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从凌晨四点开始,实际上闪电先到场。雷闪过后,雨接踵而至。湖面在开花,绿树在增色。站在窗前望去,古城焕然一新。

想起过往的肇庆,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谈起中国文化时不可忽视的地域。打开尘埃里的线装书,肇庆端砚,在历史的墨香里泛光。

端砚不只是一个词,它是一个时代。一千多年的历史和文明,都在端砚上显现。当年,包拯任端州(今肇庆)知府不持一砚归,两袖清风,留下千古佳话。

清晨,一切重新开始。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巨大无比的砚池,还有其间的七星岩和野树杂花。墨汁洇染。湖上起了云烟,渐渐散开,却是一只只鸟。那些白色的羽翅,在长满山石的水中回旋,恰恰的音声里,是浓浓的负氧离子。

这些天赋异禀的绘画大师,在水面一次次挥毫,迅疾的笔锋,形成一幅神秘的图画。

大片的芦在雨后疯长,每棵芦尖都抱着晶亮的珠玉。有鸟落在上边,将珠玉啄洒。更多的鸟落在树上,同枝叶共振。

天空的蓝,一点点打开。阳光的羽翼与鸟的羽翼交会一起,一道道透亮的光焰,将所有目光瞬间点燃。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有了这片山水,整个城市都变得灵动。在这灵动里转,七星岩、星湖湿地、水月宫、千年诗廊、出米洞、鼎湖山……再迫切,也不能“一日看尽长安花”。

岸边,黄色红色的叶子铺了一地。石缝间,一群蚂蚁在搬家,它们已经适应了这种仪式。

多年前的时光,从云隙间流下。心灵在宋代流浪,想象那个舞台上的包公,在端州时,应该不是严肃的黑脸形象。也可以说,他在端州怡然舒展,心清气朗。

空气不仅清爽,而且有点甜润。有的水草长在了水下,像是用超级透明的镜子罩着。小船无声地在镜面上划。远处,一群青头鸭围成一圈,排练着水上芭蕾,涟漪渐渐扩散。荷叶在水面摆盘儿。一枝花蕾高高钻出,等着杨万里的蜻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绿色的水珠从荷叶上弹起,带出三两声蛙鸣。

刚才还碧青的水,这时又变成了墨绿。让你想到酽酽的墨汁。落羽杉似穿着长裙的美人,大片地倒映在水中,到了秋天,它们的长裙会变得澄黄飘曳。棕榈在岸边列队,头顶的扇叶,像清一色帽子的提花。水边的杉树、蒲桃、桉树和香樟,按照各自的美学生长,有的威武直立,有的慵懒歪斜,有的干脆躺平。一棵榕树,竟然将身体从这座小岛伸到另一座岛上,伸成一座桥。鸟儿喜欢这桥,熙熙攘攘地在桥上赶着“露水集”。

一群鸟衔着中原的麦香远远而来。它们在慢慢飞,细细地品味沿途风光。

每只鸟在这里都心静如水,而水却像鸟在翻扑着翅膀。有的鸟似一个顽皮的孩子,向湖里掷石子,不,它是把自己掷进去,水玻璃发出炸裂的脆响。一个个石子掷下去,一次次炸裂的脆响。纹络八方扩展。小的雀鸟像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带着哗啦啦的声响,而后又像镜头回放,哗啦啦地回到树上。几片抓不牢的叶片飘进水中,鸟儿扬了扬尾,并不去追,聪明在此刻显现,它们知道,那不是鱼。鱼翔浅底,它们要看自己的情绪。

这是鸟的乐园。一只鸟儿,正对着另一只鸟直言不讳地表达心曲,而后再加上一段独舞,另一只鸟高兴了,向空中飞去,这只也随之跟去,两个情侣忽上忽下地变换交叠。想不到,鸟的爱情如此纯粹而迅疾。这个季节,诸多小鸟将会出生。

最多的是鹭鸟,它们一行行地从杜甫的诗中飞来,在青天重现唐时的盛景。只是它们不再远去,它们有了不舍的依恋。鹭鸟已经会排班,白鹭早晨出去,灰鹭晚上出来。据说晚上出来的灰鹭有特殊的“夜视仪”。黎明或傍晚,那是群鸟交接的奇观,就像一张大网,在湖上撒来撒去。

湿地里那么多丹顶鹤,它们并不因那一抹丹红而倨傲显摆,本身自带的高贵仪态,足以让它们冠压群芳。火烈鸟同样身姿颀长,长着一双大长腿,如一团团火在滩池晃来晃去,点燃栏边孩子们的热情。胖胖的雁鹅不如丹顶鹤和火烈鸟注重体型,它懒得运动,爱吃零食。有人叫:“代沟,代沟!”雁鹅听到,就摇晃着身子跑过来。原来是鸟语,意思是赞美它好看。来自澳洲的黑天鹅在天鹅种类中有着最长的脖子,那呈“S”形拱起的竖琴般优美造型,加上明亮的蜡质的红色鸟喙,简直让人惊叹。

水一生都在流动,鸟一生都在飞翔。它们都有同样的愿望,有一个尽情舒展和释放的地方。五湖所在,差不多一千公顷的空旷,足以让160多种鸟类尽享自在,恣意放浪。

就这么呆呆地望着那些鸟儿,如同望着某个时刻的自己。它们不知要怎样地翻飞,表达对一个地方的爱慕。它们是七星岩外的另一群星光,在有月亮或没有月亮的昼夜,于空中或水中随意绽放。

“水泉深则鱼鳖归之,树木盛则飞鸟归之”。鸟是具有灵性的生命,鸟的选择就是大自然的选择。它们有的甚至来自遥远的西伯利亚,漫漫征途中,找到一方新天地。每一片羽毛虽沾满各自故乡的信息,但在这里打卡久了,干脆安居乐业,娶妻生子。这里便成为一个小鸟的新天堂。

鸟的到来也引来更多的同类和更多的游人。就算是绘鸟大师奥杜邦来,想必也会被这里的景致唤醒灵感。

随着视角不同,远处的山形发生着变化。有一处似卧佛观天,有一处如苍龙昂首,有一处就像是一只鸟,或立或飞。

晚上,长久地坐在湖边,有鸟还在水面上飘,那就是所说的夜鹭吧。望着它的时候,会感觉湖水像海在涨潮,一圈圈的水环,把月光环在了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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