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谒路遥墓地,对一个文学爱好者来说,犹如穆斯林昼思夜想去耶路撒冷朝圣一般,必定是一场虔诚之旅。

我真怕有一天,我风尘仆仆地站在路遥的墓地前,他浑身散发着的烟草的清香、紧缩的眉头、那根时而激越时而停顿饱含深情的圆珠笔占据我的脑海,还有黄土地上泛起的圣洁之光环绕周身,我面对他,无言以对。

二十多年来,我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积攒着面对他时不至于汗颜的只词片语。

活着和怎样去活着,这个重大问题在二十岁时摆在我生活的面前。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全国国有企业进行体制改革,那是当时国企人最艰难的岁月,那是改变一代人命运的一段岁月。蓝天里泛着灰白、走在煤尘溏土混杂的坑坑洼洼的矿区小路上,我是六神无主的。正值青春年华,路在何方?难道我的人生真的要成为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在一个浓似酽茶的后半夜,我在茫然中遇见了《平凡的世界》。路遥自此改变了我的人生道路。

那时,我沉浸在《平凡的世界中》里。我不用去铜川矿务局鸭口煤矿探寻王世才、孙少安、安锁子的身影。我确信路遥是见过我身边的英子的母亲、明亮和梅嫂、连城一家的。否则他平淡而又震撼的文字怎会一下子将我带到煤尘滚滚、矿车隆隆的井下巷道,还有那困苦岁月里以生命为代价谱写时代凯歌的矿工兄弟们中间。

我就活在《平凡的世界》里,我和王世才、孙少安、安锁子朝夕相处。我的学生英子的妈妈跟随丈夫十年前来到蒲白煤矿。丈夫在四年前一次矿难中死去,留下了她和两个女儿。矿上为她安排了工作,却没法解决住房问题,她便和孩子租住在距离矿区两三里地的一处被村民废弃的院落。三间破旧的土坯房,西边的院墙有一处已坍塌得剩下一半,用一捆带刺的树枝遮掩着。来自陕南的明亮和热恋多年的梅结婚三个月后,在一个雨天被矿难夺去生命。梅嫂(我对明亮妻子的称呼)闻讯扔掉伞,甩出装满菜花的布袋子后雪白的菜花散落在煤浆里犹如洁白的丝绸被玷污的情景令我终身难忘。我相信,人在生活中,瞬间的某一场景会刺激身体的最痛处,并伴随一生。这也是我从此不再食用菜花的原因。我的邻居连城,在工作面救一名违规操作的新工人时将自己卡在运输的皮带上受伤后以至于截去左腿,不得不与妻子在矸石堆里扒拉一些被遗漏的小煤块卖掉补贴家用。

英子一家、梅嫂、连城一家都活着,艰难地活着,倔强而又执拗地活着,平凡地活着。在那个霞光绚丽的黄昏,我在某师范学院偶尔碰到已是副教授的英子时,英子眼圈红润着说,她的母亲的心里没有悲观,她是一个心中充满阳光的人。这已是距离那个年代二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我在路遥的文字里,在身边的人事里淡却迷茫,寻找并获得活着和怎样去活着的答案。

在喧嚣的城市,第二次捧起《平凡的世界》,这已是我离开煤矿八九年后。我又一次事业受挫,处在人生的低谷处。我在一个深秋的中午独自登上奇险峻秀的华山,在北峰遥望被世人称为美誉天下的云海在雾山间翻滚,这时想到的却是《平凡的世界》和被一片黄土包裹的故乡,那种令人激越的冲动和它沉积的力量。我这时意识到,路遥和他的作品如生养我的故乡一般早已成为我精神的故乡。

也是在此时,我注意到路遥在提笔写《平凡的世界》前在煤矿体验生活的经历。他1982年开始动笔,1988年完稿,“6年间下煤矿、走乡村、绝浮华、处陋室,殚精竭虑,好些时候躺在床上有生命终止的感觉。”我在煤矿期间的工作生活条件无疑是艰苦的,但这时距离他在煤矿体验生活已过去了整整11个年头。我难以想象当时已经以一部《人生》蜚声文坛的路遥,用对黄土地和那里的人们何等深厚的情感和姿态,告别都市,自觉褪去光环,换上矿工工作服,跻身于煤矿工人中间,开始了井下煤尘纷飞四周暗藏危机、升井后全身煤黑只有眼仁泛白的体验生活历程。《平凡的世界》关于王世才、孙少安、安锁子等矿工在工作面的生产场景的描写,无论是场景细节还是语言描写,就充分证明他的体验是实实在在,没有任何虚头可言。他扎根人民,扎根黄土地。他是当之无愧的人民作家。路遥自身就是一座精神丰碑。

相对于路遥,我面前的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我不禁羞红了脸。

当我在深夜敲着键盘,有一丝懈怠时,时常想起有人对路遥作品的评价,创作态度决定了作品的高度。对于已近知天命之年开始在繁复的工作之余写些文字的我而言,想写出不仅属于自己更要给人们带来些许思考的文字,何其难啊!当有一丝想放弃的念头袭来,总能隐约听见他那低沉有力的声音悠悠传来,“人的生命力,是在痛苦的煎熬中强大起来的”,令我为自己的懦弱羞愧。

近年来,我更多面对的是天真无邪、目光清澈的小学生,一群物质充裕在众星捧月的家庭氛围中长大的孩子们。他们的内心需要及早种植一棵待岁月浇灌后葳蕤繁茂花簇锦攒的种子,一棵饱满的精神的种子。我带领学生们走进路遥那丰厚的精神世界。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濛濛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当路遥淡淡而又深沉厚重的朗读声在教室响起,犹如莲叶下的涟漪漫卷开来。他的文字此时彰显出跨越小学生生活现实的穿透力,凝聚成一束光,直抵孩子们的心田。

我那时没能理解,如今我觉得路遥的作品给我的力量犹如庄子口中遨游于北冥的鲲,在我遇到艰难的时候,就会一跃化为鹏鸟,驱走我的软弱,在我的心里划出一道霓虹。我已读高中的学生王一楠动情地说。

我们始终要相信一束光的力量。路遥用生命和深情创造了这一束光,一束跨越时空永不褪色的光。

湛蓝的天空,几朵棉丝般纯粹的云,微而不燥的风,草木葱茏,繁花锦簇。我要选这样一个日子站在路遥的墓地前,三鞠躬后,静静地坐在他的身旁。带上我多年积攒的告慰他的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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