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如同很多想当然的人们一样,想当然地以为长城仅仅存在于中国的嘉峪关至山海关这一线的茫茫流沙和崇山峻岭间,或者想当然地以为长城仅仅是秦始皇修筑。后来听说在我的家乡陕南安康的陕西、湖北分界线上也有一段古老的楚长城;再后来又听说在东岳泰山上也有隔绝齐鲁的长城遗迹。客居关中数年后,更听说渭南其实也有早于秦始皇时期更早于明王朝时期的魏长城,令我仰天浩叹,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为自己的浅陋感到深深的悲哀!其实想想,也很正常吧——长安在望,一个蜗居于渭南的过客,孤陋也孤陋,浅薄也浅薄,未闻未见者多矣,又哪里仅仅局限于没有听闻过渭南境内有长城!

2001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从渭南的大荔爬上破破烂烂、歪歪扭扭的中巴赶往蒲城。刚出大荔县城,我就沉沉地睡去,后来在冷风的刺激下懵懂地醒来,发现我已经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透过雾霾的天气,我茫然打量着周围,看到中巴正经过一条河。河流不大,但卷着枯枝败叶和黄土泥沙,显得很是湍急。河流的东西两岸是陡立的山崖和幽深的沟壑。别人告诉我,这就是洛河。陕西境内有两条洛河。为了区分清楚,人们一般习惯把发源于商洛市洛南县的洛河叫南洛河,把发源于榆林市定边县的洛河叫北洛河。我对眼前的北洛河所知甚少,虽然穷极无聊,但依然不乏穷根究底的兴趣。我便紧紧地盯住眼前的洛河,细看一个个的泡沫抱住河心的一茎枯枝旋转翻滚。当中巴急剧地转过一个大弯,山野上一道起起伏的高墙映入了眼帘,竟然还有接连不断的城垛和女墙。那是什么?是城墙吗?是长城吗?周围的人告诉我,那是长城,是魏长城。瞬间我的心灵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地攥住——我无法想象,在大荔和蒲城交界的洛河东岸的荒野上竟然耸立着如此雄伟的长城。我疯狂地敲击着窗玻璃,朝司机叫喊:我要去看魏长城!我要去看魏长城!中巴司机显然不理解我的举动,甚至对我充满了鄙夷与不屑,冷淡地反问我:“那有什么好看的?一道歪歪扭扭的大墙嘛!”既然巍峨的魏长城在他的眼中无非就是一道歪歪扭扭的大墙,那么我还能再说什么呢?中巴疾驶着,转一个弯,再转一个弯,我的脖子几乎扭断了,才发现魏长城早已脱离了视线。

查阅了史书,我才得知渭南境内的魏长城兴建于战国中期的魏惠王19年(公元前358年)。遥想当年,魏国处于秦、楚、齐之间的中原大地,在群雄逐鹿烽烟四起的时代,其国君闭着眼睛都能够感受到巨兽们贪婪的目光,无时无刻不担心遭遇覆亡的命运。魏惠王的父亲魏文侯绝非碌碌无为之辈,不忍坐以待毙,遂破格任用法家李悝,在魏国展开轰轰烈烈的变法。变法图强,理所应当,顺其人心,十多年就使魏国国力增强,风气改变,为此后的另一位贤相公叔痤的施政打下坚实的基础。魏文侯走入了历史,接替他的是魏惠王。魏惠王的确是高明的骑手,驾驭公叔痤这匹千里马显得得心而应手。公孙痤也没有辜负魏惠王的期待,继续高擎变法的大旗,将魏国带入国富民强的境地。这时魏国的人才储备库好像很是充盈,而其中翘楚者当属卫鞅。卫鞅出身寒微,没有贵族的血统,似乎很长有一段不得志的时光,跌跌撞撞地匍匐在命运的隧道里,后来终于成为公叔痤的门客和中庶子。公叔痤对卫鞅的印象似乎不错,因为这个青年既具备非凡的才能,又颇有凌云志。于是公叔痤欲将卫鞅推荐给魏惠王。但未及推荐他就病卧床榻了。《史记·商君列传》记载,公叔痤病重时,魏惠王前去看望。他问公叔痤说:“万一相国一病不起,我将把国政托付给谁呢?”公叔痤回答说:“我的中庶子卫鞅,年纪虽轻,却有奇才,希望大王把国事全托于他。”见惠王默然无言,公叔痤遣退侍臣,单独对惠王说:“大王倘不任用卫鞅,就一定要杀掉他,不要让他出境,为别国所用。”惠王许诺离去。公叔痤又召来卫鞅,抱歉地说道:“今天大王询问国相的继任人,我推荐了你,看大王的神色并不同意。我先君而后臣,当时对大王说如果不能用你,就应把你杀掉,大王答应了我。你应该赶快离开,免遭擒杀。”卫鞅回答说:“大王既然不能采纳您的意见任用我,又怎么能采纳您的意见杀掉我呢?”于是没有离开。惠王离开公叔痤病榻后对身边人说:“公叔痤的病情很重,他竟然要我把国政交给卫鞅,后又劝我杀掉卫鞅,真是太糊涂啦!”果然没有考虑公叔痤的意见。公叔痤死后,卫鞅听说秦孝公下令招贤,于是西入秦国,得到任用,封于商地,是为商鞅。卫鞅是人中蛟龙,但他的血管里却流淌着刻薄寡恩的血液——他始终记得魏惠王那一双淡漠鄙夷的眼睛,这种眼神让他芒刺在背,这种眼神常常也会让他在噩梦中惊醒。他踹开了命运之门,他便将这种芒刺在背的感受转化为辅佐秦孝公变法图强伺机寻仇的动力。十多年过去了,秦国的国力逐渐进入到诸侯国的前列,甚至周天子在完成祭祀活动后还会特意给遥远西陲的秦伯送来脔肉。在周边的诸侯国的眼中,秦国是虎狼之国,令人望而生畏。在连年的征战中,为了更有效地震慑敌人,秦国也将自己的都城从宝鸡凤翔前出到距离前线不到百里的栎阳,贪婪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夜不能寐。魏惠王连同他的大臣陷入到深深的恐惧中,便让将军龙贾在公元前358年率领全国军民修筑了浩浩荡荡的300里长城。面对固若金汤的工事,魏惠王忐忑的心灵得到了一丝安慰。

卫鞅在魏国的时便与公子卬(ang)有不浅的交情,如今看到矗立的大墙阻断了自己东扩的步伐,冷冷一笑,给公子卬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书信,提示自己的“发小”和“故人”,自己无意领军东扩,更无意让自己的故国遭遇灭顶之灾,期望自己的“发小”和“故人”不要有丝毫的顾虑,选择一个合适的地方见个面,谈一谈。卬当然乐意和自己的“发小”和“故人”见个面谈一谈,,于是指定了长城脚下一个村庄,欣然前往,但刚一进入谈判的会场便被卫鞅安排的伏兵五花大绑,成为卫鞅的人质。公子卬当然是个有身份的人,有身份的人当然难以接受对方的仙人跳,气得破口大骂。卫鞅出现在会场的门口,给了卬一个抱歉后扬长而去。魏国不战而降,拱手将河西之地三百里送给了秦国。这段东方最早的马其诺防线成为了魏国的屈辱,迫使魏国将都城从安邑迁到了远离秦国的大梁(今开封),公子卬也由于轻信刻毒寡恩的政客而沦为宋襄公一类的笑柄。兵不厌诈,卫鞅用自己的诡诈赚得了河西三百里沃土,但报应不爽,等待他的却是炙手可热后五马分尸的酷刑。

整整十四年过去了。十四年里,我也曾多次被自己的熟人坑害,也曾在极度拮据的情况下遭遇熟人中的“老赖”而恨恨不已——我想,与公子卬相比,我无疑算是幸运者了,我没有遇上卫鞅这样冷血的老赖,而我也没有被自己的熟人设下伏兵遭遇五花大绑拔城夺寨的命运——甚至居然还能够让自己的脑袋在脖颈上扭扭捏捏地摇曳,我真该对坑害我的熟人说一声感谢你的浩荡皇恩啊!

向妻子数次说起我见过的魏长城,鼓动她和我渡过洛河,在金色的深秋,对这段苍茫的历史陈迹零距离地表达的我们的礼赞,结果却招致妻子的哂笑和奚落。我再次游说,妻子终于动心了。我们穿越蒲城的椿林镇和孙镇,驱车到洛河的东岸,一直到永丰,都没有看到魏长城的踪影。问遍这里老老少少的人们,人们竟然都不知道魏长城。当地人居然不知道家乡有如此显赫的历史陈迹,其缘由大概是他们忙于自己的生计无暇顾及而且兴趣不在此地吧。妻子嘲笑我,在一个丰收的秋天的中午,能够骑着摩托车满山野疯跑去寻觅臆想中其实并不存在的歪歪扭扭的大墙,足见我的无聊迂阔了。可是,可是我很久了都难以释怀,决心在某个时刻来叩拜这一段历史的陈迹。

2015年11月10日,雾霾严重,天色阴沉,我与两位同事再去寻觅魏长城的踪影。穿越大荔县城,经过埝桥和段家,经过村民的指引,我们来到了党川村,询问:魏长城在哪里呢?村民指着西北方向,道:看到没,那个学校的围墙后边就是长城!嗯,学校的围墙后边就是历史陈迹魏长城,这是我们难以预料的!

爬了一段坡塬,我们终于看到长城了,蜿蜒在田野上,颓败不堪,若有若无。显然,这不是我十多年前看到的那段长城了。再向前去,这一段则比较分明,高的地方大约有四米,宽度大约六七米,绵延至三四里之外。我的心灵掠过了失落,觉得长城不应该是这样啊。那么,它该是怎样的形象呢?我想象了好一阵,没有答案。我坐在长城上,我想象着,一再想象着,我真的不知道这一段魏长城应该以怎样的一种姿态来迎接我。后来我安慰自己:它或许就应该这样吧,它太古老了,它经受了太多的屈辱和风雨,它就应该如此颓败不堪,若有如无——假如有一天它变得十分簇新,甚至花里胡哨地被开辟为萌萌哒的男女们游乐约会的场所,作为距今2300多年的魏长城又将情何以堪啊!是的,本色是我们向往的一种品质,但本色又经常是我们排斥的一种品质。长城需要迎合我们的时尚的虚伪而插花涂粉吗?我想,其实长城就是这山脊和田野上的胡杨,这耸立蜿蜒的长城就是一片浩浩莽莽的胡杨林,把历史和苦难作为苍茫的背景,本色地站着,一千年不死,一千年不倒,一千年不朽,如同华山东峰半壁上的松树,沉默,本色,质朴,超然——在这样无声的历史陈迹前,我们何其渺小啊!我们需要说些什么呢?我想,我还是变得沉默本色质朴超然吧,感受伟大生命的屈辱,感受伟大灵魂的飘扬。

看到我发在微信朋友圈里的照片,一位朋友评论道:如果不是看到你们身后那块石碑上写着“魏长城遗址”五个大字,我还以为你们去谁家的田地里走了一圈呢!

说得好,我们的确走进了谁家的田地——谁家的田地呢?历史家的。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一段距今2300多年的魏长城陈迹。两位艺术大师和孤陋寡闻的长安在望,在雾霾的初冬,看到河走泥沙,乱云飞渡,看到颓败不堪的长城若隐若现地蜿蜒在洛河的东岸,我们仿佛还听到了历史沉重的叹息。

历史在叹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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