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偶尔会在朗月之夜出来走走,这时的身体是轻盈的,月光是轻盈的,即便草间传来的声声虫鸣,也如此灵动、轻盈。脚下的土地在沉睡,远处的山野亦沉睡在一片朦胧之中,若非月光的裙纱,他简直以为这就是白天的景象了。“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嶣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拟挽歌辞·其三》)荒草茫茫,对于陶渊明来说已是司空见惯的景象,中年之后的陶渊明早已活在不悲不喜不忧不惧的情绪里,那萧萧的白杨似能说明一切,在严霜九月透露出一丝清寒的迹象。

而现在他再也感觉不到,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季节的变迁,以及因光阴更迭而带来的温暖与饥寒。他死了。

陶渊明设置了一个与自己密切相关的时间黑洞,让所有的记忆和与记忆有关的事物变慢,直至最后凝结,凝结成一颗飘浮的孤独的星体。在这颗孤独的星球之上,他终于成为自己,成为活在草木万物之中的自己。荒野无人,即使有也是一些飘浮的灵魂,在他界,在与自己无关的时空里游荡。一座一座高低参差的坟茔,孤单运行,互不相扰。运送棺椁的马的嘶鸣远去,萧瑟的寒风吹来,一扇通向他界之路的门业已关闭,一切都深陷于沉默的轮回,一切都坠入一个遵循其原本运行轨迹的轨道之上,哪怕是千载万年,已无再次返归的可能。这是对另一种存在的描述,陶渊明早已为此做好了准备。“家为逆旅舍,我如当去客。去去欲何之?南山有旧宅。”(《杂诗十二首·其七》)在这里,原本的家成为暂时休憩的旅馆,而“我”就像一个即将远离的行客,去往那“南山旧宅”。这南山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南山,是行将归去寄托肉体与灵魂的归所。

宋文帝元嘉四年(427年)初秋,陶渊明病情加重,自感即将于当年秋天离世,遂写下《拟挽歌辞》三首,和一篇《自祭文》。古人天真,并不因死而讳言祭文挽诗,且在一时成了风习,有不少并非临终时所作,而是在闲暇、健康时的戏作而已,有的寄托以寓意,有的显露以辞藻。宋代曾端伯曾说:“晋桓伊善挽歌,庾晞亦喜为挽歌,每自摇大铃为唱,使左右齐和。袁山松遇出游,则好令左右作挽歌。类皆一时名流达士习尚如此,非如今之人例以为悼亡之语而恶言之也。”或许,陶渊明为自己作挽歌时也是这样的心境?但此时的他既非名流也非达士,更无戏谑的心情,他在《与子俨等疏》中分明写道:“疾患以来,渐就衰损。亲旧不遗,每以药石见救,自恐大分将有限也。”他感到了生命之重正在剥离,体内的力量正在一丝丝游离、消失,所以才会眷念自己的亲人,才会心有戚戚,因“性刚才拙,与物多忤”带来的穷苦而心生愧意。

“岁惟丁卯,律中无射。天寒夜长,风气萧索,鸿雁于征,草木黄落。陶子将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故人凄其相悲,同祖行于今夕。羞以嘉蔬,荐以清酌。候颜已冥,聆音愈漠。呜呼哀哉!”(《自祭文》)这是生命的最终时刻,天寒夜长,草木黄落,所有的亲人面目肃然,站在一旁。之所以说陶渊明在作祭文挽诗时绝无戏谑,是因为他本身的经历与心灵履痕与他人完全不同。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证了死亡来临的恐惧,一个八岁的孩子在面对即将逝去的父亲时,不可能不心感绝望与悲痛。十二岁庶母卒,三十岁丧妻,三十七岁丧母,并作《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以祭奠已故的外祖孟嘉,四十一岁程氏妹卒于武昌……这一次次的生死别离,也是陶渊明对生死体悟的过程,一个个曾经无比熟悉生动的面孔,在闭上眼的那一刻宣告了与世永别,也一次次拨动着他那比着常人更为敏感的心弦。

岁月的飘忽不定和人生的短促无常,让陶渊明发出对生命易逝的感慨。“靡靡秋已夕,凄凄风露交。蔓草不复荣,园木空自凋。清气澄余滓,杳然天界高。哀蝉无留响,丛雁鸣云霄。万化相寻绎,人生岂不劳?从古皆有没,念之中心焦。何以称我情?浊酒且自陶。千载非所知,聊以永今朝。”他对秋天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草木风霜中看见生命演绎的轨迹,人自古难免一死,而这死亡的恐惧让人如此忧心,所以最后还是落在了酒上,“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从流年易逝到浊酒自陶,陶渊明此间跨越了更为久长的心路历程。

死是怎样一回事情,或许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认知。有人以为生命是一个无限循环,从此世到彼世不过是转瞬之间;有人会借以声名的追逐,以期让自己不朽,形体的毁灭会以“名”的形式流传更为久远;更有寻仙求道者,借药石丹丸的“神力”,以期幻化为“世间有松乔”的神仙,长生于山林野莽。

而陶渊明的生死观则更倾向于自然的迁化。“荣华难久居,盛衰不可量。昔为三春蕖,今作秋莲房。严霜结野草,枯悴未遽央。日月还复周,我去不再阳。眷眷往昔时,忆此断人肠。”(《杂诗十二首·其三》)但这种自然之死并不等同草木枯荣,秋天结子的莲房,在春天原是艳丽的荷蕖;寒霜枯萎的野草,会在下一个春天复苏。而人呢?“我”一旦死去就不能重生于世上,眷念往昔,怎不让人断了肝肠?“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拟挽歌辞三首·其一》)有人出生有人死亡,即便是早一点死去也算不得生命短促,昨天还同样为人,今天就成了判官簿上的一员。至于魂魄,到底飘向了何处,只留下一具干枯的形体被装进了棺木。直面死亡,或许是人之为人最大的收获,一个人生于世间早晚都会离去,去面对那未知的空茫与虚无。

经历过死亡的陶渊明也许早早就体会到了生之价值和死之含义,四十一岁是他归隐的时间,同时也是他对死亡体悟更为深刻的分水岭。面对那些逝去的故人,他除了留下白纸黑字作为祭奠再无更好的办法,或许忘记就是缅怀,或许活出自我才是最大的深情。他履行着自己的践约,归隐田园,在务耕闲余时读书作诗,并偕同家人一起分享这短暂的生命所带来的欢愉时光。“久去山泽游,浪莽林野娱。试携子侄辈,披榛步荒墟。徘徊丘垄间,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杇株。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没无复余。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归园田居五首·其四》)山泽与莽林,徘徊于丘垄之间,发现这里曾经是有人居住过的地方。老井,残灶,以及遗留下的桑与竹的枯干枝条。问,采薪者的回答似在意料之中,死了啊,都死了,所有的人与物都化作一缕风烟消失在时间之外。而这才是真正的人生啊,从幻化中来,到空无里去。《还旧居》中亦有这样的场景:“阡陌不移旧,邑屋或时非。履历周故居,邻老罕复遗。步步寻往迹,有处特依依。流幻百年中,寒暑日相推。常恐大化尽,气力不及衰。拨置且莫念,一觞聊可挥。”这诸多的景象所带来的物是人非之感,让人平添了几多悲怆,在时间面前,原来生命真的如此脆弱。

但他需要纾解,需要从死亡的压抑中挣脱出来,用一种更为平常的视角去看待这永世的别离。“今日天气佳,清吹与鸣弹。感彼柏下人,安得不为欢。清歌散新声,绿酒开芳颜。未知明日事,余襟良以殚。”(《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周家墓柏下埋葬的也是故人,并且是与陶氏家族有世姻的故交之墓,所有的繁华散去,这明媚,这绿酒,这清吹,这鸣弹,都化作了一种放旷的欢娱——尽管这欢娱中似有悲戚。黄文焕在《陶诗析义》卷二中说:诗的最后两句“结得渊然。必欲知而后殚,世缘安得了时?未知已殚,以不了了之,直截爽快”。这爽快中分明掩藏着对人生无常难以了之的哀伤与无奈。

“茫茫大块,悠悠高旻,是生万物,余得为人。自余为人,逢运之贫,箪瓢屡罄,絺绤冬陈。含欢谷汲,行歌负薪,翳翳柴门,事我宵晨,春秋代谢,有务中园,载耘载籽,乃育乃繁。欣以素牍,和以七弦。冬曝其日,夏濯其泉。勤靡余劳,心有常闲。乐天委分,以至百年。”(《自祭文》)这是对生的描述,也是陶渊明对自己几十年来世俗生活的素描,天高地阔,而我是生长生活在大地上的物种之一,生而为人,经历了“少而穷苦,每以家弊,东西游走”的窘迫,而又因“性刚才拙,与物多忤”厌弃了行旅生涯,从而归返于自然的怀抱。乐天委分,是陶渊明此生最大的收获,就像那漫山遍野的花果草木,听凭自然的运化,时间的安排,纵浪于大化之中。

而现在,他终于来到了时间的隘口,朗月辉照夜空,不用太费力气就可以找到那个行止坐卧多年的肉身之所。

活着的时候无酒可饮,死后的桌案上却倒满醇美的酒浆。他在肉身,他在尘埃,他在清澈的月光中,似乎看见了往日虽有些窘迫却美好的诗酒年华。那个人往来于田畴阡陌,滴露沾湿了衣裳,身披简陋的粗布衣衫,荷锄而归。那时的月也如现在一样清朗,那时的田野也如现在长满了庄稼和野草,那时的亲人即便默默无言,也能从眼神中听懂彼此的心曲……可此时,他们在哭泣,哭那个渐渐僵卧的身躯,唤之无音,视之眼神淡逝了光芒。“在昔无酒饮,今但湛空觞。春醪生浮蚁,何时更能尝!肴案盈我前,亲旧哭我旁。欲语口无音,欲视眼无光。昔在高堂寝,今宿荒草乡;一朝出门去,归来良未央。”(《拟挽歌辞三首·其二》)他一时分辨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就如当年在写下《形影神》时,神与形互为交换,形与影相为酬答。

陶渊明在《形影神》中充满了思辨精神,通过三种生命形态互为辩证,互为关照,互为存在。东晋末期的佛道玄思想的泛滥,促使陶渊明思考。一方面是净土宗宣扬神不灭,信佛可以通过轮回获得来生的幸福。这方面的代表主要是以庐山慧远为代表的白莲社。元兴三年(404年)慧远创作了《形尽神不灭论》,义熙九年(413年)又创作了《万佛影铭》,提出“体神入化,落影离形”的说法。朱自清说“陶诗里实在也看不出佛教影响”的痕迹,“幻化”“空无”来自《列子》《淮南子》。陈寅恪亦有言,陶集中“绝不发现其援引释典的文字”。由此可见,陶渊明虽受《列子》生命虚无论的影响,但与释典中的“幻化”与“空无”还是有所区别,只不过是同在那个时代的人们共有的人生体验。而对于儒家来说,儒家哲人普遍对死采取一种回避的态度,“未知生,焉知死”,并以此为借口追寻留名后世的多种可能,演变为“夫君臣父子,名教之本也”。集中体现了儒学教条所暴露出来的本质:“不佞之徒借仁义以行不义,窃国者盗借君臣之节以逞不臣之奸。这时人们才发现,除了个体自身的生生死死以外,过去被说成是生命目的和价值之所归的仁义原来是扭曲生命的桎梏,与仁义相关的那些气节、操守、礼仪、道德通通是假的”(戴建业《澄明之境》)。当然,陶渊明更不相信道家羽化成仙的那一套,即便陶渊明所属的南方溪族也为天师道世家,从弟敬远也是一位虔诚的天师道信徒,对“遥遥帝乡”始终怀着好奇的憧憬,“遥遥帝乡,爰感奇心。绝粒委务,考槃山阴。淙淙悬溜,暧暧荒林。晨采上药,夕闲素琴”(《祭从弟敬远文》),但仍然在刚过三十的时候与世长辞,再也没有回还之日。

所以陶渊明认清了生命的本质:“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日醉或能忘,将非促龄具?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形影神》)在这个薄凉的人世,无论老少贤愚,终不能摆脱一死。即便是立下良善与节义之名,也未必能有人永远记得并称述。

陶渊明或许已超然于死亡,超然于那个在世间苦累的形体,以及因政治或其他所带来的情感苦闷,归隐之后的他是静穆的,是“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之后的平静与欣喜,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安宁与自足,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然与冲淡。“惟此百年,夫人爱之,惧彼无成,愒日惜时。存为世珍,殁亦见思。嗟我独迈,曾是异兹。宠非己荣,涅岂吾缁?捽兀穷庐,酣饮赋诗。识运知命,畴能罔眷。余今斯化,可以无恨。寿涉百龄,身慕肥遁,从老得终,奚所复恋!”(《自祭文》)短短一生,有的人害怕一无所成,不舍得放弃一点光阴,但生存与活着才是世上最珍贵的,死后亦为人所念。他是满足的,或者说对此生的某些抉择是感到快意的——外界的荣宠并非自己真实的光环,污浊的世道也未必能染黑一个人洁白的心地。超拔于穷巷草庐,可酣饮,可赋诗;脱然于命运,用自己的所知所识填充自己,直到死去无所遗憾。

他知道自己所选择的那条路,如今一眼望去虽坎坷崎岖,但却总算了无遗憾。如果说有的话,那就是亲人的牵挂与担忧,还有“饮酒不得足”的失意与怅然。而这些都已远去了,他在《自祭文》的结束,依然做出了一切从简的安排:“寒暑愈迈,亡既异存,外姻晨来,良友宵奔,葬之中野,以安其魂。窅窅我行,萧萧墓门,奢耻宋臣,俭笑王孙,廓兮已灭,慨焉已遐,不封不树,日月遂过。匪贵前誉,孰重后歌?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呜呼哀哉!”寒暑交替,死亡是灵魂的另一种存在方式,亲友们早早赶来,只是为了送我一程。棺柩安放着我的灵魂,墓门在萧萧的冷风中敞开。不要起坟冢,不要栽墓树,这一切都是为了遗忘,都是为了将此生此命化之于万物草木之中。

伤别离,他的眼中并无泪滴,这是每个人命定的旅程,从此世到彼世,“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拟挽歌辞三首·其三》)。朗月辉映的夜空,似虚空,似幻化,似一无所有,作别的是相送之人,各自还归。有人哭泣,那是亲人传出的悲声,有人欢笑,那是他人在欢歌。死去啊,死去,我的眼中有树将生发出新的枝条,我的身体已长眠于青山的怀抱,托体同山阿,这一声托付里有我重峦叠嶂的一生,起起伏伏,终归于沉寂。

《散文百家》2022年第7期丨宋长征:时间的隘口

宋长征,山东省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作品》《边疆文学》《滇池》《天涯》《湖南文学》《清明》《2016中国文学年鉴》等文学报刊及年度散文选本。出版散文集《住进一粒粮食》《乡间游戏》等多部。获山东省第三届泰山文艺(文学创作)奖、林语堂散文奖等多种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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