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程文胜

祖母独自居住的小院背街朝北,南边是邻居家的厢房,厢房留有后门,由此门出入便可北至后街的土城墙,南至唐县镇东街的集市。两家人曾有默契,祖母要去街市或邻居家要去后街,均可穿过彼此的前庭后院,不必另绕远路。

但是有一天,前面人家的后门忽然从里面插上了,明明里面有动静,却怎么叫也叫不开。七十多岁的祖母拄着一根竹杖,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愣,然后挪着一双小脚,拉着我的手转身去后街绕行。

祖母说,看来人家不愿意我们抄近路,两家的缘分就算到头了,哪天叫人来把这门封了吧。又说,从后街出去是要绕些远,可话说回来,绕远又能远到哪里去呢?唐县镇也就是巴掌大的地方。

我那时六七岁上下,祖母 “巴掌大的地方” 的比喻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无可奈何而又随遇而安的表情更是至今如在眼前。

祖母说得对,由后街绕行至街市,路途虽远些,又能远到哪里去?

从祖母居住的后院出门,绕过一方池塘,向左穿行一条长长的甬道,出甬道后再转个弯,就进入连接街市的弥陀寺巷子,而巷口香油磨坊的芝麻焦香就会随风飘至。

对我而言,路远路近倒无所谓,只是行走在那条甬道最让人郁闷。近百米长的甬道,一边是镇食品所高大牲畜栏舍的青砖后墙,隐隐能听见猪羊慵懒的哼叫;另一边是学校低矮的土夯院墙,小学生唱诗样的诵读声浪一阵强一阵弱地飘荡,行走的脚步还会产生空洞的回响,甬道挤满了各种声音,感觉却是一种奇怪的空茫与寂寥。若到了晚上,学校的读书声消退,屠宰场杀猪声骤起,甬道弥漫着漆黑肃杀之气,没有胆量的人断不敢独自夜行。

我那时觉得甬道不仅遥远漫长,而且曲曲折折,正好像广播里说的革命道路一样,似乎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祖母不常上街市,偶尔可以绕远,少年的我却不愿独自往返于那甬道。便常走捷径,直接从食品所一侧的高大院墙上翻越。

有一次,墙头一块青砖松动,我失手从两米多高的墙上摔下来,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祖母后街的邻居姜姨恰好遇见,她急匆匆向我跑过来,脸白得像一张纸。

多年后,姜姨回忆说,你趴在地上脸白得像一张白纸,嘴里吐着泡沫,真担心你就这样摔死过去了。她每次见我都要说这故事,每次脸上都会显现出当年的惨白的颜色。

姜姨现在不在人世了。她当年在镇上的印刷厂工作,下班会带回一些硬纸片糊包装纸盒。我有时陪祖母过去串门,大家围坐在桌前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闲话,顺带着也帮着粘粘纸盒。一双双手在煤油灯影下泛着温和的光,仿佛那些拮据的日子过得比皇室还舒缓宁静。

祖母常说唐县镇不过巴掌大的地方,我也学着这样说。旁人听了,都惊奇于我说话的口气甚至神态都与祖母一样。但我很久都没细想这话的意思,等终于理解这句话时,祖母和她的老屋已经不复存在了。

现在想来,自从那天没能敲开前院的门,祖母生活中的一扇扇门就开始陆续关闭了。人的一生充满着偶然和必然,总会联想到每每让人脊背发凉的神秘宿命,越是不能理解的越是归之于宿命。

祖母开始坦然谈论百年身后事,并让父亲置办棺木。祖母的心愿是能像我祖父一样土葬,但那时已经推行火葬,父亲是政府干部,明知道不可能土葬,还是请木匠制作了棺木。硕大的没有上漆的棺木威风凛凛地放置在房屋的一侧,散发着好闻的木头香气。祖母经常仔细擦拭,祖母说,我要是死了,就睡进去。祖母甚至贮存了一罐上好的桐油,预备着上大黑漆时用。

但是,祖母土葬的愿望并没能实现,她的骨灰装入她平时喜爱的青花罐里,那套棺木则盛着罐子埋入河那边的高地里了。

祖母去世后,我父亲以区区三千元的价格把老屋卖给了前院的邻居。这是父亲一生做过的唯一一次生意,也是让他至今想起来就摇头拍膝暗暗叹息的生意。老屋若留到现在,自然价值不菲。但在20世纪70年代,三千元钱也不是一笔小钱,几乎顶得上父亲五六年的工资。我们兄弟三人虽不优渥却不窘迫的幸福生活,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有了祖母留下的这份福泽。

父亲上岁数后,越来越喜欢梳理过往,衡量人生得失。父亲想起来就说,现在要有一片自家的院子,莫说是背街,就是背靠着土城墙又有什么关系呢?

除了房子,祖母去世后还遗留下一条瘦骨嶙峋的狗。我曾数次把狗带回前街父母家里,它却总是趁人不备又溜回老屋。

那时,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让它离开无人光顾的背街小院,最终只得顺从了它自己的选择。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带着吃食翻过那座高墙去老屋喂狗。每当我双脚嗵的一声落地,就听得狗在池塘后边的院落里吠叫、呜咽、急迫地从门的缝隙里钻出来,然后疯狂地一路奔跑,围着我窜上蹦下地表达它的狂喜心情。那一刻,我总是被来自动物的真挚情绪感动。我想也不只是我,恐怕任何一颗钢铁的心此刻都会瞬间柔软吧。可是,悲伤的狗最终离我而去,去追寻我的祖母了。

我曾经暗自笑过父亲沉湎于回忆过去,现在我上了岁数,却也像他一样回忆,喜欢被一件件往事的金色柔光所抚慰,喜欢亦真亦幻地梦走故园,以至于明明醒着却不愿睁开眼来。

有一年回老家,我专门抽时间去后街察看。仅仅三十年光景,那里的格局已经变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我只能沿着记忆里的大体方位走了一圈。所幸老屋北边的护城河和土城墙还在,那里曾是儿时玩打仗游戏的战场。

那天细雨初歇,空气里悬浮着熟悉的味道和光亮,我忽然很伤感,忽然发现远离家乡的日子,我似乎一直在夸大、美化印象中的甬道、城墙、弥陀寺巷子……不仅如此,我还发现童年记忆中许多高大的建筑和幽深的人,现在看来都不是那么高大幽深,这种反差绝不是源于我信口雌黄的谎言,实在是童年低小身材与仰视角度的局限性留给记忆的深刻镌痕。

诚如祖母所说,唐县镇毕竟不过是“巴掌大的地方”,那些房屋、道路又怎么能高大幽深得起来?

于是,我决定离开。

我最初尝试离开“巴掌大的地方”,源于少年时期的叛逆。那时,我十分渴望痛痛快快地来一次流浪。流浪被我臆想成一件具有诗意的事情,充满远方的诱惑和未知的挑战。可我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在郊外流浪了一天,到天黑就无处流浪、无所事事了,只得偷偷溜回家。

我躲在角落,听见父亲正在生气,说谁也不用找他,饿了他自己会回来。母亲却不放心,沿着小镇的街道大声喊叫。听到母亲的声音,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可耻。

也正是那一天,我深切体会到祖母所说的“巴掌大的地方”是什么意思。如同孙悟空不能逃脱如来佛的手掌心,这个镇子的确只有巴掌大,而我一生所有的绕行其实都是直行。

正像文学作品唯有放入文学的谱系里才能看出其优劣短长一样,人生也只有放置于时代的河流中才能评判其价值意义。我的文字登不上大雅之堂,我的一生也乏善可陈,但我的情感却不用什么参照,它自有温度。

无论身处何地,我一生都在“巴掌大的地方”绕行。无论春秋冬夏,总会有一种冷曲径通幽,也总会有一种爱花团锦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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