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上田垄,那儿有一条新修的国道斜插而过,十多年前经纬分明的长方形地块被这条公路弄成了三角形、梯形和多边形。父亲在田垄上与夕阳对视,默然无语,一坐就是半个小时,晚霞映得他红光满面。他的十多亩田地彻底沦为一亩三分。远处有三年前新建的一座钢管厂、十多年前建造的一座火电厂,高大的几何体建筑模糊了乡村的个性特征。再过一些时候,这里作为重工业基地还要陆续再上一些企业。

这是好事啊!父亲在说服自己,农民终于不用再为土地为粮食卖命了,每年的征地款远远超过了种粮食的收入。实际上,粗略地估算一下,从十多年前起,种粮已经入不敷出了——种子、肥料、农药、灌溉、收割,细算下来似乎还要倒贴一点。这样,他宁可骑上摩托去附近的工厂打工,也不愿再侍弄土地了。父亲打心眼里解气,土地啊土地!我为你做牛做马一辈子,比伺候富家千金还要用心,到头来也没落下一个“劳动模范”的名,现在呢,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老子不伺候你了。只是近两年随着父亲的老迈,他越来越多地来到田垄上,眺望,沉默;他要想明白一些事情,土地怎么就突然这么值钱了?种庄稼怎么突然就不划算了?没有了土地、不会种庄稼的农民究竟算什么?——那只能算失业。

与父亲一道失业的还有那些耕牛们。耕牛们的历史要追溯到远古的神农氏时代。从那时候起,它们就接受了被驯化的命运,与农民结成了相依为命的难兄难弟,一起为粮食生产、为地球的合理化造型卖命。它们力大无穷、性格稳厚、木讷少言,天生就是一块做苦力的料;不像马那样整天高扬着头颅,叫声悠扬高亢,姿态雄健洒脱;它们干活时埋头用力,吃草时低头深思,像一个思想深邃的学者;受了委屈时,叫声都那样低声下气;总之,牛是造物主赐给农民最好的礼物;它们与农民的结缘是一种比婚姻还稳定的关系,像犁与铧、鱼与水、血与肉的关系;没有山盟海誓,却始终形影相吊,不离不弃;默契到了心口相一,心照不宣。

牛是农家的一半家业,这是父亲大半生的信条。起初,在生产队的饲养室里,几十头牛马驴骡同作共息,还感觉不到牛的烟火气息,待到责任田承包到户后,牛才像家庭成员一样大大方方走进家户。在对待这份家业上,父亲以一个重要家庭成员看待那头黄牛。把一间住人的房子改建为牛棚,用水泥浇注了一口结实而体面的食槽,定期打理牛棚,半夜起来填草料,这是每个合格的农夫都能做到的,不在话下。一到农闲时候,父亲还打发我们兄弟去上山放牛,让牛吃上汁肥叶嫩的青草。

但是,父亲有一个固执的毛病,在对待耕作业务上非常较真,犁、耙、耱、播,样样都要做得有板有眼,一点都含糊不得。父亲左手掌着犁的扶手,右手并没有像其他农夫一样扬着鞭子。他大多时候用抑扬顿挫的“喔、喔(二声),走起”替代威严的鞭子。板结的土地表层在犁头划过后,宛若船桨划过平静的湖水,深褐色的土质翻卷如浪花,呈现出一道新鲜的裂痕,土壤深层的气息如开坛的老酒让人振奋。这是一个烈日炎炎的秋后,农民要在小麦秋种前,把土地认真打理一遍,铺上一层肥料,等待一场秋雨,然后再进行最隆重的播种环节。那时候,我的角色是随时准备做父亲的接班人,成为一个驾轻就熟的地球修理专家。我远远地跟在牛屁股后面,用镢头的根部敲打土层里翻出的土疙瘩。那时候,我是多么心悦诚服地在心底默念李绅的《悯农二首》——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一滴汗珠滚下来,我能清楚地观测到它在日光下反射的四角形芒刺,能听到它滴入土壤时掷地有声的质感。

那头黄牛与父亲一样,是火爆的脾气,拉起犁来跟骡子一样心急火燎。父亲非常注重犁沟的深浅,牛快了犁的方向和深浅都不好把握。犁深了会把土壤里的养分全部暴露在阳光下,犁浅了起不到松土的作用。父亲对这头牛的急性子忍耐已久,今天正好要借题发挥。父亲吆喝逐渐变得尖利、粗暴,“喔、喔……”这声音是示意牛慢一点,那头牛似乎并没有把父亲的吆喝放在眼里,一个劲地撅着屁股使蛮力。父亲急了,找不到称手的家伙,急切中解下拴在犁把上的套绳,左手拽紧缰绳,右手抡圆了套绳;30多岁的青壮年汉子臂力是惊人的,那条绳带着暴怒的呼啸声,“啪”“啪”地落在牛背上,牛的脊背上立即起了一道道血红的印痕。挨了抽的牛没有像父亲预期的那样乖乖地停下来,反而像脱了缰绳的马,疯了一样向前猛蹿,没有了套绳和犁的约束,一身腱子肉的父亲也被牛拉得东倒西歪。急了眼的父亲死死拽住缰绳,被激怒的牛在那一刻上演了令人惊骇的一幕,它突然四蹄腾空,像战马附体一样,做出了生命中最凄艳绝伦的反抗。我看到父亲健硕的身体被牛巨大的冲击力带出十几米远,毫不妥协的父亲宁可被牛拖得连滚带爬,也不愿松掉手中的缰绳。牛越跑越快,在午后的阳光下狂飙。僵持在几秒钟后以父亲的妥协告终。但是为时已晚,父亲忘掉了那条缰绳的末端连接着一个重要的机关,那是北方人为耕牛普遍定制的一套刑具——钻子(学名:鼻拘儿)。钻子是用一根铁环烧红了,横贯牛鼻子中间脆弱的部分,在牛刚满一岁时,就要面对这套严苛的刑罚,每头牛都无一幸免要经历这一关。勤劳朴拙的农民朋友在这点上显示了他们的聪明和残忍——如果没有这套刑具的约束,牛的蛮力和野性勾结起来,那后果将不堪设想。眼前的这一幕便是生动的例证。

那头牛最终在空旷的田野尽头卧倒了,鲜血沿着牛奔跑的蹄痕洒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殷红轨迹。等父亲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后,已然迟了。他快步走向那头瘫倒的牛。牛的鼻子已经血肉模糊,那根钻子很刺目地裸露在牛鼻子外——牛鼻子生生被拉断了。血气正盛的父亲被这一幕惨状惊得目瞪口呆。牛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剧烈地颤抖着,眼睛里大颗大颗地淌出浑浊的泪。夕阳、鲜血、深褐色的田野,这一切记录了一个鲜为人知的惨烈瞬间。多年以后,我看了西班牙斗牛的节目后,才体验到牛不是软弱可欺的,牛的血液里深藏着反抗精神,牛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半个月后,那头牛依靠着一瓶云南白药治愈了创伤;但它的鼻子永远不能复原了,那个暴怒的瞬间,钻子不仅拉断了牛鼻子,甚至鼻子上很大一块肉也不见了。这头牛被严重毁容了,成了一头丑陋出奇的豁鼻子牛,连我兄弟几个也不愿意牵它出去现眼了。父亲终于要为他的血气之勇付出代价了。那次惨烈的变故后,父亲彻底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像是告别热血青年的一次划时代性的总结。他在田野上的吆喝声再也不那么趾高气扬,“喔……喔……”——他的声音迟疑而柔和,充满了忏悔之意,都不像是一个男人了;那头豁鼻子牛呢,自从那次重大变故后,它不再风风火火了,变成了一头性格不温不火、慢条斯理的真正的耕牛;它认真执行父亲的每一道口令,该快时快,该慢时慢。父亲的忏悔还体现在对这头丑牛出格的体恤上,牛不能再用钻子了,他像骡马那样为牛制作了一套笼头;夏天在牛身上喷洒杀虫剂驱赶牛虻;夜间在草料里加的麦麸特别多,连祖母也心疼了。在父亲的感召下,我们兄弟最终还是牵着这头奇丑无比的牛出去放牧了,虽然召来了很多嘲笑的目光,但我们坚信这头牛的品性是勤劳善良的。

多年后,我在研习绘画这门艺术学科时,欣喜地赏鉴到1300年前五代时期韩滉的《五牛图》。五头牛各具形态、神采奕奕、跃然纸上;牛的形体肌理描摹笔笔精确,线条勾勒绵密细致,丝丝入扣。其中一头牛的鼻子上已出现那套由农民兄弟发明的刑具——钻子。在那个时代,能让这分担农耕大任的畜类登上大雅之堂的,绝非纨绔等闲士大夫之流。同样,这幅画上留下签名、题诗、钤印的历代名人密密麻麻,其中尤以乾隆皇帝的题诗最为切题而意深。诗云:

一牛络首四牛闲,弘景高情想象间。

舐齕钜惟夸曲肖,要因问喘识民艰。

《五牛图》无异于给代表农民兄弟的耕牛颁发了一纸“劳动模范”证书。这幅群牛肖像图也把我的思绪牵扯到久远的五代时期,那时,在中国这个农业大国的广袤田野上,阡陌纵横,耕牛遍地,每头牛都在俯首卖力。面对此情此景,庸常的士大夫只会构想象出一幅繁荣的农事图景,并没有从耕牛卖命的姿态里看到农桑稼穑之艰辛,没有看到与耕牛命运相通的农民的疾苦。只有韩滉看到了,因此这幅尺寸不大的《五牛图》足以留名青史。

大约在轰轰烈烈的上世纪末叶,旋耕机、播种机、联合收割机以阅兵式的整齐划一和雄心勃勃开进了田垄。旋耕机开过后,一个村子的土地如湖面一样平整;联合收割机一阵轰鸣,圆润饱满的麦粒装进了粮仓。牛在农夫心目中的地位以坍塌式的节奏动摇了,非常地迅雷不及掩耳。这绝对是一部农耕文明的断代史,但这样重大的历史,因为其相关主角的一文不名,绝对不会进入史学家的编撰计划。

牛的最终归属问题,成为全家人激烈争论的大事。一派以父亲为代表,认为这头牛应该在家养老送终,和人一样颐养天年。他似乎铁了心要为多年前犯下的那次大错而赎罪;一派以祖父为代表,认为牛终究是畜生,不能享受和人一样的待遇,失去使用价值后就应该处理掉。祖父列举了牛一年的食料开支,动用了“少一份劳力多一张口”朴素的利弊关系。那头牛最终以父亲的默许廉价卖掉了。

第二天清早,心慈颜软的祖母对我说:“唉,我梦到那头牛了,牛站在院子里对着我看;牛被该死的贩子卖给了屠宰场,这会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说完,她鼻涕一把泪一把开始了诉说。我的内心一阵酸楚,强忍着眼泪;一向沉默的父亲突然发作了:“不去屠宰场还能去哪里?一头畜生嘛!走了就走了,人还有一死呢。”父亲说完后,把头埋在两膝之间,久久没有抬起。

那时,我刚上初中,走在通往学校路上,四周静悄悄的,田野空旷无边,那儿曾耕牛成群,成为村庄一个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如今,牛都去了哪里?理智告诉我,它们在屠宰场。那儿能看到陆陆续续被赶来宰杀的红牛、黄牛、黑白相间的花牛。那些牛闻到了强烈的血腥味,它们毛茸茸的眼眶里盈满泪水,像湖水一样平静;它们没有反抗。在它们的意识里,生和死有区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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