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被成为中国旷世无双的全能文士,千古风流人物,东方的拉伯雷。他集医学、气功学、养生学、烹饪学、农田水力学于一身;他忠诚宽厚、关心民瘼、刚正敢言、抱负远大而旷达自适、身处逆境而乐观向上,融儒道释为一体。

苏轼曾十三次来常州,终老于前后北岸的藤花旧馆,“殆是前缘”(苏轼《楚颂帖》)。据粗略统计,苏轼所写与常州有关的诗有66首,与常州有关的词10首,散文103篇。此外,他居住的藤花旧馆,他的洗砚池,他的“苏家海棠”,他的艤舟亭都是散发着苏轼人格魅力的物质文化遗产,影响着一代又一代常州人。清代乾隆皇帝就十分倾倒于苏轼的魅力,《丁丑仲春至艤舟亭进舟御笔》诗云:“风流苏髯仙,遥年此系艇。遗迹至今传,以人不以境。”我以为苏轼对常州文化的影响是多元化的,不只是常州文化的先觉,更是常州文化的引领者,常州文化的哺育者。

“天下名士有部落,东南无与常匹俦”龚自珍如是说。“儒风蔚然,为东南冠。”陆游如是说,清代袁枚高吟:“常州星象聚文昌”。或曰,何以然也?吾曰:藤花一城吹古香,飞流直下三千丈。苏轼,就是那千年古藤,熏香龙城;苏轼,就是那飞流瀑布,雨润毗陵。

一、苏轼与蒋之奇:奇缘殆天意

蒋之奇,常州宜兴,字颖叔,官至观文殿大学士。苏轼一生与蒋之奇关系密切,两人是同榜进士。苏轼在《次韵蒋颖叔》一诗有:“琼林花草闻前语,庵画西山指后期。岂敢便为鸡黍约,玉堂金殿要论思。”后来苏轼多次买田宜兴,都与蒋之奇有关。蒋之奇的父辈蒋堂(希鲁公),宋祥符五年进士,官至礼部侍郎,曾在苏轼老家眉州任过通判,当时苏轼的伯父苏涣刚举进士,蒋堂读了苏涣写的赋,叹其精妙。苏涣为此写信谢之。没想到,由此结下奇缘。熙宁七年(1074)苏轼游于宜兴同榜进士单锡家时,见到了伯父当年答谢蒋堂的书信真迹。应邀写下《题伯父谢启后》,期中有云:“此则其亲书启谢希鲁公也。公殁后十三年,得之宜兴人单锡家,盖希鲁宜兴人也。”从此两人更加交好。苏轼曾三次将家安置在常州、宜兴,两次在宜兴买过田庄,元丰七年四月,苏轼离开黄州,八九月间,逗留在常州宜兴之间,拜访了许多友人,留下了20多篇诗文和《楚颂帖》等墨迹,赠给蒋之奇好友邵民瞻“西府海棠”一株,并亲手植于邵氏庭院。此后,受蒋之奇之托,为《将氏家谱》作序,写下《纂修蒋氏宗史序》。如今当年苏轼亲植的这株海棠仍枝繁叶茂,吸引许多名人雅士瞻观。书法家启功的诗句更是道出了后人对他的景仰。“香山不辞世故,青莲闲混江湖,天仙地仙太俗,真人唯我髯苏。”诗仙李太白总在江湖间奔走,白居易又显得过于世故,什么天仙地仙的,大胡子东坡先生才是我喜欢的真正的性情中人!

“先生蜀人也,先生生于蜀而不拘于蜀,先生盖天下士也,蜀乌得独而有之。”清人周启隽的这番话说出了苏轼与常州情缘的实质。

二、苏轼与赵翼:唯真创新化春风

赵翼(1727—1814),著名的清史学家、文学家。字云崧,一字耘松,号瓯北。著有《廿二史剳记》、《陔余丛考》、《瓯北诗集》、《瓯北诗话》等。赵翼和袁枚、赵士铨齐名,世称乾嘉三大家。

赵翼原居武进戴溪桥,后移居于前后北岸(白云溪),他自己说:“无端失计移城市,贪慕东坡住顾塘”,“愧无北海樽盈座,幸有东坡宅作邻”。 洪亮吉也曾有过这样的记述:“北岸顾塘桥侧,实宋苏文忠公撒瑟之所,余童时每过此楼徘徊不忍去。”晚年赵翼就在此著书立说,完成著名的诗歌理论批评著作——《瓯北诗话》。

《瓯北诗话》是中国诗歌理论批评名著,赵翼论诗的主张除了注重性灵外,其主要精神就是强调创新,究其原因也是苏轼的创新维真的精神使他大为折服,对苏轼敬佩至深。

从创新视角出发,赵翼在观照了中国诗歌史上的无数作家后,选论了具有创新精神的历代大家:李白、杜甫、韩愈、白居易、苏轼各一卷。在卷五《苏东坡诗》中,他认为要创格,就不应受句法、字法的约束。他说“东坡大气旋转,虽不屑于句法、字法中别求新奇,而笔力所到,自成创格。”因而肯定人的气质、思维方法对突破“格调”的约束。赵翼在列举了苏东坡《北归过岭》等数十联诗后指出:“此数十联,乃是称心而出,不假雕饰,自然意味悠长;即使事处,亦随其意之所欲出,而无牵合之迹。此不可以声调格律求之也。”这说明了赵翼充分肯定诗意的表达在诗歌中的地位,写诗不可以声律格律来约束诗意的表达。他说,苏轼因为才分大,所作之诗“自然凑泊,触手生春,亦见其学之富而笔之灵也。”他称赞苏轼:“天生健笔一枝,爽如哀梨,快如并剪,有必然之隐,无难显之情,此所以继李杜后为一大家也”。(《瓯北诗话》卷五“一”)

赵翼不仅在诗学理论上极力推崇苏轼,在诗歌创作实践上也是极力践行之。如《野步》《一蚊》等诗都深得苏轼真味。

三:苏轼与黄仲则:铜印铭文两相映

黄景仁(1749~1783)清代诗人。字汉镛,一字仲则,阳湖人。为北宋诗人黄庭坚的后裔,诗负盛名,为“毗陵七子”之一,被称为清代李白,其著作有《两当轩集》22卷。

黄仲则的祖先黄庭坚,是“苏门四学士”之一,黄家与苏家关系自然不同一般。清同光间著名诗人谭献在《复堂日记》卷八中记载:“岁除,许迈孙以新得东坡名印索诗,文曰‘苏轼之印’,铸铜,中空,狮纽,经宋三司布帛,尺寸四分弱,篆艺拙劲,匣盖铭曰:‘眉山苍苍,大块文章,兽纽头,撰鸟迹,中空无物,何止容卿辈数十。景仁仲则甫’。”这一记载明确告诉我们,黄仲则曾得到一枚“苏轼之印”的文物,满怀敬意地在苏轼铜印印椟上精心题刻铭文,以此来激励自己。在诗歌创作中,黄仲则对苏轼心慕手追,学到了苏诗的洒脱与清雄。他最负盛名的诗作《笥河先生偕宴太白楼醉中作歌》,诗情笔力与太白苏轼在伯仲之间,那份天才的自信和纵横的议论酷似东坡。由于原诗较长,这里不再引录。

这一珍贵的文物据1935年1月25日杭州出版的《东南日报》特种副刊报道,为杭州杨氏风华堂收藏,但近年来又下落不明。现在我们只能看到这份报纸的影印件,以慰对两位大诗人的缅怀。

四:现代版苏轼:瞿秋白

瞿秋白(1899.1-1935),常州青果巷人,是中国共产党早期主要领导人之一,中国革命文学事业的重要奠基者之一。

瞿秋白是个典型的中国知识分子,鲁迅与他之间的敬重和友谊,就像马克思与恩格斯一样地完美。秋白夫妻到上海住鲁迅家中,鲁迅和许广平睡地板,而将床铺让给他们。秋白被捕后鲁迅立即组织营救,他就义后鲁迅又亲自为他编文集,装帧和用料在当时都是第一流的。秋白与鲁迅、茅盾、郑振铎这些现代文化史上的高峰,也是齐肩至顶的。

然而当他目睹人民沉浮于水火,目睹党濒于灭顶,他却振臂一呼,跃向黑暗。只要能为社会的前进照亮一步之路,他就毅然举全身而自燃。他以职业革命家自许的。正像他的《江南第一燕》写的那样:“万郊怒绿斗寒潮,检点新泥筑旧巢。 我是江南第一燕,为衔春色上云梢。”只要能为人间衔来春色,哪怕自己“ 寂寞此人间,且喜身无主。 眼底云烟过尽时,正我逍遥处。 花落知春残,一任风和雨。”(瞿秋白《卜算子·咏梅》)

瞿秋白在中共党史上留下6个“第一”:他是我国报道十月革命后苏俄实况的第一人;他是我国用文艺体裁描写列宁丰采的第一人;他是我国完整译配《国际歌》词曲的第一人;他创作了歌颂中国工农革命的第一首歌曲;他创办了我党第一张日报——《热血日报》;他是系统地给中国读者介绍马列主义文学艺术理论的第一人。

一个人的一生能做一个第一,就差可告慰,而年仅36岁,就从一介书生成长为一代领袖,就能做出六个第一,那需要怎样的天赋和才华呀。他的故居青果巷八桂堂,他读书的常州府学,都距苏轼所居藤花馆不远。清代邑人洪亮吉曾这样描写这一带风光:“葛仙桥边路四通,香气已过桥拱东,半空紫伞盖奇绝,千朵万朵飞玲珑。”我想,瞿秋白怕也是天天在这香气中,在这紫雾里开始思索的吧,不然怎能与苏轼是如此酷似。

苏轼秉性正直,为人坦率,曾自称:“言发于心而冲于口,吐之则逆人,茹之则逆余。以为宁逆人也,故卒吐之。”(《思堂记》)所以苏轼对社会现实的看法和对人生的思考都毫无掩饰地表现在其文学作品中,其中又以诗歌最为淋漓酣畅。瞿秋白的《多余的话》又何尝不是如此?苏轼为官一方,造福一方,幸福一方,足迹至半个中国,而全国各地的人们都纪念他。瞿秋白为寻真理,远涉苏俄,转辗南北,为百姓洒尽最后一滴热血,同样全国人们纪念他,缅怀他;苏轼胸襟旷达“一蓑烟雨任平生”,瞿秋白“花落知春残,一任风和雨。”同样旷达从容。苏轼写下这旷达之语时是被贬黄州,还有可能重新启用,而瞿秋白写下这句旷达之语时,面对的是“牺牲”。

不论是思想境界,为学为政,全面素质,还是取得的成就,瞿秋白都与苏轼有许多相同之处。如果这样一位瞿秋白生活在别处他地,自当别论,然而,他毕竟出生生活在“藤花旧馆”旁,生活在东坡书院边,为此,笔者认为完全有理由把瞿秋白称之为——现代版苏轼。

 五:多谢残灯不嫌客

大概二十年前,腊月二十八,一个雪天,我去常州火车站乘车回安徽老家。我屏住呼吸挣扎着好不容易挤到车门口,就在将要抓住车门的时候,一阵人流的旋涡又将我冲开,抛向激流深处。火车已经开走。

这一年又回不去了。这时回宿舍也是清冷和忧伤,我想还不如去东坡公园逛逛。

于是我看见了立在运河边的“舣舟亭”。卸下大小包袱,坐在亭中,面对运河,多少愁苦酸辛一时涌上心头,小腿的迎面骨也隐隐作痛,拉开裤腿,看见迎面骨上一片淤青,中间还泛着红红的血丝,原来是挤火车时磕在了火车门前的踏板上。于是,眼泪流下来了。

天渐渐暗了,冥冥之中,我仿佛看见了苏轼在向我走来。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年),苏轼在杭州任通判任,被差往润州(今镇江)赈灾。路过常州市时正是除夕,他不愿打扰地方官,不想破坏别人的过年气氛,于是系舟野宿于此。写下了那首著名的《除夕夜宿常州城外》:行歌野哭两堪悲,远火低星渐向微。病眼不眠非守岁,乡音无伴苦思归。重衾脚冷知霜重,新沐头轻感发稀。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

除夕之夜,常州城外,古运河边。远处的灯火,夜空的疏星,渐渐地趋向暗淡低微。苏轼听到有人边走边唱着悲伤的歌谣,还有人在野外啼哭,他不禁流下了眼泪。也许他想起了韦应物的“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民愧俸钱”诗句,想起了自己请求外放杭州为百姓办实事的初衷,更会想起千里之外的故乡。三年来多少个夜晚难眠,多少次酸风射眼,在这守岁之夜,模糊了,病了,流泪了。夜深了,盖着几条被子双脚依旧冰冷,他知道寒霜更重了。他坐起来摸摸为迎接新年刚洗过的头发,觉得又轻又稀。他走出船外,面对苍穹,他看到了城墙上的残灯,还有一丝光在。为什么还有残灯在呢?他反转了思维,从常州人的角度来看,善良多情具有君子之风的常州人是不会嫌弃我这个蜀地的客人的,是他们特意给我留的一盏灯吧,于是他看到了温暖,看到了希望。他就是这样在绝望中找到希望,在孤寂中找到了知音,在枯死中获得了新生?芥子纳须弥,这残灯,这小舟,不也正纳着须弥吗?就此了然,换一个角度,心怀感恩,就可能在危机中发现生机,在绝望中发现希望。

一阵风过来,雪花落进了我的脖子,那是苏轼给我的安慰还是偈语,“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它更是一声呼召,让我去迎接启示:世界何其无奈,我何其渺小;我困在这里,没有归去,没有更加徒劳,而是领受过了苏轼的恩典,领受了他的安慰和偈语。“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我以为这是一语成谶,多情的常州不仅没有嫌弃他,还一次又次热烈地欢迎他,他先后到过常州11次,最后终老于常州的藤花旧馆,于是有了眼前的舣舟亭,东坡东园。一个“不嫌”“相许”,一个“多谢”,充满了多少人间温情。这世间只要有人情在就有希望,就能度过人间一切苦厄,重新出发。

这样的想着,我走回了单位,当我看到门卫传达室还亮着灯光时,一种亲切,一种柔情从任督二脉中涌出汇集,几乎要从百会穴中喷出。一个与苏轼的《除夕野宿常州城外》相似的情景,穿越千年在眼前重现,“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我喃喃自语着,仿佛疲惫的身躯长出了新的筋骨和关节,枯树长出了新芽。

以后的日子里,我像带着身份证一样带着苏轼的诗在各处奔波,拥挤的车站,狭小的旅馆,飘雨的清明节,寂寥的中秋夜。多年后,一旦在某个火站前的广场上站定,那些埋伏在身体里的记忆,霎时之间便就全都复活了,这时候我才知道我的心里还住着一个苏东坡。

如果有人问我这些年在外地的收获,我也会毫不犹豫第说:“幸有东坡宅作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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