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就是庐山,山被一面浩荡宽阔的湖水隔开,湖的名气不比山小,它是鄱阳湖。

现在我站在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区象山森林公园,它在湖的这一端,湿润的风正绸缎般轻柔地迎面拂来,细闻,似夹着几许鱼虾微腥的呼吸和体味。抬起头其实看不见远处的庐山,视线被密密麻麻的树遮住了,眼眶中顿时塞满了绿。此时已近中午,阳光倾盆而至,虽是盛夏,气温却比南昌市区明显低好几度。好客的主人饶有兴致地引领我们上楼,他说去吧,去看看鸟。

这是林场的办公楼,五层高,建得粗糙简单,连水泥墙面都只是用淡黄色涂料草草刷上一层。踏上幽暗狭窄的楼梯时我暗藏客随主便的无奈,有点累了,有点饿了,步子难免拖沓,眉宇间也泛起一层倦。哪里没有鸟呢?在南方长大的人,谁不是早已习惯在飞鸟穿梭的天空下生活?它们比我们精致娇小,又多出一双翅膀,顿时就可以任意腾空,把自己的生命向云端拓展,恣意地南来北往,因为自由而无限惬意。人在羡慕中唯有模仿它们的长相造出飞机,才能把自己沉重肉身托到高处。

房子顶层有一个宽敞的露台,搭着米色凉棚。从楼梯口转出时,我整个人一怔,眼刹时瞪大了。

一片浓密茂盛的杉树地毯般从远处一直铺到露台前,枝干虬劲且健硕,上下横溢着一股被漫长岁月经年锤打过的坚硬,而树上,关键是树上,此时参差着一团团精亮的白,仿佛有一盆盆清凉的水在夏日这个正午,迎面泼来了。

鹭!白鹭!这么多这么大离这么近的白鹭!

在见到它们的第一瞬,所有的同伴几乎都脱口喊出:“哇——!”声音因为意外和巨大的惊喜而放大数倍,并且持续甚久。

我们知道鹭这个生物,杜甫的诗里也早就吟诵过:“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在我的家乡它们也不时纵横飞着,但都在远处,远使它们变得瘦小和遥不可及。在这之前我从未有仔细端详它们的念头,它们在我生活之外,不问东西。突然间它们来了,一只两只无数只摊在树顶,仿佛一件件正在凉晒的白衬衫,或者像放牧在辽阔草原上的羊群——是的,如果第一眼撞击我们视线的是鹭的数量,第二眼则是它们硕大的体格。

我们挤到露台的栏杆上,身子前探,眼似乎不够用了,嘴也咧到最大,笑或者说话,叽叽喳喳,再把手机端起来拍着照录着像。某一瞬我心里局促地揪一下,怕这样突如其来的造访和嘈杂,会吓走它们。作为身披羽毛的脊椎动物,它们比人类更早就出现在地球。但在弓箭和猎枪之下,它们气馁退却,一步步把森林和土地让位给钢筋水泥。不一定记仇,但所有惊弓过的鸟们至少有了记忆,疼痛催生保护自己的本能:人来了,危险也就来了,它们必须逃。

可是很奇怪,这会儿杉树上的白鹭却是从容镇定的,它们伫立如常,对蓦然出现在露台上的一群陌生人视而不见,连鸣叫声都平息着,静默得如同一群道具。仿佛为了打消我们的狐疑,也为了自证,它们中的某几只忽地接连腾空,扑扇着翅膀绕几圈,然后次第降落到另一处,嘴尖、颈直、腿长、羽枝饱满。这是在宣示主权,还是对来客的行礼?

主人一直兴奋地说着话,他的声音很大,像一位久别后重返讲台的老教师,而那些白鹭则是认真听课的好学生。原来象山森林公园是在一家乡办林场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如今是省级森林公园,总面积近17平方千米;原来世上共有十五种鹭鸟,而这里就多达十二种;原来中午并非观鸟的最佳时机,晨曦中的起飞和幕色里的晚归才是最绚丽的;原来除了鹭,还有众多的大雁、小天鹅、鹤等栖息在这里。

我问:“最多的时候这里有多少鹭?”

“四五十万只吧?”主人脱口答,又把手臂往前划了一圈,“它们都飞回来时,真是遮天蔽日啊,整片树林都白茫茫的,连绿树枝都看不到了。”

我们不约而同“噢”了一声,显然都抱憾错过这样的场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它们居然有着勤劳老农类似的坚韧,每天早早就奔赴水边觅食,找鱼、虾、蟹、蝌蝌之类的东西填肚子,积蓄力量,强壮自己,以便更好地生儿育女繁衍后代。

我转动脑袋四处看看,这片杉树林几十米外就是一个村子,一座座新建的楼房绵延而去,都不高,但毕竟都俯视着树林,那便也能够很便捷就俯瞰这些鹭了吧。一丝不安掠过:哪一天,哪个窗口哪扇门内,会不会突然伸出一个乌黑的枪口?当然很快我就嘲笑了自己。天下之大,何处无芳草?作为候鸟,鹭们一年又一年千里迢迢执着飞赴而来,必定是因为在水、土壤、气候、物资之外,这里还有着足以让它们没有一丝忧虑恐惧的可靠安全感。活下去,比多吃一口更重要。鹭来了,妆点了这里的风景,而人则以善意静静守护着鹭,一起在落霞和秋水中共度岁月,相安无事。

几千年来,这个星球上烽火不断,硝烟频繁,生命间的倾轧杀戮总是在不经意间就凭空降临,伤害与被伤害都猝不及防。谁喜欢鲜血横流的日子呢?却每每只能无奈叹息。突然之间这群白花花地停在咫尺外的鹭让人心一热:他和它、你和我,其实终究可以如此和谐相处,彼此友爱,相互温暖,这才是人间最美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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