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小葡萄——”晚风中,传来女人甜美的叫声。以为是卖葡萄的,院子里常有推着三轮车叫卖的小贩。到阳台上看看,院中只站着位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子,显然不是卖葡萄的。或许是她的宠物狗离开了视线,“葡萄”是她狗狗的爱称?

“葡萄,小葡萄——”女人继续呼唤。“哎!”这时候,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蹦蹦跳跳从院门口跑来,一边答应一边伸开双臂向女人奔来。很显然,她就是女人呼唤的“小葡萄”。“葡萄”应该是她的乳名,办公室的年轻妈妈们,叫自己孩子“柠檬”“松子”“饼干”的都有。现在的年轻妈妈好像对食物特别感兴趣,孩子的乳名,暴露了她们对食物的偏好。

想起小时候塆里孩子的那些乳名,小虎子、小罐子、小英子、小扣子、二妮、阿旺、柱子、黑皮……有按生肖取的,有按孩子出生顺序排序的,有寄托发家致富愿望的,有看见什么随口叫出的,也有为了好养故意取个“贱名”的。这些乳名,没有深奥的内涵,没有酸腐的文气,散发着浓浓的乡土气息,简单随性,通俗易记,很符合乡下人的口味。

到塆里找一个人,说起他的大名(学名)也许别人不知道,但你一说他的小名(乳名),保准帮你找到。乳名是乡下孩子最有效的身份证明,它像一粒种子,扎根在老家的泥土里。只要母亲站在地头扯起嗓子一喊孩子的乳名,他便会从某一处麦地里探出头来大声回应。

那时候我们上小学,每天只中午到学校上半天课。春夏两季,早上和下午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放牛或者挑猪菜。黄昏时候,缕缕炊烟从村子里升起,村东头的小丘上,乳名就像接力一样,一个接一个响起。“小马儿,回来吃饭啰!”“小英子,饭熟了哦!”“黑皮,天黑了快回来哟!”“二妮——”“阿旺——”……听到呼唤,乳名便牵起牛绳,循着炊烟里的饭香回家。

秋冬季节,晚上时间长,吃过晚饭,我们便聚集到稻场上玩“抓特务”“老鹰捉小鸡”“滚铁环”等游戏。月光融融,喊声阵阵,稻场上洒满童年的欢乐。“龙儿嘞,该睡觉啦!”“娟子,回来洗澡哦!”“腊狗,再不回来打折你的腿!”……晚风中,乳名飘荡,在一遍又一遍地催促中,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多年后,到异乡求学,脑海里还常常出现这样的画面:太阳落在西山坳,夏家大堰溅起一片金光。袅袅炊烟从烟囱里爬出来,正志爷爷的鸭子扑腾着翅膀上岸了。母亲腰系围裙,右手握一把饭勺,左手搭在额前,站在屋后的土墩上扯着嗓子喊:“三儿嘞,回来吃饭啰!”而我,正骑在牛背上,跟着小伙伴们优哉游哉回家呢!

离开老家,乳名枯萎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再也无人问津。眼前的“小葡萄”,又唤醒了我儿时的记忆。那些遗落在晚风中的乳名,连同炊烟、老牛,一起走进我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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