复间,似有一个灵魂在坚定地游走着。《广陵散》从此绝矣,幸好,嵇康的学生中有善音律者,以谱之存世,袁孝尼是也。骆君喜欢的琴曲莫过于《广陵散》和《薤露歌》,前者激越铮纵,以气引律吕,以神定徵角。微引啸歌以邀请凤凰兮,律吕铿锵以荡涤魂灵。《广陵散》律吕以宫商之音为主调,激越处,以角徵以复之,反复打摘弦索,感觉四室皆振而积尘,而《薤露歌》则似长调音乐,节奏徐缓如策马下坡,低回处,悠然震颤,以切弦音和低音部和弦和托劈来表达弹奏者满心的哀恸之情,徐缓的节奏加上宫商音律的强调,有风来兮的羽音,有众声悲泣的徵音和羽音,杂之以和调和复调、平调和复调交相替换,类似人之泣诉和歌哭。每一节最后,必有弦切音和打摘手法,让琴声突然变得极为宏大而激越,仿佛人悲泣之极而号呼。

骆君每每奏完,浑身大汗如注,双臂战栗如电。他的神色亦大变,说,不可久奏此曲,人生亦大矣,何可轻忽焉?琴师,倘若不能接受悲的音色,那他是不成熟的琴师。夏季三坊七巷里燠热如蒸,而闻骆君奏弹,仿佛置身三九寒冬,但觉心竦神摄,大气不敢稍出,四周凉寒如水。且饮三五大白,茶以当酒,酒以当歌,操琴者,神魂澍漉,仿佛自在天身般。古人闻《韶》三月而不知肉味,诚然。不闻琴音,则神浊气滞,闻琴音则气出于表,九窍通畅,不仅腠理皆开,且全身七万八千毛孔齐散。爽昧于幽微,冲砥于心窍,五内皆欢,六蕴无不清澈如涧流。举头望庭中松,亭亭如盖,阳光洗然,周边有一股清气萦绕。

三、余昼与风宵

人生三雅事,品余昼之茶沥,闻风宵之竹吟,品阑干之酒馔。人唯拒鸡肋之文,嚼蜡之叙,拒独居而闻泣,夜深而鸮鸣。一个人无事,甚是寂寞无奈,何妨独处一陬,向隅而读,或者独行于山道,拾一地繁花与落叶?余昼唯一日之余暇,可纵可偃,欢跃诚可,策马于古原,荒路寂寂,雁回噰噰。一日斜亘于远岭,满目萧然,此谓之余昼,品余昼之尽欢,是一种过度的放纵,既然余昼,何可尽欢?戛然而止,不妨不妨。人生如昼,人死如夜,临死而欲尽欢,殊不迨其殇?为不知趣也。像嵇康那样,就是知余昼之趣而迨其殇者。故名士知余昼而品茶沥,是为适意而止,闻风宵之竹吟,风宵之夜本无多趣,唯闻风怒号如潮汛,激越澎湃,澍石而振荡,波扬而水溃,涵育万徵而化为一吕,钟鸣而风散,磬扬而音息。竹者,龙之余种,千万龙竿齐聚于野,闻风而动,澍风而吟。风宵竹吟,是物之鸣,物之鸣于善感。竹尤能善鸣。松竹,风之伴侣,无松无竹,风诚为俗鄙之物,不复可雅视观。品阑干之酒馔,类于品余昼之茶沥。物之将罄,横陈无状,茶老堪鄙,何可再饮?那种雅兴就在品不在茶了,余沥无味,如同嚼蜡,余馔冷腥,不复有味,何可再品,也是一种禅的心境,迨其殇,物之将逝,有征,物之逝,如余昼之落日,萧然四顾,情绪翩跹。唯静以待之,逝而后歌。

人生如日月之行,阴晴圆缺,谁能尽欢?余昼之趣在于,日将下而月未升,天将晦而夜未央,潸然泪下,怅然满襟。余昼,也可视为人生的老境,老境而心静如水,诚然是大哲之人、大智之人。人老而适然,需要的不仅是勇气,更需要一种平静而等待的心境。该闻竹吟还闻竹吟,该品茶沥还品茶沥,物无不易,百方得之,岂能浪费?茶沥正好是茶之老境,以老境对老境,正好合适。只是茶沥也是从辉煌过来的,有初品时的芳鲜,浓艳如少女初妇者,继而为老妇,再则为老妪,鹤发鸡皮,佝偻蹒跚。人之既老,无不如斯。茶老成沥,人老成余,同为余物,何如惺惺相惜?《风宵引》是管平湖先生的一首琴曲。初闻于骆氏琴馆,以风宵之意相忖议。骆君说,风宵者,非宁静夜,夜有风而如潮汛,故古人不甚喜风宵,然而,闻竹吟,尤其是修篁丛立的庭院,闻风宵之竹啸,何止是一种雅兴?这样的夜,难以成寐是必然的,必要引箫以应,或者鼓琴对孤灯,烛影憧憧,引琴而抚弦,对影成三人。特别要有月之夜,或者逢秋,或者朔望之交,月如弯眉,未必烛明天宇,庭院中也未必有佳人相伴,一明几,一香炉,爇香丸以宁神静气,敛衣襟以整坐容。吹一箫或者操一琴,无不可,只是需要一点风噪,一点风吟竹啸,合而为雅乐清音。孤灯读书夜,风鸣竹馆宵,日晡旦至,一切都仿佛不曾发生过一般,剪烛蕊已短,宵旰忧勤,夙兴夜寐。头茎微秃一点,数枝花发落在案几,书卷翻覆,风吹尘去。古人夜读,都有雅玩,比如菖蒲、清水注、更漏、爇香。古人喜欢柏子香,收而贮之,杂以冰雪之清丸,琥珀、珍珠、龙涎等物,齑而收聚为丸。柏子宁神,微苦而久香,较之于烛焰之臭味,菖蒲之异嗅,柏子香容易让人清夜长醒。风吹庭院,树声簌簌,风回萦于庭间,清甍空壁,窗外月明如水,风声徐疾反复。如王阳明所说的物时相趣:“无物以静得久,亦无物以躁独存,凡物静躁相宜,风息夜阑,每思人之动静失宜,躁偃无措,皆因心性未定,如初结之果,飘摇于枝,而待秋后,颓唐欲下,则其成熟也。”人的心性如果实,初花而浮艳绝美,花谢而果出,飘摇无定,唯其不成熟故,待成熟而垂下,沉稳若老人。故《风宵引》,趣在风噪竹吟,亦趣在夜不成寐,青灯孤影,何其妙哉。昼则机张,夜则杌息。人定于亥,夜阑于寅。

故阳明子格物而恪物,训诂而解语,皆因其物而顺其时。人有时清醒,有时糊涂,而多半时是糊涂的,或者半清醒半糊涂。其实清醒的人活得很累很痛苦,因为恪物事,因为解语趣。超然旷达者寥寥无几。像苏东坡那样,有时糊涂,有时清醒,就很有趣了,自娱自乐,不妨风月。他一生所做的事情,一半是解语趣,一半是恪物事,相得益彰。王阳明就很累了,一直清醒着,人生短短,心累着,那一定是很累的事情,因此,不妨风物皆忘,机杼随心,做一个本色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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