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干旱的西北地区,很少有机会能像鱼儿一样畅游大海,因此,对轻柔的水、对河流总会恋恋不舍、刻骨铭心。三十多年当中,我对一条河流的思念与日俱增。这条河流仿佛就是家庭成员之一,昼夜与我陪伴,时刻不离半步。与其说是在思念河流,不如说我与河流融为一体:河流就是我,我便是河流。

很长时间,对过去的是是非非认识越来越模糊,可能是年龄大了的缘故,也可能是脆弱的性格使然。不想在这里辩解什么,只是想对一条河流说出一些该说的话。记忆像一道闸门,关闭了就可能留下痕迹,打开了一切都将随着喧嚣的水流喷涌而出。

河流对我来说可能是生命的一部分,也可能与我永远不能分离。时常会有这样天真的想法:如果当初不离开这条河流,或者说干脆变成一条鱼,每天在水底自由地玩耍,不管天,不管地,只管自己,那算不算是神仙才能过上的日子?

这条河流,最初只能算作是一条排水沟。在我与它相依为命的那些岁月,欢快的水流,繁茂的绿色植物,嘈杂的飞禽走兽以及蓝天白云、和风细雨,所有这一切,似乎在无限放大这条特殊排水沟的内涵与外延,因此,不得不说这是一条名副其实的河流。

让人叹息的是这条河之前根本没有名字。因为它与我生活的村庄相依为命,而我的村庄起初也没有名字,后来人们叫它双湖河,人们干脆就把这条河流或者说这条排水沟就叫做双湖河了。

也许是从小就特别喜欢水的缘故,发现双湖河的第一天,就被它吸引住了眼球,主要的不是这条河流有多么的美丽,多么的温柔,多么的富饶,而是这条河流居然与我长得一模一样,主要特征都土里土气,所以,彼此之间就有了共同的语言,心领神会,它不嫌弃我,我不嫌弃它,我死心塌地走近双湖河的怀抱,双湖河显然也春意浓浓地乐意拥抱我。

双湖河的水来自于两岸的农田。这里大部分都是沼泽地,要种田就要把水排干,不然庄稼就长不好。通过挖排水渠,可以排涝,降低水位,也可以排碱,让土地适应农作物生长,从而保证获得丰收的农业。在双湖河成长的历程当中,加入了许多与河流相关的元素。比如水中的鱼,比如岸边的草,再比如令人讨厌的蚊子。因为河流与村庄一步之遥,闲暇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失魂落魄的时候,就会来河边走一走,看一看。说来也神奇,只要是来过一趟,走过一趟,心情就会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豁然开朗起来。久而久之,自然会把河流当做救命的稻草。也许这时候还不能说偏爱这条河,还不能说离不开这条河,但河的影子从此开始在我的梦中徘徊。

离开双湖河的日子越长,河流的影子反而会越来越清晰。它迫使我不得不经常地回味,回味在双湖河的每一天,也会情不自禁叹息,叹息匆匆流失的时光以及永远无法返回的一幕幕场景。

当你听到双湖河起初只是一条排水沟,是不是会突然失去了兴趣,是不是会觉得我太矫情了,或者老糊涂了?这本来是三岁小孩儿的话题,现在反而转成了文章的主题,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事实上,这样做并非矫情也并非是自作多情。之前,没有能力来详尽描述这条河流,包括河流的与众不同,包括河流的心境。一直拖到今天,时间着实太久了,我对自己的这种懒惰甚至有些深恶痛绝。

双湖河小巧玲珑。

如果要说他的长度至多有10千米多点,但这条河流却充满了活力。先不说水量大的惊人,先不说水底的生物多的惊人,先不说河岸长满了奇奇怪怪的花草,单说茂盛的芦苇、蒲草就会让人惊叹不已。记得第一次走进双湖河,齐人高的水草愣是阻挡我,简直寸步难行。盛夏的双湖河太阳仍然炎热,但时不时会有一缕缕清风从耳旁拂过。远处的庄稼地从容不迫、郁郁葱葱,片片白云从头顶悠闲掠过。我希望能把这种最初的感觉牢牢地镌刻在记忆的深处。可以丢掉金,可以抛弃银,但我真不愿意忘却关于河流的那些神奇的感觉与美妙的印象。

从不记得河流喋喋不休地表白,自命清高或是装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拒人千里之外。如今远离双湖河,从距离上似乎不可能再抵达河流的近旁,但这绝不意味着从此剪断了我依附于这条河流的脐带。双湖河仿佛就长在我的心窝里,与我紧紧栓在一起,河流流淌的可以是水,也可以说是我的血液。我的影子就是双湖河的影子,双湖河的影子就是我的影子。我与这条河流打断骨头连着筋,根本分不清、道不明。

双湖河的水清澈透明,并不意味着没有任何营养。在双湖河的地界上,不慌不忙地走一走,转一转,听一听,嗅一嗅,双湖河有特别的景、特别的味儿,这种味道只有喜欢这条河的人才有资格去细细品尝。

若是想改善一下伙食,那就请顺手带上一套简易的渔网,只要在河中爽爽地走上一小段,你身后的网里总会收获多多。真的不知道河水中的鱼儿为什么多的出奇。有鲤鱼、鲢鱼、白条、泥鳅,还有许许多多叫不出名的,也不知道这些小神灵来自哪里,不知道为什么要争先恐后在这条普普通通的河流中集合,总之,当你带着满满一桶鱼往回走的时候,你会不会打心眼里感激河流的慷慨呢?

现代人的口味似乎越来越刁钻。总喜欢在食材之前加上一个野字儿,比如说野生鱼。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双湖河的鱼百分百是野生的。没有饲料,没有照料,鱼总会心甘情愿、成群结队地赶来,静悄悄地生,静悄悄地长。你站在河的岸边,扑面而来的是一种生命的气息,这种气息不是拼装出来的,也不是坚硬无比的,它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流露,一种平平常常的宣泄,让你不得不反复咀嚼。

双湖河生机盎然。

灌木长得风风火火的。其间当然少不了狐狸、野猪,有时还会看到鹿的身影。双湖河由小到大,由短到长,在这个升华的过程中,不知会有多少飞禽走兽光顾这里。灌木丛当然还会有各种鸟儿欢聚,与双湖河一道,无忧无虑,欢天喜地,似乎总是向往着比蜜还要甜的的未来。在齐腰深的草丛中,经常会有野鸭忙着筑巢孵卵,要不了多久,鸭妈妈就会自豪地带着毛茸茸的小野鸭在水面上悠闲地转来转去。

到处都是芦苇与蒲草。有一种动物就特别喜欢盘踞在这里,它们就是麝鼠(民间也叫水老鼠)。据说,麝鼠一开始并没有生活在中国,而是在中亚的大大小小的河流当中时常可以见到它们的影子。又是一个不知道!不知道这些小动物是怎样来到这里的,而且特别多。麝鼠虽然生活在水中,但也会时不时到岸上走一走。喜欢的食物是嫩芦苇、蒲草茎叶,偶尔也会捎带享用一些别的食物。麝鼠在水底潜泳时间不能太长,会不间断地浮出水面换口气。麝鼠周身干干净净,皮毛光泽靓丽,让人赏心悦目。

它们的杰作之一就是在芦苇和蒲草当中修筑城堡,再就是沿河岸挖出许多洞穴。尤其可笑的是麝鼠有一个稀奇古怪的习惯,在外出方便的时候,一旦确定了某个位置就会认准这个地点,有内急就会跑到这里解决,会把无数的黑色豆豆状粪便留在这些点位上。当然,这也会为它们带来杀身之祸。因为麝鼠的皮毛很珍贵,有些人就开始动歪脑筋,会把铁夹子放在麝鼠方便的点位上,然后用麝鼠的最爱——胡萝卜当诱饵,捕获到麝鼠用麝鼠皮去卖钱,贴补家用。

双湖河的水草繁茂多汁,有营养,这帮了农家人的大忙。他们会让孩子赶着羊群牛群来双湖河放牧。双湖河养育了羊群、牛群,实际上也在养育人群。在酷热难捱的夏季,孩子们会脱得光溜溜,跳进水里洗个痛快的澡。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吼着、喊着、闹着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

还有一个更加绝妙的地方,就是在河的中游,两岸突然生出一大片桑树林。谁也说不出这片桑林是什么时候栽种的,是谁栽种的。总之到了六七月间,桑树开花结果,人们会在桑树下一边儿休憩,一边儿品尝甜美的桑葚。这也可能是上天的恩赐吧?从人们的脸上就会感觉出一种安详,一种逍遥。需要提醒的是,桑葚不能吃得太多,所以,人们往往是品尝几颗之后就走开了,任由桑葚落满一地。而这时候就会有很多馋嘴的鸟儿从四面八方飞来,他们可不管有主还是无主,一拥而上。这些顽皮的鸟儿一边儿吃,一边儿叫,有几只特有演唱天赋的干脆蹦到高枝上扯着嗓门狂吼。

在河的上游是一片芦苇滩,面积究竟有多大,谁也不知道。芦苇滩的霸主自然非野猪莫属。这些莽汉们啊,成天东游西逛,在芦苇滩踩出一条条曲曲弯弯的小道。野猪从哪里来的,好像也没几个人知道,至于到底有多少头野猪?恐怕搞不清楚。

河的下游是一片榆树林,这片林子里从来就没有消停过。斑鸠、野鸽子、老鹰、猫头鹰、松鼠、黄鼠狼、野兔、刺猬、蜜獾等等全都欢聚在林子里。到了6、7月份,树林弥漫着各式各样的吵杂声,每天仿佛都在举办高规格的演唱会。

双湖河的清晨与傍晚,空气格外清新。水草的味道,沁人心脾。在这样纯而又纯的地方,不可能忧心忡忡,打不起精神来。其实,我们对生活的恩赐应该感激涕零,我们需要不了多少,生活也不会向我们索取什么。只要能够打败内心的贪婪,锁住欲望之门,可能处处都会展现出绚烂的生活画面。别人有没有这样的感慨我不知道,但我站在这条河的岸边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的呼上一口洁净的空气。

一个人就是一部历史。一个人离不开河流的滋养,河流就如同一个人的动脉与静脉。没有河流,不可能有生命,那自然也不可能有人的历史。与一条河流不期而遇,成为记忆当中的一个重要的场景,就像一部电影的高潮部分。双湖河如果与大江大河相比,可能会有些寒酸、简陋甚至还有些上不了台面。但如果把关注点放在了脚下,把重心放在了与自身力量相当的位置,感触就可能完全不同了。

那时候从来没有感觉过恐慌,没有感觉到天塌地陷,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平等。躺在河边的草丛中,望着蓝天,望着一群群自由自在飞翔的鸟儿,总会觉得上天是如此的热心肠,关注着每一个生命,给你无微不至的爱。两岸的农田生长着玉米、小麦、胡麻、苜蓿草、西瓜等等,这就是通常所说的田园生活吧?我不知道假设离开了双湖河,或者在我的小村庄一开始就没有这条河流,那又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呢?

双湖河的呼吸,总会同我的呼吸叠加在一起。双湖河把它能给予的都给予了我,甚至把它不能给予的也献给了我。在双湖河的眼里,没有高低贵贱,没有贫穷富裕,没有先来后到,它用不可描述的大爱昭示天下。在此后的岁月当中,蓝天与大地都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迁,但我只想着、只记着一条河流的磅礴与澎湃,只记得一条河流年轻时候的俊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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