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装老,我的脑子的确越来越不好用了。

前一秒想到什么打算查一下,拿起手机又给忘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想打开旧手机玩一玩,锁屏密码也忘了。怎么可能呢,四位数的密码,用来用去就那么几个,但就是全都不对,对的怎么也想不起。旧手机朝我眨眨眼,我对旧手机摊摊手。几年不见,接头暗号丢了,曾经的挚友互不相认。

一边洗菜一边听音乐播客,回想最后一次看的国外乐队的专场,起码是两年半以前的事了。记得地点,记得当晚碰到的熟人,甚至能记得赶末班车和第二天早起上班的痛苦感觉,但就是死活想不起乐队的名字。明明就在嘴边啊,怎么也叫不出来。

当代生活最好的按图索骥大概就是聊天记录了。所幸现役手机经久不衰,记录完好。从哪里搜起呢,尝试搜“末班车”,搜“起不来”,搜“好困”,甚至搜“好开心”,沿着奇形怪状的关键词闯进了一大片模糊的记忆滩涂,结果在“啊啊啊啊啊”里找出了答案。却惊讶地发现,记错了,那并不是事实上的最后一场,其实我后面还看过别的。

可我仍觉得,那就是最后一场,那是值得用来切割自己和大的世界、远去的世界的一条虚实线。就像小时候肯德基或麦当劳发放的纸质优惠券,一折,一撕,就变成两半了。

前天深夜失眠,脑子里高频闪跳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有一样,它跳出来,像打了个响雷,叫我立刻清醒。一串字母,一个单词,指向的是一个像iPhone又不像iPhone的图案,心里很震惊,但又一时无法确认这是不是真实存在过的东西。哇,原来这就叫“死去的记忆突然袭击我”吗?太惊魂了。于是从黑暗里摸出手机来搜索,可能因为大小写和空格没打对,跳出来的前几项都不是我要找的,什么绘本,血压计,超感石(?),什么个人情感公号,越来越离谱了。翻了好久,一篇2013年夏天的公众号文章跳了出来:7台iTouch5天天送!

呜呜呜,太好了,是有的,过去的世界里是有这么一样东西的。高兴之余也感到后怕,明明才过去了十来年啊,竟然忘得一干二净。这世界变得太快,塞得太满了,而我就像一个被迫边吃边拉的倒霉蛋。

不过2013年的iTouch5已经不是我脑子里跳出来的那一代iTouch的样子了。早年的它得有和iPhone一样的图标,但和iPhone不一样的很薄的不锈钢底板,它只能在星巴克上网,不能打电话和发短信,功能有点类似现在的小天才电话手表……可是这样的东西,谁还需要啊……2007年9月,iPod touch1被推出,2022年5月,iTouch7作为最后一代停产,至此,iPod全系列均已停产。

上礼拜我买完饮料,在隔壁的数码店消磨叫号时间,乱逛中把玩起Sony还在出售的Walkman系列,一块小板砖,学名叫高解析度播放器。看了一眼价格,问正打算过来给我推销的男人,这么贵?他解释说,耳机降噪好,你试试。我问,单买吗?他笑着摇头。说真的,我当时的确涌起一股占有这块小板砖的冲动,不过看到屏幕里赫然站着网易云音乐和QQ音乐,又是一盆冷水浇下来。Walkman一定要和离线下载搭配服用啊,就像吃沙县蒸饺要蘸醋一样?我想起隔壁的饮料,很快离开了数码店。

说回那天深夜,我上闲鱼搜了很久的二手iTouch,倒不为买,无非是想借助图片唤醒一些更高清的记忆。第一次见到iTouch应该是教室里,中学同学手上,我所剩的毫无听觉,全部都是触摸记忆。正面摸图标,Home键,背面摸是那块已经被很多人摸得光溜溜的发烫的不锈钢底板。对,就是这样,正面流畅,背面光滑,这才是记忆中漂亮的iTouch,真漂亮啊。

虽然我从来都没拥有过,也没有过特别想拥有一台的时刻。作为一个单词,一个图案,它长久地躺在我脑子里,又莫名其妙地坐起来抽搐了一下。物理上的占有果然是次要的。它的存在,同我的另一些真实拥有过的,此刻安详躺在杂物抽屉里的电子设备们,是一样的。

今天我又莫名其妙想起一首歌,一首小学音乐课上教过的歌。我随口哼了几句,发现特别短,一搜,确实只有四行八句。陆续听了罗大佑的,潘越云的,儿童合唱团的,陈绮贞的版本,跟着唱的时候,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歌啊,词也好,曲也好。黄自先生太厉害了啊。

《西风的话》

去年我回去,你们刚穿新棉袍。

今年我来看你们,你们变胖又变高。

你们可曾记得,池里荷花变莲蓬?

花少不愁没有颜色,我把树叶都染红。

和李叔同先生的《送别》一样,这首歌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就被小学生传唱了,这样算的话,《城南旧事》里的英子应该也会唱的。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小学生在唱,千禧年的小学生在唱,网上说,它现在仍然在某些省市的小学音乐课本里。三十年代的小学生长到六十年代、七十年代,还会记得这首歌吗,就像现在的我,在一个说是说新世纪二十年代,却总觉得很不可思议、不太确定的时刻,突然又唱了起来,和初学时一样,唱错的还是那几处,“棉袍”唱成“棉袄”(时代的剪裁),“莲蓬”唱成“莲藕”(本能的嘴馋),可就是唱得眼睛都红了,鼻子都酸了。

说不出这种感觉,我觉得自己一会是花,一会是树叶,一会穿着棉袄站在那里,一会变成了西风。我好像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了。

时间不怪,数字真的蛮怪。比如2022年,怎么看都还是像那种科幻片、未来小说里的年份,再往后呢,2042年?2062年?想想就恐怖,不知道如何去接受了。但你还是可以选择相信一些基本的道理,至少短期内不会变动的道理,比如白天之后是黑夜,黑夜之后是白天。春天之后是夏天,夏天之后是秋天。

如果哪一天这些都变了,那我们大概也都不存在了。如果不巧还活着,我们可以选择相信一些更基本的道理,比如眼睛眨一下是一瞬间,眼睛眨两下是两个瞬间。眼睛眨得快一点,脑子会有点晕,世界会有点模糊不清。眼睛一直忍住不眨,我们就会回到某个随机且静态的过往里去,变成琥珀里的虫子,变成像素人,等一些陌生又眼熟的东西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们。

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那是遥远的儿时记忆,每逢正月十五,孩子们手提元宵灯笼哼唱传统童谣:“有打的灯笼都出来哟,没打的灯笼抱小孩呀,金鱼拐子大花篮啊……”届时出门打灯笼者多为女孩儿,也有男孩儿凑热...

我对琥珀所知甚少,只知道那是用来佩戴的饰品。五年前,我身边的一位亲人突然离世,他的影子总在我的脑海里游荡,挥之不去。有位朋友得知我的烦恼,就送给我一个琥珀挂件,说随身佩戴可...

她喜欢读书。 一天,她从一个病人手里得到了一本世界名著,病人临死前将书送给她,这成为她的“第一桶金”。自此,她用这本书和有书的人交换着读。日久天长,无数次以书易书的结果,是她...

一对喜鹊在草坪上觅食,吃饱了,或者游人走近了,便一翅膀飞到金水河的栏杆上,或者飞到我的哨位旁。这样,我就认识了这两只喜鹊,这两只喜鹊也认识了我。我认识的还有负责这一片的警察...

在西安工作眼看整六年了。 每次坐车路过南梢门,到达南门里外一带,钟楼和北大街以及朱雀门转个圈,沿着城墙根走走,就想着找一段时间租住在城墙边,这样可以经常沿着城墙根溜达,还可以...

东北人过年节,尤其是在农村,炕桌上少不了大鱼大肉,街衢上少不了秧歌锣鼓。海林也不例外,正月里几乎天天都有秧歌队巡街表演,感觉上却与我在百里外的牡丹江看到的有所不同。我问海林...

金口难开,不是成语,是一句大俗话。 在江夏金口,偶尔想起这话的意思,带有些许揶揄,更多的还是珍贵、珍稀与珍宝。比如曾用心用情写下《黄州竹楼记》,人称王黄州,却病死在蕲州的王禹...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苏轼《临江仙·夜归临皋》 1 当...

“大蛇腰”三个字,多么迷人!我隐约看见丝滑的锦缎、冰凉的焰火和幽暗的光斑,无尽的闪烁伴随着吹拂。多么难以确定,多么迷离惝恍。更重要的是,大蛇腰恰恰是那三天的中点,它仿佛真如...

没想到,湖南也有草原。此草原名曰仰天湖草原,名字叫得大气——湖泊仰天,哪怕天仍然高远,湖却已经有了动感。下车第一眼看见此湖,便是这种感觉。同行的朋友说,这是一个高山上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