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中国南方的原始森林九连山

古木参天,好似壁立千仞,藓草蓬勃,仿佛绿水依依。天工挥锄开凿,掘出一口深不见底的绿井,清风无影过,荡胸生层云,雨滴无声落,清亮的嘀嗒引来喧闹的哗哗啦啦,绿井内外,先知似的喃喃自语,像地球欢腾的梦呓。

那一刻,我听见大自然最幻美的——

寂静之声

陈志宏

山水中国,秦岭如凤,分隔长江和黄河,南北以此为线;南岭似凰,划开长江(洞庭——鄱阳湖水系)与珠江,江南和华南以此为界。凤凰于飞,天下和同。江南尽头,华南肇始之地——九连山,像一颗耀眼的明珠镶嵌在南岭之上。这是一个神奇的绿宝库,一块神秘的处女地,素有“生物资源基因库”、“动植物的避难所”之美誉,涵蓄了江西母亲河——赣江的第一滴甘露。

江西九连山有三多:树多、水多、鸟兽多,其中鸟为最。据最新记录到的数据,共有295种鸟,占江西省鸟类总数一半多。这些大山的精灵追风逐云,穿林越岭,食于山间,栖于树巅,毫无例外,都认识一个人类的老朋友——保护区的陈志高站长。

2022年1月27日,刚过完小年,笔者驱车500多公里,抵达南岭东部耀眼的明珠——九连山。把车泊在江西九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润洞保护管理站小院内,一下车,只见一个头戴渔夫帽,身着迷彩服的壮硕汉子,一身风尘,一脸微笑,快步迎上前来,伸出粗粝的大手,与我紧紧相握。

这就是闻声识鸟,依影认鸟的环保达人、民间高人——润洞自然保护站陈志高站长。看名字,同姓又同一个字,跟亲兄弟似的,天然亲切;一见面,像认识多年的朋友,交流起来毫无违和感,自来熟。我们年纪相仿,又因为我也曾是一名林业工作者,500多公里的距离,一秒拉近。几天的采访,朋友般的相处,让我对这名最美的中国林业工作者,生态多样性保护者,有了多维度的认识。

他平凡的爱鸟护鸟故事,闪耀着动人的光芒。

一、取景框里,发现九连山精灵之美

龙南县地处江西省最南端,群山环绕,镇守赣鄱南大门。1974年,陈志高在县城出生,“林二代”的身份让他无法躲避大山的追踪。小时候,父亲给他讲九连山故事,慢慢累积出一个模糊的印象——那里有一所“共大”像一只大鸟隐卧在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路不好走,进山出山,要走一天。

1990年12月,一抹冬日暖阳,洒照陈志高身上,却阻挡不住九连山异样的冷,让年仅16岁的他不停地打哆嗦。那时,林业系统招人难,山里的寂寞,工作的苦,非一般人能承受。按照当时系统内“自然增长”政策,初中毕业后,他犹疑了半年,机缘巧合,被招进九连山保护区。

初入九连山,树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清,山一座连着一座,无边无际。寂静是九连山的秉性。陈志高摸透它,只花了短短三天,迷恋它,却花了三十多年。

曾经无数次想脱离寂静的大山,到回县城温暖的家,回归喧嚣尘世,九连山不离不弃,以寂静包容他的一切,安静地等他人生裂变,变成一名山人相融的守护者。

2022年1月28日,大清早,我被陈志高带入九连山腹地虾公塘,吃早餐的时候,感叹道:“山上真安静,空气真好,好喜欢这里!”写了大半辈子文字,竟挑不出合适的字句来表达我对九连山的喜欢,就像钟爱一个人,什么话都是多余的,只想静静地看着。没有人打扰的安静,与寂静之声并行不悖地相融大山之间。饭后,随他潜入原始森林,扑面而来的是寂静之声。

曾翻过一本译著《寂静的春天》,读后内心惶恐难安,而今,置身九连山原始密林中,才知冬山依然有尘世不一样的寂静之声——虫鸣、风啸和鸟叫。

隆冬时节,寂静之声分层展开,低部虫鸣如欢唱,构成基调;中部的混响来自山风,树叶随之摆动如绿涛荡漾;最高处为领唱,源于“大山精灵”鸟类,啾啾嘶嘶,吱吱呱呱,那是另一维度的语言,于林间树上、天空、云里相谈甚欢。

陈志高对我说:“寂寞时,听听鸟叫,心情就好多了。”听鸟成瘾的他,待看清鸟的倩影,那是十年以后。

2000年,保护区打算申报国家级,上上下下都在忙准备工作。以此为契机,陈志高迎来生命中的贵人——江西省林业厅高级工程师刘智勇。刘工从省里带来望远镜和照相机,让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鸟的真容,仿佛就在眼皮底下。透过取景框,他发现鸟类之美,进而看清了自己人生方向——呵护九连山精灵之美。鸟类永鸣于山,永存于世,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付出青春和汗水,甚至生命,也在所不惜。

鸟之美,在声音,在外形,更在那驻足时的机灵,飞翔的姿态。因为爱鸟,陈志高经受住大山的考验,内心变得强大,有再多的麻烦,再大的困难,有再难熬的寂寞,都不在话下,坦然面对,轻松应对。

白天巡山护山,借机观鸟,晚上挑灯夜战,研究鸟类。他说:“许多涉及鸟类的专业词汇都不认识,我就整天泡在密林深处观测鸟类,对着《鸟类野外手册》等工具书学习。同时,记录好鸟类的鸟种、数量、生境、地理坐标等信息。”

因为喜欢,所以熟悉;因为熟悉,越发痴恋。

美是一场意外,意外地斩断陈志高逃离大山之念。他像一棵种子扎根九连山,发芽,成长,期待长成参天大树,栖息更多的鸟儿。

二、因为爱,所以执着

陈志高永远记得1991年仲春的那个雨天。

那是他第三次跟随同事进山巡护,查看保护区内有无违法违规行为,及时发现,及时制止。去的时候,天朗气清,临出门,同事还让他往包里塞进雨披,似乎不情愿,但迫于同事严厉批评,只好听从。

中午时分,他们一行发现了一张硕大的天网,网格里面,黑乎乎的大鸟小鸟,像小学生的作文本里涂满了逗号、句号、感叹号和省略号。

他惊问:“那是什么?”

同事说:“天网。当地老表非法捕鸟用的。”

近前一看,密密麻麻的鸟类,有的还在扑腾,有的已经死了,他只认识一种:麻雀。他们赶紧拆除天网,放飞仅存的几只活的小鸟,已被夹死的,就地挖了一个坑,将它们安葬好。

继续上路巡护,他问:“他们为什么要装天网?”前辈这样回答:“靠山吃山呗。当地老表把这些抓来的鸟拿去卖钱,我们要坚决打击这种非法行为。”一路上,他都为死去的鸟儿暗自悲伤。

临近中午,雷雨来袭,他们行至半山腰,刚刚处在雷击区,闪电划出道道强光,天空处处是伤痕。雷电从高空泄漏,整个人毛发直竖,浑身发麻,他意志有些模糊,感觉眼前的大山隐去了,世界不见了。他听见同事喊他赶紧下山,躲开大树,逃离雷区……

逃到安全区,同事半开玩笑地说:“要是被雷打中了,你怕不怕?”当然是怕,但他觉得为了保护那些可爱的鸟儿,再怕也愿意,所以,响亮地答道:“不怕。”

无独有偶。2015年初夏,陈志高带着两个新入职的同事巡护九连山最高峰黄牛石,行至海拔1300米处,团云飘来,电闪如巨剑当空,头发立竖,人发麻,惊恐写在新同事的脸上。他号召大家逃离,就像当年老同事对自己打招呼那样。雷电应有眼,知道巡山护林不容易,只是给他们甜蜜得有些过度,让人发麻的吻。

一样的雷电,不一样的角色,一晃就过去了25年。

这25年来,他执着于爱鸟,沉迷于工作,通过日常巡护、重点走访、普法宣传等,九连山保护基本消灭了捕鸟的天网、抓野鸡的铁索,围猎野兽的铁夹等非法装置,还山林原始的寂静,让多样的生物和谐共存。

人的爱分两种,一种是表面的,表现为占有,另一种是极致的,成全是其精髓。爱鸟的表现也有两种:爱它和爱吃它。有道是,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而非法买卖源于人们扭曲的爱,满足口腹之欲。

陈志高的工作就是用极致的爱阻断人们对鸟类的非法占有。从巡护排查,到设卡抽检,从森林防火,到环境调研,从生态宣传,到生态联合执法……陈志高转山转水转不停,始终转不出那些精灵般的鸟儿。

因为爱,所以执着。他把对鸟的爱,化作对工作的痴迷,对保护手段的创新,对自然保护的虔敬。

如何不让鸟类不受伤害,陈志高开创了重点人群工作法。毕竟,守法山民占多数,偷盗猎的违法人员就像濒危鸟类一样,数量稀少。走访,谈话,帮扶,攻心,找亲友去说服,联系村干部去教育,一遍,又一遍,执着下去,总有被感化的那一天。对于因生活困难,铤而走险的人们,陈志高则出点子,鼓励他们去广东打工挣钱,或者在家搞副业,创家业……

在家经营农家乐的赖总是最好的例子。

2009年,从广东打工回来,赖总找到保护站与陈志高商量如何创业,他说:“我们九连山,海拔三百米到一千四五百米的样子,一年四季不冷不热的,山里河溪流出来的水,即使暴雨之后看上去有点浑,其实,也是挺干净的。鲟鱼就喜欢这样的水温和水质。搞鲟鱼养殖是个不错的选择。”

说干就干,赖总承包山塘,养起鲟鱼来,百里外的广东人,争相购买,销路大好。生意红火后,又排兵布阵,搞起农家乐,一到周末,广州、深圳的客人驱车二三个小时就到九连山(他们的后花园)度周末,观鸟赏景,享受绿氧SPA。

赖总的农家乐客源爆满,忙不过来,就叫上村民帮衬,按日付酬。各家各户空闲的农地也租给他种板薯、“黑老虎”(一种水果)、猕猴桃等乡土果蔬,“公司+农户”的运营模式,助力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一人带动一村人,共同奔向富裕路。在他的带领下,这里的人们,都成了生态文明的践行者,生态保护的守卫者。

这正是社区和保护区良性互动、友好互利的例证。

观念一变,局面一新。人们眼中的九连山,不再是木头和野味,而是清新空气、优质水源、森林美景,以及可以尽情休闲观赏的多样物种。

大山寂静有天籁。群鸟飞来不怕人,啁啁啾啾,先“滴滴”两声,然后跟机关枪似的哒哒哒狂叫,一掠而过,继而又听到远处传来“地主婆、地主婆”地喊,仿佛在夸奖九连山民个个生活幸福快乐,陈志高不用看,一听就知道前一拨黑眉拟啄木鸟,后一种夸赞山民的是是灰胸竹鸡。

爱得执着,促成人鸟共家园。

三、每一次相遇都是难得的缘份

2022年1月26日,南方小年,陈志高正常上班,戴上渔夫帽,把长焦相机扛在肩、望远镜挂在上脖,录音笔揣进兜,出门去巡护,开始了平常却注定不寻常的一天。

行至阁门口村,被三五成群的灰白小鸟吸引了他的注意,赶紧安好三角架,调好焦距,镜头里是他在专业图谱上,网友发的图片和视频里看过的,无比熟悉的鸟——上体暗灰色,黑色纵纹点缀其间,颏、喉乳白色,下体白色,胸和两胁烟灰色。心里一惊:莫非是灰林䳭的雄鸟?!左看右看,没错,确凿无疑。陈志高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从业三十二年来,灰林䳭第一次闯入他的镜头,九连山有史以来第一次记录到的新鸟种。通过保护区几十年的保护,当地生态环境越来越好,吸引了更多的鸟来栖息,近年来每年都有新的鸟类新记录被发现。

次日,陈志高带我去冬日荒野观鸟,再次观测到了灰林䳭。左看右看,我只觉得这鸟像麻雀,在我意识里,所有的鸟都可用麻雀来类比,像还是不像,因为我最熟悉的只有这一种。而他细数其体态特征,描绘其动作、声音,以及生活习性等,那神情活脱脱孩子得到了心仪已久的棒棒糖。

这是九连山记录到的第293种鸟。当晚,他将灰林䳭的种类、数量、坐标点等信息上传至中国观鸟记录中心。

这次采访,和陈志高一起,见证了灰林䳭——九连山的新鸟种。我能读懂他眼神里的满足和幸福,是啊,人鸟相遇是多么难得的缘分。

陈志高日常巡护时观鸟拍鸟的“长枪”是2014年配置的专业级拍摄设备,一个镜头数万元。在此之前,他靠的是双耳聆听,外加望远镜辅助。感谢森林赐予的原始寂静,让鸟声清越动听,感谢森林深浓的绿,让鸟影扑腾出最美舞姿。

九连山的鸟啊,飞来飞去,飞不出他那双关爱的眼睛!

2000年,陈志高从江西省林业厅高工刘智勇先生专注于鸟的神情中,得到顿悟,刹那间鸟像精灵般飞进他的心里,再也没有走出来,从此,心有了皈依。

短短一年时间,对保护区的鸟摸得门儿清:灌木丛里,多是眉类;水(田)边生活的鹎、秧鸡、鹭类;阔叶密林中,隐藏的是鸮和啄木鸟类。这得益于他的勤勉和专注,翻阅《中国鸟类野外手册》等专业书籍,浏览中国鸟类网、野鸟网等专业网站,广交天下爱鸟的朋友。

人间万事,落在陈志高身上,归结为“鸟缘”二字。

九连山保护区管理局因势利导,于2001年正式启动保护区鸟类调查和监测,陈志高有了这一护身铠甲,寻鸟、观鸟、研鸟的劲头更足,将爱好融入生命中,把生命融入大山里。

生活是什么?陈志高的回答是——期待与鸟的美丽相遇,以目视之,以耳闻之,以底片定格之,将那难得的鸟缘,化作九连山的一缕风、一朵云、一片绿、一汪碧潭……一一打包,寄往那个名叫永恒的驿站。

看遍千万鸟,总有一些缘分,来得相当不容易。

海南鳽有个神奇的本领——无声飞行,无声落水,日落而出,日出而息,正因如此,被誉为“世界上最神秘的鸟”之一。此鸟在中国首次记录到是1891年,英国科学家在海南五指山。近年,广西柳州、浙江千岛湖和广东车八岭保护区等地鸟友都发现并记录到它的出现,摄其神秘丰姿,观鸟朋友们得以大饱眼福。而车八岭保护区距九连山才区区数十公里,陈志高确信九连山保护区应该也能观测,但是十数年来,潜冬猫夏,像一棵树一样,钉在它们可能出现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2020年,国家生态保护部出资兴建的哺乳动物红外线监测系统,意外捕捉到海南鳽的身影,就在湖横坑水水库、大丘田河等地。

陈志高立即守株待“鳽”,像一只可爱的蘑菇趴在海南鳽出没地,静候仙子们出场。终于,它们来了,翩翩起舞在光线模糊的晨昏。你看,它那典型的漆黑大眼,鼓鼓的,尽显可爱气质,羽冠粗大的白色过眼纹,延伸至耳朵上,长长的脖子,高贵典雅。暗灰褐色的羽毛,缀满白斑,高脚踩水无忧,吃小鱼、蛙、昆虫的时候,都自带优雅者的光环。

很多观鸟爱好者,穷尽一生也不能亲眼目睹的海南鳽,自己却能近距离多次观察到,陈志高觉得自己是幸福的。曾经,一直将之记录为留鸟,经过这一番苦辛无度的观测,陈志高修订了这一说法,将之更正为属夏候鸟。

就在观测“世界最神秘的鸟”海南鳽的时候,陈志高意外发现国家二级保护鸟类——斑头大翠鸟的踪影。由于种群连年下降,多地观鸟爱好者报告不见其影,九连山更是多年不曾记录到,以至于列入濒绝鸟类。陈志高的观测记录,才让爱鸟人士放宽了心,原来,斑头大翠鸟种群正常繁衍。环境保护之好,由此可见一斑。

斑头大翠鸟易于观看,外形之美令人咂舌,故而,引来众多观鸟者前来,一睹芳容,成了九连山风景的招牌。

蓝喉蜂虎是九连山夏候鸟,被爱鸟人士誉为“中国最美小鸟”。2021年5月,陈志高和往常一样,入山巡护,开展鸟类观测和调查,镜头里闯进最美的身影——一只可爱的小精灵栖息在树枝,头顶至上背呈栗红色,喉部为天蓝色,中央尾羽延长成针状,这正就是蓝喉蜂虎——“中国最美小鸟”!追寻它多年,遇见却在寻常的五月天。换点观察,很快又发现一只蓝喉蜂虎幼崽在洞穴中机灵地探头探脑,妈妈口衔小虫虫精心地喂食。他们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九连山上万千精灵的家庭缩影。

2021年8月15日,江西卫视将陈志高拍摄的视频搬上荧屏,蓝喉蜂虎之美,天下人尽知矣。它们在求偶、配对以后,就在沙石岩上啄洞筑巢、产卵并繁殖。蓝喉蜂虎的飞行能力特别强,边飞边捕食昆虫,主要以蜂类为主,也吃其他的昆虫。在节目中,陈志高给大家介绍,作为国家二级重点保护动物,蓝喉蜂虎是主要分布于西南、东南和华南,野外非常少见。五月左右,它们飞来保护区筑巢安家、求偶配对、繁衍后代,幼鸟长大时,九月底十月初,一家老小飞离九连山,迁徙至更温暖的地方越冬。

有时,人鸟缘修得十分辛苦。陈志高,起早贪黑,掐准鸟类出巢和归巢的时间,静卧山林,以观其影。那年,为了寻找红尾歌鸲,陈志高一连在山中连续蹲守了七天,饿了啃块饼干,没水,就接点山泉,困了就裹上睡袋在树下酣眠。观鸟之苦,最难熬在冬夏。夏天蚊虫滋扰,更可怕的是蛇兽带来重重危险,到了冬天山里寒风刺骨,再厚的羽绒服都抵挡不住那奇异的冷。冰霜融化,不论是蹲点守候,还是奔赴观测点,毫无疑问都要湿成落汤鸡,无法承受的湿冷,直让你怀疑人生。但是,因为对鸟类的热爱,所有的苦难都被他一一克服,心中只有欢喜在。

有时,人鸟缘来得易如反掌。2020年,国家投资搭建的6条样线、37台红外相机,让九连山保护区如虎添翼,成功观测、记录到斑林狸、豹猫等兽类外,还有黄腹角雉、白鹇、白眉山鹧鸪等鸟类(以上均为国家一、二级保护野生动物)。观鸟,仅仅将数据导出,就行了。缘分来得毫不费功夫。

人与鸟的缘分,促成最美的遇见。修此缘时,陈志高深深地懂得,大山无言,寂静有声。此声有风,而鸟鸣的汇入,寂静之声才成为地球最美的天籁。

鸟,天然地存在于不同的生态环境,是地球生环系统不可或缺的一员。这些“大山的精灵”,一边捕食昆虫和小型啮齿类动物,起到相应的制衡作用,一边传输花粉和散播种子,为维持生态系统的稳定性,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这是陈志高独到而深切的感悟。

数十年来,陈志高,这个九连山的自然保护者,获得野外观鸟记录2千多份,拍摄鸟类生态照片和视频16万多张(帧),为九连山240多种鸟类建立了生态影像档案,增加九连山鸟类新纪录68种,并为江西省增加鸟类新纪录2种。

风里雨里,寒来暑往,陈志高翻越崇山峻岭,行走莽莽绿海,只为镜头里那惊鸿一瞥,林间最美丽的遇见,都是前世修来的缘。

四、没有翅膀,也学飞鸟翱翔

九连山自然保护为黄腹角雉和海南虎斑鳽(分别为国家一、二级保护野生动物)(为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设立了专项监测,通过多年的努力,基本摸清楚它们的主要分布区,掌握了它们的生活习性。

2020年深秋的一天,陈志高正在黄牛石一带做鸟类调查,突然接到010打头的电话,当时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通话中,得知对方是中央电视台的,邀请他上电视。心想,哪有这么好事,一个平头百姓,怎么能走上央视屏幕呢?以为是诈骗,置之不理,随手将电话拉黑。当晚,回到保护站,又是接到北京来电,这回是手机号码,他清晰地听见对方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陈站长您好!我是中央电视台《正大综艺》节目组的编导,通过国家林草局要到你的手机……”原来如此,陈志高彻底撤除了心理防线。年轻时,他每个周末回到县城,都会守着电视机看这档综艺节目,领略海外风情,而今,终于有机会当这档节目的场外嘉宾。

这档综艺节目特设《动物来了》版块,场内外观众、场上主持和场外嘉宾,多方互动,受众面极广。当编导要他推荐三种九连山的动物时,陈志高首先想到是下午刚刚观测到的九连山代表鸟种——黄腹角雉(国家一级),然后,想了一晚上,才想其他两种:仙气十足的白鹇(国家二级)和九连山角蟾(九连保护区与中山大学联合调查发现的两栖爬行动物新种)。欣然报局领导,得到批准后,报给节目组。

2020年12月6日,《综艺大观》正式播出,有史以来,九连山第一次走进央视大型综艺节目,陈志高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央视的场外嘉宾,让全国无数电视观众认识九连山的野生动物。

就在半年前,江西王牌生态节目——省台财经频率《生态零距离》对陈志高进行专访,推广九连山的自然保护。通过电波,陈志高回顾了自己三十年自然保护的工作经历,人生感悟,并用声音描绘九连山的美,大森林的寂静,以及寂静之声中洞穿尘世喧嚣的鸟鸣。

媒体宣传九连山,陈志高是乐意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寂寞深山有人知,《人民日报》《江西日报》、江西广播电视台、赣州电视台、网易、新浪等数十家媒体都来过九连山,采访陈志高,一探原始森林的究竟,掀开自然保护的面纱,看见中国人对自然环境的呵护与关爱。

印象最深的采访是新华社记者赖星、姚子云和彭昭之三人采访团队。2020年1月20日,正值大寒,中央媒体开展“新春走基层”采访活动,记者赖星他们找到九连山,采访观鸟护鸟爱鸟的故事。面对国家通讯社的采访,陈志高立即报告保护管理局,商量迎接来访的对策,精心准备好相关的材料,结果,记者们来了之后,只粗略看了下,就塞进包里,提出要和他一起巡山。

记者说:“收我这个徒弟吧,跟你学习巡护和鸟类观测工作。”这是一次别样的采访,亦师亦友,更像久居深山的一对好兄弟,爬山越岭,涉水攀树,听风观鸟,看树望云,没有一点拘谨,非常放松。

两天后,题为《从巡山护林到登台授课——江西九连山“鸟专家”陈志高的故事》的图文报道,进入新华社发稿系统,被全国多家媒体竞相刊发、播出。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媒体是风,让陈志高没有翅膀,也学鸟儿一样,迎风飞翔。

推广寂静之声,媒体的宣传作用固定重要,但是自建“媒体”,以整理档案的名义,发挥相应的科技与史料价值,感觉更为重要。

于是,《唐诗三百首·鸟类文化》诞生了。

他们邀请古诗词专家遍寻《唐诗三百首》,找到与鸟有关的诗词,然后,配上拍摄的照片或者视频,以及鸟类介绍,交由专业公司制作出了一系列鸟类文化科普视频。视频画面精美,介绍了该鸟种相应的鸟类文化、形态特征和地理分布状况等情况,内容丰富、通俗易懂,极具文学水平和科普价值,为中国鸟类科普宣教做了大胆而有益的尝试。《唐诗三百首·鸟类文化》系列短片荣获“科普中国”2019林业和草原科普微视频创新创业大赛二等奖。

自建媒体的集大成者,乃《江西九连山鸟类图谱》的正式出版。倾三十年心血凝聚之,倾一生之爱汇聚之,翻开一看,图谱内的鸟类图片,大多是陈志高拍摄的,一桢桢,一张张,仿佛拍摄时的情形一一闪回,似乎还能听到当时鸟叫的寂静之声。中国林业出版社2020年11月出版的《江西九连山鸟类图谱》共收录鸟类18目62科 286种,采用《中国鸟类分类与分布名录》第三版的分类系统,对每种鸟类进行了简要的介绍,是目前九连山保护区最完整的一本鸟类名录、图谱。全书并配有该鸟雌、雄或夏羽、冬羽生态照片,有些还配有幼鸟或亚成鸟,基本上都是他在九连山拍摄的。

陈志高最大的愿望就是把它做成科学性强的九连山鸟类工具书,为自然保护和生态科普工作者奉献一部精美野外观鸟指南。经过数年的市场检验,他达成了自己的愿望。

这部工具书,成了他的羽翼,在鸟类学术领域,开始了自己独特的飞翔。

陈志高的原始学历只有初中,但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能登上大学讲坛,为研究生和一众的大学教授上课。

这是他像鸟儿一样翱翔最生动的写照。

故事还得从2017年说起,当时,广州大学土木工程学院一名副院长为领队,来了一个教授考察团,深入九连山做仿生学研究。陈志高热情接待了他们,短短几天相处,教授们被他的博学深深折服。尤其是陈志高鸟类声音的辨识,模仿鸟叫等,令他们震惊,惊为天人。教授们以为他是国内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才生,一问才知,竟然是初中毕业。即便如此,领队的副院长仍真诚且不失热情地邀请他来大学做讲座,陈志高一笑而过,断定他们在开玩笑。

2018年6月,一纸邀请函送达,外加多通电话沟通,陈志高如梦初醒,才知道他们当初的邀请是真的,自己要登上大学讲坛了。

面对台下在读研究生和教授们,陈志高谈起九连山的鸟儿们,毫不畏惧,就像站在山里一样,如数家珍。而台下的学子和教授们聆听了中国一手鸟类观测的学术报告,惊奇之余,回味无穷。互动环节,台下的研究生提了鸟筑巢的一些问题,陈志高一一作答,顺便分享了大山里拍的鸟巢图片,供他们作仿生学研究之用。

回到九连山后,陈志高应约在大山深处捡拾了几个废弃的鸟巢,打包给广州大学快递了过去,被土木工程学院建筑仿生学实验室永久珍藏。

陈志高,这个仅仅初中学历的自然保护工作者,一直默默守护九连生的每一种生灵,因为热爱,而钻研,而精进,而编辑专业学术图谱,并从容登上大学讲坛,饱饮九连山寂静之声后,以中国自然保护基层工作者的身份,发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微弱之声,声线执着而倔强,在本领域内,光彩夺目。

他的努力,感天动地,上天赠予他一对隐形的翅膀,让他在自由王国,快乐翱翔。

五、尾声:天地与我并生

自私而贪婪的人类,毁坏自然,破坏平衡,让春天寂静,令生灵悲伤,使物种消失,地球不堪重负,贻害子孙万代。

庄子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内篇·齐物论》)。人只是万物之一,天地与人同生,万物与人终将融为一体。人没有超级自然的权利,本无权掠夺自然,因为人与自然本是生命共同体,理应和谐相处。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当人类合理利用、友好保护自然时,自然的回报常常是慷慨的;当人类无序开发、粗暴掠夺自然时,自然的惩罚必然是无情的。人类对大自然的伤害最终会伤及人类自身,这是无法抗拒的规律。

中国政府在自然和生动多样性保护上,为全球立下标杆。2021年10月8日,《中国的生物多样性保护》白皮书发表。作为最早签署和批准《生物多样性公约》的缔约方之一,中国一贯高度重视生物多样性保护,不断推进生物多样性保护与时俱进、创新发展,取得显著成效,走出了一条中国特色生物多样性保护之路。

陈志高在九连山,保护低纬度低海拔典型的原生性亚热带常绿阔叶林生态系统及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千千万万个“陈志高”在祖国的各大山川,恪守一个自然保护者的职责,为世界生物多样保护,贡献个人力量,奉献中国智慧。

大山无言,寂静有声,那是地球委托鸟类为人类生物多样性保护唱出的最美赞歌。

新时代,以不绝的光影铭记“治山理水”之恒念,以坚定的步履展露“显山露水”之风骨,这正是观鸟32年的陈志高给这片神奇的土地最美的馈赠。透过一桢桢鸟类玉照,我似乎听见它们小喙翕张,发出叽叽咕咕,羽翼扇动,呼啪作响,由此逗引兽吼虫鸣,一一汇成寂静之声,风过树叶,将此天籁无限放大,像大地母亲伸出温柔的怀抱,紧紧抱着九连山。

寂静之声,山水中国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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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记事儿起,爷爷、大伯、二伯、三伯、五伯就常招呼一帮戏迷朋友来家唱京戏。我们这一大家子人都爱唱戏,都能演几出折子戏,虽不及专业出身,但都乐在其中。时常,业余戏迷朋友来我二伯...

那一年,高考落榜灰头土脸的我应征入伍,有幸成了时下诸多女生艳羡的女兵。 兵可不是好当的。兵的自豪是要经得起风雨吃得下苦,女兵亦然。我铆足劲,从山城阳泉来到当时北京郊区的沙子营...

离摩罗街不远,皇后大道中央戏院附近的楼梯街一带,是旧书摊云集的地方。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之交,戴望舒写过一篇《香港的旧书市》,像导游一样引着读者一家家从那些书摊看过去。他说:“...

绿光从常绿阔叶林中滑翔而下,落在临水河滩上,抖擞华美羽毛,扭转玲珑脑袋和柔软长颈,顾盼生波,人们才看清这神奇绿光化身为鸟——体型庞大,头小颈长,尾上覆羽宛如拂尘仙帚,浑身金...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条河流。这个比喻太通俗了,我们总是随口这样讲讲,并不能恰切地意识到其中壮阔又哀伤的行进感与终极意味。河流的最初发源,是雨水与地水的蓄积,原地打转的旋涡,所...

合欢是我国一种古老的树。它夏季开花,花期很长,花纤细似羽,绯红如云,很轻柔缠绵的感觉,远远望去,像一片薄云彩,只待微风一吹,飘飘欲仙欲飞。花的颜色是绯红,不是大红,也不是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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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下一部长篇的写作,我回家乡收集素材,河南文艺出版社联系当地新华书店,请我去漯河高中为师生讲座。我问清校址,证实了这正是当年我父亲就读的那个学校。 20世纪50年代,我的父亲在...

1 插花已经被美化到一定地步,社交媒体一翻开,无论男女,无论贫富,只要是喜欢插花,立刻就能被冠以美名,主人的社会地位凭空上升,小红书上尤甚。玻璃瓶子里的绿色植物,淘宝买来的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